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的时候
作者: 山边
时间: 201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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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雪梅今年二十二岁了,父母都是乡村教师,高中毕业后进了公社医院做了名护士。美丽秀气的周雪梅虽然在农村长大,但她身上的那种文静优雅聪慧的气质,再
一
周雪梅今年二十二岁了,父母都是乡村教师,高中毕业后进了公社医院做了名护士。美丽秀气的周雪梅虽然在农村长大,但她身上的那种文静优雅聪慧的气质,再加上她那细润白净的皮肤和她那亭亭玉立的身材更显得与众不同,所以追求她的小伙子和提亲的人很多,但没一个让她感到满意的。
那一天在下班的路上周雪梅碰见她小学老师人们喊“三叔”中年人,那人老远就喊:“雪梅你停一下我给你说件事。”周雪梅骑着自行车在他身边停下来说:“三叔,这么冷的天,你上那去?”三叔说:“学生放假了,我到学校看了看。那件事你妈妈和你说了吗?你是怎么想的?”周雪梅听后窘得涨红了脸,低着头两脚搓着地面一大会儿没作声,过了半天才说:“我现在还不想。”三叔笑着说:“净说傻话!姑娘大了那有不想的,见一面看看,不行就各走各的。”周雪梅听见这话就点点了头,三叔高兴地说:“这就对了!”
周雪梅离开了三叔,低着头向前走着。这时天空中落起了雪花,她望着漫天飘飘扬扬的雪花,想到了自己感情问题而陷入了沉思。让她烦心和懊恼的是,镇上的一位副书记的外甥一个流里流气的小痞子一直缠着她,她从心里就不喜欢他那种目中无人的习气,她幻想着什么时候早点离开这个从小长大的充满感情的但又满怀着伤感的是非之地。前几天妈妈提到了三叔说的事,说得模模糊糊,大概是从外地来的,在县城里工作,人长的如何谁都没见过。她心里默默地期盼着,期盼着能让自己碰到一个她喜欢的好人,以至于做事的时候显得心不在焉,她的朋友会笑着问她:“看你神不守舍的有什么心事?”有时她躺在床上想着想着自己笑起来。
今天三叔就要带哪个小伙子过来,周雪梅坐在西间屋里床上心神不宁地等着,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那张俊俏的脸上那双游移不定妩媚的眼睛和自己微微发红的脸,整理着自己那头乌黑发亮的已经梳得很好的头发,竭力抑制着自己那颗有些慌乱跳动的心。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接着听到弟弟去开门的脚步声,然后弟弟和三叔说着话走了进来。又听见父母迎接到门口,三叔向那小伙子介绍着,那小伙子恭恭敬敬的和父母说着话,周雪梅从门帘后边看见小伙子的瘦高清秀的侧影,说话时不卑不亢的气质,觉得有一半喜欢了。她见坐在对面的母亲用那种令人尴尬审视目光询问着小伙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觉得太叫人难为情了,此时她心里有点埋怨妈妈了。正当她坐立不安时,妈妈喊她出去,当她看见小伙子的那双发亮的柔情的眼睛时,一股欢乐幸福的暖流从心里向外流淌。三叔给他们介绍着,当她得知小伙子叫爱民时,她大胆自然的向他看了一眼,然后面带微笑低下了头,两只明亮的眼睛闪动着看着前边。父母高兴地看着他俩,弟弟也在一边热情殷勤地招待客人,家里充满着欢乐的气氛。三叔笑着说:“我们在这儿喝会茶,您俩上那边说会话去。”
