鹭鸶人生
作者: 吊脚楼
时间: 201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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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方村是我的出生地,是一个四面环水的古村落,水多鱼多,户户庭前是流水,家家堂前有渔具。村民们的农事以稻黍为主,捕鱼只是副业,捕鱼的方式多是撒网、搬罾子
后方村是我的出生地,是一个四面环水的古村落,水多鱼多,户户庭前是流水,家家堂前有渔具。村民们的农事以稻黍为主,捕鱼只是副业,捕鱼的方式多是撒网、搬罾子、迷魂阵。全村近百户人家,就新苟叔一家是用鸬鹚捕鱼。用鸬鹚捕鱼,叫放鸬鹚。
说是一家,其实就是他一人。新苟叔地小屋离我家就两条巷子,他五十开外了,尚未婚配,面相如陀螺,额头方方正正的,颧骨处以下却突然收窄,腮帮子外轮廓的两条切线,在下巴处猛然相接。他不仅面黑,全身都黑的发亮,而且生得矮小,身子骨细溜溜的,做不动农活。几个叔伯兄弟,见他日子过得清苦,凑了几个钱,给他买了四只鸬鹚,置了鸬鹚划子,他便开启了鸬鹚人生的风雨之路。
鸬鹚喜湿,他在他蜗居的土屋前,专门给鸬鹚搭了个凉棚,棚顶是篾席,三方都是前后屋的土墙,棚里有一根被支起来的碗口粗的横木,四只鸬鹚歇在上面。新苟叔每天都往棚里的地面上泼几盆水,保证有足够的潮气。所以,棚里的地面一年四季都是湿漉漉的,再加上鸬鹚绿莹莹的粪便,棚里总是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恶臭。
隔壁邻舍路过时,都会捂上鼻孔,新苟叔却不以为然,他双臂抱在胸前,勾着单系的腰身,窝坐在小板凳上,咋一看,像是有胃病发作,或是肚子痛。他嘴里叼着九分钱一包的“大公鸡”烟卷,眼睛盯着鸬鹚脖子上的小白囊。鸬鹚除了这小白囊是白里泛黄的异色,通体都是黑色的,羽毛呈金属光泽,脚蹼宽大,像蒲扇,脖子长,嘴巴钩状,眼睛墨绿墨绿的,生性不惧人。那时,我尚年幼,不敢靠近它。新苟叔叔说,别怕,它不叨人的,你看,它那小白囊蛮好看。
有人笑话他,说他天生的黑,所以才馋那小白囊。他不言语,只是嘿嘿一笑。
新苟叔的全部家当,除了那间低矮的土砖屋,就是一条鸬鹚船,四只鸬鹚,一竿木秤。村里人把鸬鹚船叫鸬鹚划子,鸬鹚划子是双体船,两只单船呈新月状,两尺宽,船肚里有能来回梭动的木板,木板下面是藏鱼的地方,两只小船用横木连着,横木之间是两脚之宽的踏板。鸬鹚划子轻便,重不过百十斤,船体被桐油油得铮亮,看上去有几分古朴、华贵。
新苟叔管出行捕鱼叫下河,每次下河前,他都要燃上一炷香,嘴里念念有词:“鸬鹚鸬鹚你莫怪,打你掐你不是我的坏”,然后把鸬鹚划子往肩上一扛,在船帮子“嘭嘭嘭”上拍上几下,这是给鸬鹚下河的信号,鸬鹚听见这声音,便张开翅膀,新苟叔顺手把鸬鹚的脖子一提,鸬鹚就依次踩上了划子的船沿。他一走一颠,鸬鹚一晃一摇,晃的悠然自得,宛若颠轿上的新娘。
这情景绝对是一幅绝好的景致,风情而质朴,斗笠、蓑衣、鹭鸶、撑杆,晨曦下的剪影,落霞中的空濛,漫卷风雪里的寒峻,瑟瑟秋风中萧瑟,左看右看都是一幅灵动的中国乡村水墨画,画卷里弥漫着白居易“草笠行烟雨,墨鸬破碧水”的意蕴。
鸬鹚善潜水,游速特别快,是捕鱼能手。下河前,新苟叔是不给鸬鹚喂食的,鸬鹚叨到了鱼,也没有自主吃鱼的权利,新苟叔在每只鸬鹚的脖子上都缠了一根草绳。他说,调理鸬鹚要像调理人一样,不能让他吃饱,要掉着他的胃口,让它依恋你,离不开你,要把它的念想死死地攒在手里,要掐住它的咽喉,你让它吃饱喝足了,它还给你卖命?
