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有什么
作者: 梁爽
时间: 201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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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光明—— 郑朵朵又一次被这喊声吵醒,已是第五个早晨,每日如此。这喊声拖着长调,甜,腻,像在蜂蜜里搅过,能拉出粘丝。 她腾地跳下床,跑进
一
光明——
郑朵朵又一次被这喊声吵醒,已是第五个早晨,每日如此。这喊声拖着长调,甜,腻,像在蜂蜜里搅过,能拉出粘丝。
她腾地跳下床,跑进老人房间,阿姨有事儿吗?
没事儿,喊你伯伯给我穿鞋。老太太坐在床沿,小孩子一样,美滋滋地摇晃着双腿。
我来吧?
不用,等你伯伯。老太太笑,又吐吐舌头,做个鬼脸。
郑朵朵的胳膊浮起一层小米粒,老太太撒娇的功夫绝对一流,昨天老爷子不在,明明见她把鞋穿得蛮好。老爷子进屋,猫腰拾鞋,说朵朵帮我看会儿锅,牛奶要开了。
这是郑朵朵来做保姆的第五天,如唐木所说,这份工作一点儿不累。老太太一日三餐,老爷子亲自打理,顺带做了自己和郑朵朵的饭。郑朵朵要做的事不多,买菜,做清洁,再就用洗衣机转几件衣服。有时菜也不用买,偶尔老太太贪睡,老爷子出去遛弯儿顺路带回。
听唐木说,老爷子本不同意找保姆,说自己身体还可以,也做惯了。唐木再三坚持,说他们身边有个人,他才能放心。唐木没说谎,但这决定是为他父母,还是更多地为她,郑朵朵吃不准,也可能是一打两就。
在心里面,郑朵朵能接受这份工作。虽然受过高等教育,毕竟是专科,读了等于没读,那纸文凭找工作没丁点儿分量。更重要的,她愿意帮唐木照顾父母。可郑朵朵还是有些憷,没上过家政培训班,这些年一直在外读书,做家务也不在行。不过,见到两个老人,她那颗发紧的心一下松了下来。
老爷子个头不高,酱紫脸,慈眉善目,说话就带笑。老太太很胖,高鼻大眼,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目光有些滞,看起来又有种说不清楚的纯净。两个老人待郑朵朵都很好,虽然时间不长,但她能感觉到,他们没把她当外人。要说有什么不好,就是老太太的发嗲,每天一声声“光明——”此起彼伏,郑朵朵身上的鸡皮疙瘩也随之潮涨潮落。
吃过早饭,八点整,老爷子拿出血压计,戴上老花镜。老太太见了,撸起袖子,一声不吭地坐在桌边,脸上一副乖乖的样子。郑朵朵说,唐伯伯,现在都流行用电子血压计。老爷子笑,我只信这个。老爷子又说,朵朵你没什么事,就上街逛逛,小年轻跟我们老头老太太有啥呆的。
郑朵朵没有上街,小区就是个小公园,假山凉亭人工湖全都有。她靠在凉亭的栏杆上,给唐木打了个电话,自来了唐家,就没再见到他。
郑朵朵后来仔细想过,如果不是唐木,她不会做这份工,虽报酬丰厚,但说起来终是二姨太的儿子,拿不上台面。一起毕业的同学,很多都在打工,再不好,也是叫得出名字的公司。所以,郑朵朵很少跟他们联系,给家里打电话也撒谎说在写字楼里做文员。
挂断电话,郑朵朵有些不开心。唐木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特别,语调不徐不缓,说周末他们会回来看父母,还有两个开公司的朋友一起来。他们?这个“们”里都有谁?郑朵朵没问,她才不会傻傻地问些煞风景的话,再说不问也知道。
郑朵朵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子里的欢腾扑面而来,她险些被打个趔趄。音响里咿咿呀呀,老爷子肩上披着大浴巾,把两条当作水袖的纱巾甩得老高,正翘着兰花指,细着嗓子给老太太唱“海岛冰轮初转腾——”看见郑朵朵,怔了下,随即眨眨眼睛,接着唱了下去,老太太拍着手踢腾着脚,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郑朵朵赶紧躲回房间,关了门,才“扑哧”一下笑出声。不知道疼女人会不会遗传?
