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花一现
作者: 阿明
时间: 2016-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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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的过道里,我偶遇紫燕。她手里捧着一本杂志,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着。我本打算和她擦肓而过,可有一股力量在拖拽着我,使我的脚步无法向前迈进。我感觉自己就像是时
在医院的过道里,我偶遇紫燕。她手里捧着一本杂志,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着。我本打算和她擦肓而过,可有一股力量在拖拽着我,使我的脚步无法向前迈进。我感觉自己就像是时光机器里的一个旅行者,在这里稍作停留是道必经的程序,你无法绕过它。我倒退了两步,站到她的前面,侧着身子把头探过去装着看她手里的杂志。“嗨,紫燕。”我跟她打招呼。“嗨,阿明。”她微笑着回应我。她并不感到惊奇,好像我们注定会见面似的。
随后我们简单地说了下来这里的缘由。她是来医院检查的身体的,而我是陪着一位客户来这里,她也是来检查的。紫燕边用一只手按着她的胸脯,边对我说:“在这儿,是这儿出了问题。”我说:“是肺吗?”她说:“不是,是乳房,这儿有肿块。”她的两个手指贴着单薄的衬衣在一只乳房上轻揉着,我扭过头去。到了一定年纪的女人就是这样,她们可以大胆地跟别人谈论身体的隐私部位,就好像以前保护得过严,现在终于可以释放一下了。“没什么大碍吧?”我回过头来问。她说:“我虚惊一场,是乳腺纤维囊肿。吃了一阵子医生开的药,感觉好多了。今天过来复查。”我心里咔噔一下,觉得难受。犹如看到心爱的东西坏了,就想把它扔掉,不愿再面对它一样。“祝你早日康复!待会儿,我会买一束花送你。”她说:“谢谢,说说你来这的情况吧。”我说:“我是陪我的一个客户,也是我的朋友来这里,她身体不适。”她说:“男的女的?”“女的,她是个实业家,拥有几个工厂,我在为她写传记,因此和她相处的时间比较多。”刚好她不在,此时可能在化验室做尿栓,我没有向紫燕提到她的病情。
我很早就认识了紫燕,那时我们都是刚进城的外来民工。我在这儿没有老乡,也就是说我不是跟随亲戚朋友出来的,是在单打独斗。想在这里立住脚跟,然后开拓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而不是像我的老乡那样,永远想到是自己的老家,把在这里赚到的钱,屋里的日常用品如电饭煲,风扇,电视,还有俭来的小孩子的童车,在要过年时都统统往老家塞。第二年过来时重新买过,而拿回去的东西在家里生锈烂掉。我和紫燕是一个省的,这并不是我们走近的原因。同省的老乡实在太多,可当我们相处得来时,同一个省的人就会感到更亲切。当时我年轻,由于一时找不到好事做,我就租了辆三轮车骑。她每天晚上八点钟出去,午夜过后回来,有时候是在零晨四点多,在初夏那个时间差不多天亮了。自从第一次坐过我的车后,她就经常来找到我,有时候等也要等到我来。别人的车她不坐,干脆打的过去。我此时也像被她套牢了的牛一样,一天没拉到她心里就不舒服。我时常在夜总会的门口死等,那是由于她还没有出来。
我没有去过她上班的地方,可总认为她干的事有点儿不正道,这并没有影响到我对她的好感。坐在我后面的她年轻,漂亮。第一眼过后,你就没法忘记她。我觉得她才算活得潇洒,自由自在,起码她是个非常独立的女人。她住着干净、整洁、安全的廉租公寓,不像我,蹲在一处窝棚样的出租屋里,冬天四面透风,夏天外面大雨,里面小雨,还经常受到查暂住证人的干扰。我差不多每晚都能载着紫燕在街上跑。在静谧的下半夜,除了偶尔有几辆的士从身边驶过,很少见到行人。夜静得只有风声,还有我们轻轻的谈话声。每当我说到开心处,或者我腼腆时急得口吃,她就捂着嘴发出“哧哧”的笑声,那笑声如夏夜凉爽的海风轻拂着我的全身。当我们谈到家乡、童年,还有自己喜欢的明星时,彼此间慢慢拉近了距离,终于有一回我踏进了她的公寓,并在那里过了夜。