于是他们来到东屋里,爱民看见铺着秫秸席子的床头前堆着很多书,屋里简朴而整洁。周雪梅说:“这是我弟弟的房间,现在正在上师范。”他俩坐在床上眼里带着喜悦的目光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话不知从何说起。周雪梅见爱民两手互相搓着就问道:“冷吗?农村里就这个条件。”爱民说:“不,一点儿也不冷。”爱民觉得自己那颗激动的心一直暖融融的。周雪梅试探着说:“我一直从农村长大,这里的叔叔大爷兄弟姐妹都是我的亲人,我一直爱着他们。”爱民赶紧说:“我小的时候也是在农村长大的,我喜欢农村,那是我最幸福的童年!”周雪梅问:“你们老家现在还有啥人吗?”“还有几个远门的叔叔大爷,对了我老娘家和你是一个公社的。你也可能见过他们呢。”周雪梅笑着问:“是那个村的?”爱民说:“孟庄的,我老娘家姓孟,我二表姐你可能见过,他经常到公社里来演出节目,好演个李铁梅什么的。”“你表姐叫啥名?”爱民说:“大名叫孟彩云。”周雪梅高兴地说:“认识,长得挺俊的,我们还一起去县里演出过呢。”爱民新奇地问:“你也喜欢文艺?”“我是乐队的,拉二胡。”此时爱民越了解越觉得她越发可爱了,两个心也越来越近了,他们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后来爱民说到自己的家庭父母姊妹,说到自己的工作爱好等,正说着三叔喊爱民回去了,两人恋恋不舍地看着对方。周雪梅说她值夜班,让爱民晚上到她那里去。
二
爱民在三叔家吃了晚饭,骑着三叔的车子去了卫生院。雪后的夜晚到处亮晃晃的,连吹在脸上的风都觉得暖融融的,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整个村庄就像睡着了。当爱民经过谁家大门时,听到大门后头的黄狗发出威胁的低沉的“汪汪”声,爱民害怕快步骑过去,走到很远的地方他才听到后边传来狗的凶狠的叫声。医院就坐落在公社大院的西边,进了医院的,爱民看见院子里一盏挂在大树上的路灯在风中摇曳,有几间病房里发出明亮的灯光。爱民刚登上台阶,见周雪梅穿着白大褂从病室走出来。周雪梅摘下白口罩,脸上带著羞怯的红晕,两个好看的眼睛含着柔情看着爱民关心问:“冷吧?快到屋里暖和暖和。”周雪梅推开值班室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中间一个大炉子烧得通红。周雪梅说:“你先坐一会,我忙完了就过来。”周雪梅出去后,爱民坐在白色的长条椅子上,仔细地打量着这间不大值班室:白色的墙壁,明亮的窗户,白色的围屏旁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铮亮的盛纱布不锈钢合子和一个白色的搪瓷医疗器械方盒,靠门口放着一个洗脸架,炉子上的热水壶被热气顶的啪啪响著,屋里散发着医院里那种特有的气味。爱民坐在屋里静静地等着,听着屋后风吹着树枝敲打玻璃的声音。爱民不住地盯着房门看,心里想:“怎么还不来呢?”他甜蜜地一边一边回想着姑娘的模样。对于爱情,爱民一直是一个单纯的理想主义者,只要喜欢就行。爱民一直都是这么想,其他想的很少,也不去想。
这时周雪梅端着换药的盒子推门进来,冲着爱民笑了笑,放下药盒,洗了洗手,转过身来说:“喝水吗?”爱民摇了摇头说:“不喝。”爱民一直看着姑娘的每一个动作,欣赏着她那双灵巧秀美的手做着事。周雪梅拿起一只漂亮秀气的杯子倒了半杯子开水递给爱民,在爱民对面坐下来,用明亮的眼睛看着爱民问:“吃过饭了?”爱民笑着点了点头,他们有些尴尬,不知说些什么,但又有满肚子的话要说。爱民欣赏着杯子上那朵洁白的水仙花,他觉得就和姑娘本人一样纯洁美丽,他听到姑娘慢慢地说:“你走了以后,我父母谈起了你,都很满意,说你老实、有教养,一看就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孩子,就是……”爱民疑惑看着姑娘问:“就是什么?”