二
周末的聚会如期而至。老太太坐首位,弥勒一般。左手边老爷子,右手边唐木。从始至终,老太太没怎么动筷,老爷子和唐木左右开弓,轮流着喂。吃到半路,老太哼哼唧唧地,说吃不下了。老爷子哄小孩一样地劝,说还得再吃些青菜,润肠通便,要听话。郑朵朵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偷偷用眼梢瞄众人,众人谈笑风生,一切如常。唐木把手伸进老太太的前襟,一会儿顺时针,一会儿逆时针,帮着老太太揉肚子;老爷子挑起一根粗壮的菜心往老太太口里送。这一切进行得行云流水,旁若无人。郑朵朵懂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已是长久以来的默契。唐木始终没有看郑朵朵,即便招呼着她吃菜,说些感谢的话,目光也跳过她的眼睛落在别处。
老爷子的左手边,依次坐着钱总和钱总助理。钱总黑脸板寸头,满脸堆笑,一只大胖手像熊掌一样不停地挥来挥去,反反复复地夸着他带来的鸟。为了讨好唐木母亲,他特意弄了一只会说话的鹩哥。助理不怎么说话,一会儿附和着逗鸟凑趣儿,一会儿不见外地给大家斟酒添饮料。
唐木的右手边,是唐夫人,穿着件孔雀蓝长裙,发髻高挽,雍容华贵。脸上似带着笑,仔细看又像没有任何表情。她话不多,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整餐饭,未见她喊两个老人一声“爸妈”,但看唐木的眼神儿却是柔情无限。郑朵朵很想仔细看看她,却又不敢,她的五官并不比自己美,但她身上的贵气让人无法直视。
唐夫人的右手边,是他们的女儿,一个带着牙齿矫正器的胖姑娘。很明显,她在外表上更多地遗传了父母的缺点,多数时候把头埋在碗里。碗里已经堆得如小山,母亲还是不停地为她拈菜。唐木主要照顾母亲,不时地会跟女儿说句话,目光也像是在告诉大家,她是天底下最美的姑娘。
这餐饭吃得热烈而漫长,鹩哥功不可没,一会儿蹦出一句“你好”,或者“谢谢”。鹩哥说一句,老太太学一句,然后咯咯地笑。老头子和唐木笑得更欢,钱总和他助理会马上跟着笑。每每此刻,郑朵朵就也咧开嘴,附和地笑,笑过之后,心里面又硌得慌。
晚饭结束,大伙儿起身的时候,唐木看了郑朵朵一眼,郑朵朵想给他个笑却没笑出来,慌慌地勾下头。果真,唐木说酒喝多了,不能开车,让钱总的助理把老婆孩子送回去。唐夫人出门的时候,也看了郑朵朵一眼,看得很深,这是整个晚上她第一次正眼看她。短暂的一眼,却像利器,寒光闪闪。
三
奇葩。吊诡。郑朵朵心里怨着,躺到床上才徐徐地吐出一口长气。
十二点过,门开了,唐木钻了进来。郑朵朵高兴地坐了起来,小声说,还以为你睡着了呢。唐木没吱声,用嘴唇把郑朵朵的声音堵了回去。随后的吻如雨点一样密,郑朵朵的身体欢快起来,成了一尾浪里的鱼。
事后,郑朵朵还虾米似的蜷曲着,身子像通了电的筛子一样微微地抖动。唐木看到她脸上挂着泪,问,怎么了朵朵?不好吗?
好。郑朵朵搂紧唐木。第一次也没这样好。的确,今晚的唐木格外温柔,格外卖力。
怎么会这么好……郑朵朵像是在问,又像在自言自语。
好就好,还想什么为什么。郑朵朵没有听到期待的答案,她期待的,跟爱有关。他已经很久没有说出那个字眼儿了。
朵朵,帮我好好照顾父母。郑朵朵的心抖了一下,她小声嘀咕,你不说,我也会的。我下个月要出国,时间有些长,估计得二十几天。郑朵朵没吭声。带女儿去看看学校,她迟早要出去读书的。
孩子的母亲也去吗?出国学习会是什么时候,是否要陪读?还有,两个老人的感情怎么会那么好?郑朵朵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唐木,可唐木已经趴在她身上睡着了,半边脸压在她年轻饱满的乳房上。月光像喜欢在暗夜里窥视的眼神,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里看进来,正好落在唐木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周留下一层淡淡的暗影。熟睡的唐木像个孩子,郑朵朵一动不动地搂着他的头,刚才的愉快与不愉快都像糖稀一样,在她心底慢慢化开。这一刻,她想她是真的爱他的。
郑朵朵爱上唐木的时候,是大二。那年夏天,她为贴补零用,没课的时候,在离学校较远的一家咖啡厅做兼职。唐木差不多每周会来一次,多是在下班之后,喜欢坐在角落里,一杯卡布奇诺,一本书,一坐一整晚,直到打烊。郑朵朵对他印象很好,在这样一个文化都讲究快餐的时代,能像他这样静静看书的人已然不多。那晚雨很大,咖啡厅里除了唐木,还有两对低语的恋人。郑朵朵喜欢这样的氛围,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外面的雨发呆,雨点急急地打在玻璃上还没来得及滑落,又有新的雨点落下,玻璃就像蒙上了一层小水帘。就在这个时候,郑朵朵接到千里之外母亲的电话。母亲照例问了问她在学校的情况,就急急地转到家事上。邻居家翻建房屋,比自家整整高出五块砖。母亲的口气气咻咻,朵朵你说,如果你爸爸活着,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们吗!