有段时间,她没有来坐我的三轮车,这是我们相识两个月以后的事。她换了电话号码,我无法联系到她。我去她住的公寓找她,已经不见踪影。她就像从我视线里消失了一样,没有告别,没有预感。我的生活被打回到以前的状态——彷徨,飘浮不定。我拿她下贱的身份(可能是坐台小姐)来抵抗对她的思念,可这更加引起了自卑。在那个炎热的夏季,我的心却冰凉冰凉。仍然是下半夜,是在灯火辉煌的娱乐会所门口,我拉到同样漂亮的女孩。夜晚却静得可怕,呼呼的风声怕是鬼魂出没吧。回到出租屋里,打开音乐频道,听着忧伤的歌曲,默默地舔着伤口。
再见到紫燕已是秋天。我不再骑三轮车了,而是一名电焊工。工资相当不错,生活得到了改善,住进了像样的出租屋,里面是带卫生间的。比起紫燕租的又配有厨房的公寓还差了点。我闪电般地谈了两个女朋友,说是女朋友,其实也就是个玩伴。我们只顾吃喝玩乐,不去了解对方的职业和打算,更别想扯到结婚这类事上去。像这样的女孩子在外来人劳务市场,或者是KTV舞厅等处满地都是。第一个就是请她吃了顿晚饭,跳了场舞,她就跟我回了住处,我们俩度过了第一个激情澎湃的晚上。有天下午,我带着第二个女孩子在麦当劳吃汉堡,我此刻正体验着换女朋友的快感,就像人类到了月球又想去火星,充满着征服的欲望。忽然我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吸引了,我抬头望去,是她,紫燕。她就坐在离我不远的桌子旁,她对面坐着个男的,看起来比我年纪大些。他长得比我高大,像大洒店门口的保安那种。一股悲愤从心中升腾,哽噎在喉,我把它咽了下去。我轻轻对我的女伴说:“来吧,莉莉,我们挪到那张桌子上吃好吗?”她同意了。现在我和紫燕只隔一张桌子,她仍在慢条斯理地吃着鸡腿汉堡,没注意到我,倒是那个男的不停地说话,她有点不耐烦地嗯了几声。
“嗨,紫燕。”我侧过头去平静地喊道。她抬起头,大概有两三秒钟的惊恐不定,很快就眯起了双眼,两边脸颊的洒窝泛起,仍然是那副迷人的笑容。“嗨,阿明。”她举起一只手在嘴边扇了几下,仿佛是有点被辣着了。接着她又说:“真想不到在这儿见到你,好久不见啦。”那男的也同时向我望过来。他用轻蔑而又不耐烦的眼神看我,显然是认为我打扰到他们。他想继续他的谈话,可紫燕站了起来,来到我们的桌边坐下。那男的摇了摇头,没有跟过来。他独自喝着可乐,无可奈何的样子。紫燕打量着莉莉,几乎是从头到脚地看,就像要挑出什么毛病似的。她对我说:“她是你的女朋友吗?真漂亮。”“是的,我们相处有一段时间了。”说完我坐到莉莉身边,右手臂从她后背绕过去搂着她。这时莉莉开口了,她问我说:“她是谁呀?”“一个老乡。”我说着把嘴贴到她的前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看你们的眼神就不对,不是前相好吧?”莉莉说。“不是,干嘛要骗你的。”我说。莉莉撅起了嘴巴,说:“我可不管,不过有了我就不能有她,”紫燕接着说:“不是,就是个老乡,比你认识得早点而已。”紫燕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不过那笑容好像凝固了。我问紫燕要不要来份汉堡加可乐,她拒绝了。她向我要电话号码,莉莉很快地说了来:“13967787904。”紫燕再次对我们表示感谢,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桌子边。