“你父母的意见,咱们的事他们还不知道,对吗?”爱民天真地笑道:“恋爱自由,谁也不能干涉,只要我们两人愿意就行。”“我们这儿可不一样,很封建,凡事经过双方大人的同意,要不人家要笑活的。”爱民感觉到与以往接触的姑娘多么不一样啊!她是那样的纯朴、传统,和她在一起就如沐浴在温暖和煦的春风里,让他感到轻松而甜蜜,爱民笑着说:“好吧,有空我带你去我家见见他们。”姑娘红着脸说:“我不是……我是说要经过大人同意。”这时有两个小护士不好意思地跑进来,好像要找什么东西,看了看笑着又跑了出去。周雪梅用那种幸福羞涩的眼神看了爱民一下说:“这两个鬼丫头!”爱民说:“你的同事?很可爱。”“我的两个小师妹,不懂事,两个半吊子。”说着周雪梅从旁边拿了本记录本在上边写着,好像在想着什么,然后犹犹豫豫的欲言又止地说:“你对我有什么印象?俺是个农村姑娘,土里土气的,你看上那点了?”爱民看到她满脸通红的温温雅雅的样子,幸福的心里发颤,爱民真诚地说:“不是的,你一点不土,我挺喜欢的。”
周雪梅微笑着感激地注视着爱民眼睛,爱民说:“那你呢,你是怎么看我的?”周雪梅的眼睛一直没离开爱民,脸上带着那种爱恋的表情说道:“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觉得很亲切,就想这就是那个我要找的人了。”爱民激动说:“我有那么好吗?”姑娘认真说:“我是真心的,把这颗心都交给你了,就看你了。”爱民一脸严肃地说:“我要喜欢一个人,会永远喜欢的,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姑娘用喜悦的闪亮的眼睛一直听着爱民说话。他们这样一直说着,向对方表达着,小屋里充满着浓浓的爱的气氛。他们正说着,忽听对面墙上的挂钟敲了一下,他们看了看,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周雪梅找了个脸盆,倒了半盆开水,用手试着掺了些凉水,端到爱民面前说:“烫烫脚吧,天晚了,回去人家都睡下了。”爱民一边脱着袜子一边难为情地说:“自己来,自己来。”姑娘在旁边微笑着看着爱民洗脚,爱民有一种家里的温馨的幸福感。当爱民回去的时候,姑娘一直送到大门口,一边嘱咐着爱民天黑路滑慢慢地骑,爱民走了很远了还见姑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
当爱民躺在那间柴房兼仓库的床上的时候,他听着顶棚上的老鼠跑动和吱吱的叫声,外边的雪光映的屋里很亮,屋里冰凉冰凉的,爱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了自己的脸部,爱民一直兴奋地睡不着,他想象着姑娘的模样,回味着两人说过的话,那双爱的热情的眼神一直在眼前出现。想着想着他忽然想到另一个,一种刻骨铭心的东西刺痛着他,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怨恨,他强迫自己说:“不想了,不想了,永远不会再见了。”
三
这年秋天爱民的父亲专业回到了故乡,被安排到了一个地级市的一个单位做领导,爱民这天礼拜六晚上回到那个新家里。
一进到屋里,就闻到一股香喷喷的炒菜的香味,妹妹看见哥哥回来了,兴奋的喊在厨房里做饭的母亲:“妈妈,大哥回来了。”“这就好,这就好。”厨房里传来了母亲的声音,爱民来到厨房,看到母亲正在忙活做饭,喊了一声,母亲高兴地怜爱的看了爱民一眼说:“这就好了,把这几个菜端过去,到哪屋里歇歇,等你爸爸来了就开饭。”