郑朵朵安慰母亲,这跟爸爸有什么关系,只要他家的房子不影响我们采光,随他建好了。嘴上虽是这样说,她心里清楚,怎么会跟父亲没关,如果父亲活着,他也不会出现在眼下这个咖啡厅。落寞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唐木脸上,他恰巧抬头,他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唐木请郑朵朵喝咖啡,郑朵朵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转悠着咖啡杯的把手。唐木问,为什么选个这么远的店?郑朵朵脸红了,说不想让同学们知道。唐木笑起来,顺手替她把滑落在额前的头发抿到了耳后。只是这样,轻描淡写地一抿,郑朵朵的心就暖了。后来,郑朵朵总是尽可能地把角落的位置留出,期待着他的出现。关于唐木的工作,郑朵朵问过几次,唐木都巧妙避开。郑朵朵也就不再问。好上以后,郑朵朵才知道他是个政府官员,虽算不得一方诸侯,却在重要的部门握着重要的权柄。这让郑朵朵更加着迷,不是因为他的职位,而是因为他在她眼里的与众不同。在郑朵朵心里,当官的都是大腹便便,脑满肠肥,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走路端着架势,说话拿腔拿调。但唐木不是,一点都不是,他不但不装腔作势,还很儒雅,看人的眼神暖暖的,让她觉得踏实。
也是从那一天起,郑朵朵爱上了雨夜,爱上了那种幽深的迷离和神秘的蛊惑力。她常常会回忆那个雨夜的咖啡厅,觉得一切都是老天的安排。如果不是母亲的电话,她的心情就不会那么差;如果不是下雨,咖啡厅的人就不会那么少;如果不是其它顾客是恋人,她的目光就不会落向唐木;如果不是和唐木四目相对,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四
按照唐木的嘱咐,郑朵朵到商场买了个洗脚盆,电动的,能做足底按摩。添好水,按下开关,老太太的脚连带着腿就抖动起来。老太太咯咯地笑起,拉过郑朵朵的手,喊,华华——。郑朵朵看老爷子,老爷子递个眼色,她便在嗓子眼儿里嗯了一声。这时鹩哥凑趣,谢谢,谢谢,老太太的笑声更响。有了洗脚盆,老太太每天要洗几次脚,老爷子就把老太太的靠椅搬到了阳台,有时会在午后的阳光下,捧着老太太泡得发白的胖脚给她剪趾甲修老皮。洗脚取代了唱戏,本以为能清净,可因为鹩哥的到来,日子似比从前更加吵闹。
郑朵朵不喜欢鸟,确切地说,是禽类里的所有,鸡鸭鹅鸽子鹌鹑,等等,她统统烦。特别是她们扇动翅膀的时候,她会觉得喉头发痒,连呼吸都不能顺畅。
趁老爷子老太太不注意,郑朵朵会指着鹩哥的脑门儿,低声警告它,老实点!不许再吵,小心我炖了你!
鹩哥似乎能听懂,微昂起小巧的头,双目圆瞪,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有时,还没等郑朵朵话落,嫩黄的嘴巴一张,你好,你好,抢先叫起来,似蓄意地,示威一般。
老人午睡的时候,郑朵朵给唐木打了电话,她想知道,华华是谁?短暂的沉默过后,唐木竟对郑朵朵说了声谢谢,约她在西餐厅见面,声音似有些哽咽。
五
正午的西餐厅,人不多。郑朵朵挑了靠窗户的位置,窗是落到窗,玻璃外的窗台上,挂着长方形的花盆,叫不上名字的粉花开得细细碎碎。
唐木坐下的时候,说怎么挑个靠窗的位置。郑朵朵说,靠窗才有情调,见唐木脸上似有不悦,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唐木觉察到了,在脸上露出个笑,讨好地给郑朵朵介绍这里的沙朗牛排如何好吃。郑朵朵也就顺着台阶下,说老太太最近精神状态如何好。
唐木握住郑朵朵的一只手,说,朵朵,以后我母亲再喊你华华,你就答应,她会开心。
华华到底是谁?
唐木用食指刮了刮脑门,又点起一支烟,吐出一团淡蓝的烟雾。华华是我妹妹,已经不在了,大学毕业那年出了车祸,我母亲也就成了现在这样。
郑朵朵的喉咙差点被牛肉卡住,怎么会这样!也就是说,华华出事的时候和我一样大?
嗯。唐木紧紧地攥了下郑朵朵的手。郑朵朵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唐木的手背,放心吧,我会替你照顾好老人的。
六
唐木出国前,郑朵朵还是和他闹翻了。当然吵架是在电话里,一个多月,算上周末聚会和吃西餐,郑朵朵累计见过唐木三次。
唐,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成你们家的保姆?
朵朵你别生气,我这段时间的确忙。
就算你不看我,也得回来看看伯伯和阿姨吧。
你能不能不要闹,我最近很忙,要忙工作,还要往医院跑,我岳父在住院,我已经很累。
郑朵朵哭起来。怎么是我闹?你还跟我说你不爱她,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是不爱她,因为她看不起我父母,但是我不可能离开她,没有她父亲,就没有我今天的位置,男人是不能没有事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