过了两天我就接到了紫燕的电话,她约我在“梦幻都市”洒吧见面,说是要和我叙叙旧,谈谈没有彼此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本不想再见到她,我要下决心亲自对她讲不和她有任何干系。我讨厌她一副旁若无人,说走就走的作派,因此在洒吧,我表现得轻松自然,一点儿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她也是如此,就像我们曾经的那段日子犹如过家家的游戏,长大了就根本不值一提。我向她说到我现在的工作,以及我现在的女朋友。我说我们各方面都合得来,过段时间可能要结婚了。她向我祝福。她说她上次是跟了一个朋友出去旅游,由于去得仓促,不在计划之内,所以没来得及告诉我。“是前天我看见的那个男人吗?”我问。“不是,他是我现在上班地方的一个保安。有了他,我感到安全。他常常在我的客人不听话时出现。你知道,我的工作是和男人打交道,他们经常忘乎所以地提出过份的要求,而且出手阔绰大方。”“他貌似爱上了你,我看得出来。”“他是喜欢我,可就不是我感觉对劲的人,不是所有喜欢你的人就可以做男朋友的。”“对你来说,我也是那种你不对劲的男人,怪不得你会不辞而别。”我说。“哦,不是,事实上你是最让我动心的那种,没有你在的这段时间我受了多少煎熬!”她说。“别再说风凉话了,如果我们还抓住过去不放,就永远也长不大。没有人愿意在一颗树上吊死,是不是?”我说这话是明显带着愤怒。我做了个深呼吸,回归到平常的状态。她对我说:“不管怎样,生命里有些事就是无法替代的。你装作不在乎,其实更在乎。”“呵呵,说实话,你差点毁了我的生活,我为此痛苦不堪过。”“我也去找过你,如今再次相逢,不觉得是命中注定吧?”“不,我想彻底终结我们的关系,不会有以后啦。”她低下头,因为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她抽出一把餐巾纸把它揩干净。我没有再看她,起身离开了大厅,没有跟她说再见。
不久,莉莉离开了我,她有了新欢。她对我说过,她不想过一成不变的生活,她喜欢新鲜和刺激,她每天都期待激情四射,有时她会吃点吗啡维持兴奋状态。也就是在这种时候,那天晚上,紫燕出现在我的门口。她像夜间开放的一朵昙花,洁白鲜艳,芳香迷人。我双手抱住了她,我们回到床上,我又见到她那光洁如玉赤裸的身体。三四次性爱过后,我们都疲惫地睡着了。这一夜,我们把日历郑重地翻过了一页。接下来我们住到了一起,当然是那种干净、舒适、设备俱全的公寓,我们付得起那样的房租。
如果不是华清两夫妇的出现,我们也许会一真那样开心地过下去,也许我们会有结婚的打算,可当时我们都没有超过二十五岁。看到其他夫妇身边围着两三个孩子,我们都认为很烦人,结婚也就变成了很遥远的事。他们俩就住在我们隔壁,久而久之,我们快成了一家人了。很快我被华清妻子吸引了,同时紫燕也爱上了华清本人。他们当时已有一个女儿,我就和华清的妻子小美以及她的女儿搬到别一个城市里去了。这次我和紫燕没有完全断绝联系,我的QQ好友里保留着她,我时常可以看到她的新动态,只是我们从没有聊天过。
今天的这次见面不是谁来有意安排的,彼此也没有愿望再回到从前。十多年过去了,她不知有过多少男朋友,我也和不少女人相好过一段时间。我不是天生的花花肠子,紫燕也不是,我们谈到了华清夫妇。
“华清两夫妻现在又合在一起来了,他们又添了个儿子。”紫燕告诉我说。
“是啊,不过谁又晓得他是不是华清自己的,只有小美才知道。”我说。
“那已不再是太重要的事情了,主要是华清还爱着小美。他们俩对对方都没有强烈的占有欲望,也就不太关心对方以前做的许多事,毕竟两人都走远过。”紫燕说。
“可我们呢?我们都还独身一人,我现在喜欢小孩了。”我说。
“那也不迟,真心找个跟你结婚的女人就是了。”她说。
“要是今天没见到你,也许会的。哦,对了,我现在就去买束花来送你。”说完我快步走到医院门口,买了束剑兰送给紫燕,她接过去抱在胸前吻了吻。
“你现在住在哪里?”她说,我告诉了我的地址,她又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去找你的。”
“非常欢迎,我随时恭候。”我握着她的一只手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