鸬鹚的腿上还系了一根细溜溜的麻绳,双股,是一个活套,每当鸬鹚叨到鱼,新苟叔便及时而精准地将带钩的竹竿伸过去,勾住这活套,将鸬鹚钩到船上,取下鸬鹚嘴里的鱼儿,一些三四两重的小鱼若是被它吞进了喉咙,便硬生生地将鱼挤出来,之后,奖一条小鱼小虾,再将鸬鹚抛之于水中,用竹竿用力拍打水面,把鸬鹚强行逼进水下,鸬鹚双蹼一蹬,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新苟叔笑了,笑的有些得意。他是肖小之人,捕鱼是为了生计,他半辈子都活在被命运摆弄的日子里,是鸬鹚让它燃起了生命的希望,服服帖帖的鸬鹚,让它享受着支配、差使的人生快意,在他的生命里,没有谁像鸬鹚这样服从过他。
一次捕鱼的时间只能延续四五十分钟,时间一长,鸬鹚就懈怠了。中途休息时,他把鸬鹚划子停泊在有树荫的河面,就势在划子上一躺,他的五短身材仿佛生来就是放鸬鹚的命,他的头脚和船头船尾般般齐。他把斗笠往脸上一盖,叽叽哇哇地哼几句天沔花鼓戏,他觉得自己比神仙还快活。
一日,也在小息时,他抚摸着鸬鹚的小白囊和脖子,小白囊之下的羽毛因为草绳的箍勒而翻卷着,他有些心疼,他是把鸬鹚当做儿女看的,他见过太多的不孝之子,有几个子女能像鸬鹚一样听话?想到这些,他倒觉得没有家室,没有儿女也不尽得是件坏事。所以,他是在用父亲的慈爱疼他的鸬鹚,关心它们的吃喝拉撒睡。他能根据鸬鹚小白囊的煽动幅度,判断它的繁殖期,在鸬鹚脚蹼颜色的变化中,他能发现一些它们的病症。鸬鹚就是他的命。
他娶了一房媳妇,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长得彪悍,胳膊腿像水桶,虽然威武了些,屋里毕竟有了女人味。世界刚刚给他打开一扇温情的门窗,命运却又给他开了一个黑色的玩笑。“文革”伊始,他被莫名其妙地扣上“走资派的孝子贤孙”的帽子。他都觉得好笑,不就是靠卖鱼换几文散银用来买口粮,买酱油醋吗?他做不动农活,生产队长说,你继续放鸬鹚吧,只能在规定的水域放,而且只是每月要上交30元的“课税”。
新苟叔想,规定的水域?这不就是鸬鹚脚上的活套吗?
到处都在兴修水利,填湖造田,水面少了,河流瘦了,没了胡泊,水里满是农药味,鸬鹚也不清净,早先的鸬鹚从水里钻出来,那羽毛黑得铮亮的羽毛上,滚动的水珠子像一个个透亮透亮的银蛋蛋,现在可好了,每次回家,他都要用肥皂水给鹭鸶净身,清洗它们身上的柴油味,时日一长,鸬鹚不再体面,一个个都像翻毛的黑公鸡。他哀叹,还学会了喝酒。媳妇开导他:“还没斗你哩,不是还让你放鸬鹚吗?”
新苟叔苦笑,说,我就是一只鸬鹚,放鸬鹚这活,就是人家套在你脖子上的那根草绳,只让你干活,又不让你吃饱。
一只鸬鹚病了,拉稀,屁股上的羽毛都脱落了,屁股开始溃烂。他用盐巴消炎,鸬鹚“哇”的一声,凄婉而尖利。他本能地缩回了手。鸬鹚墨绿的眼睛看着他,了无生气,似乎在向他求救。他突然觉得自己对不住这只鸬鹚。四只鹭鸶中,数它是最勤勉,所有的大鱼都是它捕获的,也是被他强迫入水最多的一只鸬鹚,他后悔不该鞭打快牛地差使它。
两日后,这只鸬鹚死了,死在他的怀里。他像抚摸儿女一样抚摸着它的羽毛,他默默地流泪。媳妇说,哭个鬼,她是你的爹娘?
他眼睛一横,目光里满是杀气。他爹死的时候,他只有八岁,爹是拉着他的手咽气的。爹死后,母亲改嫁了。他容不得别人说他的爹娘。他轻轻地放下已经僵硬的鸬鹚,拿起板凳向墙壁砸去:“狗日的,你跟老子滚!”
寡妇滚了。她本就是冲着他的几文钱来的,放鸬鹚赚不到钱了,跟一个矮不叽叽的老男人不是见了活鬼?
新苟叔从鸬鹚翅膀上拔下四根羽毛后,将它埋了。他蹲在鸟坟前,将四根羽毛揣在怀里,勾着腰,一口接一口地抽他的“大公鸡”......
生产队长见他三个月都没有交“课税”,索性把那三只鸬鹚没收了。他求队长让他再和鸬鹚待一天。他买了两斤小鱼,一条一条地喂它们。他默默地流泪,既是为与他朝夕相处的鸬鹚,也是为自己,他把自己黝黑的面孔贴在它们的羽毛上......
邻居发觉有好几日没看见新苟叔了,敲门,没应声。门被撬开后,他吊在房梁上,舌头伸的老长,左脸被老鼠啃去了大半边,右手里四鸬鹚根的羽毛,泛着黑幽幽的光芒,阴森、悚然......
生产队差人把他埋了,埋在那只鸬鹚的身边。没有墓碑,没有花圈。
他的侄儿为他燃了四柱香,在黄土堆的东南西北各插了一根鸬鹚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