爱民刚摆好桌子,父亲迈着军人的步子,快速走进来,爱民接过父亲的帽子挂在衣架上。在爱民的印象里父亲一直是一个衣着讲究、喜欢整洁、总是浑身香喷喷的、做事雷厉风行、带着儒雅气质的那种军人。对待爱民近乎是苛刻的溺爱。坐下后,父亲问了问爱民工作和生活情况,然后兴致勃勃的说起了单位的情况和工作安排,爱民高兴的听着,不时地插上一两句。母亲端着菜走过来笑着说:“您爸爸这几天一直高兴得合不拢嘴,回到家里说个没完。别再说了,开饭了。”父亲看着妹妹说:“去,把那瓶酒拿来。”吃饭的当中父亲说到了爱民工作的事,说等他工作稳定下来想办法把爱民调回来,父母年纪慢慢地大了,希望孩子都在身边。爱民想说他和周雪梅的事,想想没说,他说:“家里还有妹妹呢,我在那里挺好的。”母亲说:“你妹妹是女孩,你是老大,俗话说的好‘父母在不远行。’就听你爸爸的吧。”爱民怕扫了大家的兴,就没再说什么。母亲一直用那种温情的幸福的眼神看着儿子,好像总是看不够似的,她一边给儿子加菜一边说:“吃呀,这么大个子啦。”爱民不舒服的说:“吃不了,吃不了!”。说话中爱民说到了老家的情况,母亲关心的问道:“您永吉大爷、永吉大娘可好?”爱民详细的说了他家的事,母亲听完了叹着气说:“您永吉大爷多好的人啊!真是好人没好报。”父亲问起老家的老宅子,爱民说:“我在门口看了看,已经破旧的不象样子了。”母亲说:“就不该借给老李家,谁叫咱心眼好呢。”爱民说:“我听小东说已经成了鬼屋了,晚上小孩们都不敢从那儿过。”妹妹皱着眉头说:“说点别的吧,我不愿意听了。”父亲又问到农民对新政策有什么反映,爱民轻蔑冷笑道:“现在是锅里煮着肉,嘴上吗着娘,那些人真蠢,就连地主富农家的孩子也说‘这是复辟呀。’你说可笑不可笑。”父亲宽厚的笑着说:“老百姓吗!可以理解。”在爱民的心目中,部队里说到“老百姓”,实际上潜意识里就是贫穷落后的代名词。吃过了饭,爱民和父母又说了会话,就各自休息去了。
第二天早晨,爱民被院子里树上麻雀的叫声聒醒了。好甜的梦吆,爱民高兴的回想着晚上的梦,把一头乱发的脑袋拱在松软的枕头底下,酥软香甜的身子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他想好舒服呀,再睡一会。想着他又睡着了。
“砰、砰”敲门声又一次把爱民吵醒了,他听到妹妹在外边说:“大哥快起来,妈妈叫你吃早饭呢。”过了一会爱民懒洋洋的爬起来坐在床边,两只脚在床下摸索着找鞋,屋里有一股难闻的气味。爱民拖着鞋推开窗户,一股清凉的空气吹进屋里,爱民一下子清醒了许多。他看着窗前的那棵高大茂密的无花果树,忽然想起了周雪梅,想起了她那双热情温柔的眼睛,爱民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思念,他想:这件事一定要说。
吃过早饭父亲到单位开会去了,母亲提着篮子去了菜市场。爱民走到父亲的书橱前翻弄书籍解闷,在一堆马恩列斯的政治书里边,爱民取出几本弟弟从京城了带回来的外国书籍随便翻阅起来,其中有一本名叫《忏悔录》的书,爱民读着读着就放不下了,他被书中人物的命运紧紧地吸引了,被主人翁的那种追求自由、平等、博爱的精神所深深打动了,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读到过的。爱民一边认真读着书一边按照主人翁的足迹在地图上标记着,有时他放下书眼睛久久的盯着某个地方思考着:人生来是平等的,是的,多么对呀!但现实生活中有多少奴役,欺辱、黑暗和不公呀!一些人凌驾于别人之上,把别人视为草芥,而大多数人没有任何尊严,只有顺从,多么不公呀!人生下来是自由的,但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戴上枷锁,人生的意义就在于不断的努力,不断的奋斗,去冲破这些枷锁,获得自己最大的自由。爱民一边读着一边把这些想法记在一张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