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

霍府
　　 “老爷！老爷！”管家一手提着长卦的衣角，一路小跑进堂屋，对着从里屋出来的霍老爷耳语了几句。
　　 霍老爷一脸的惊讶，盯着管家，“真的！”
　　 “我看得真真的，人就在院子里头呢。”
　　 “快！快带我去。”霍老爷率先走了出去。管家朝后边张望的下人吩咐，“都别看了，大少爷回来了，还不快去准备。”
　　 另一边，等在院子里一身戎装的顾清明环顾四周，儿时点滴记忆浮于眼前，那一声声“华哥哥”仍然回荡于耳际。时光荏苒，那个叫着自己“华哥哥”的小女孩——秀莲竟已出落成一朵出水芙蓉，她依旧叫自己“华哥哥”，只是她的眼里多了几分娇羞。父亲本是喜爱她的，于是顺水推舟，将她许给他，可是他的心是自由的，向往外面的世界，不愿被束缚。抗争过，绝食过，也被关进过柴房。那一日，她来给他送饭。他拍着房门，求她。她心一软，打开门，他就如被关了许久的小鸟，从此一去不复返。他不知道他的离开会带给她如此深的伤害。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依旧会选择离开，所不同的是，他会带着她一起离开……
　　 “少华！少华啊！”霍老爷一边喊一边一路小跑到清明面前。他双手哆嗦着想要去抚摸儿子的脸，只可惜清明把头一歪，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眼前的老者就是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父亲，清明多想叫上一声，可是……他收回思绪，“霍老爷，你好。”伸出手，静待父亲。霍老爷并未伸手，他只是看着这只伸出来的手，这明明就是少华的手，怎么成不是的了？
　　 “是少华吗？”秀莲看着清明，她想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些许少华的影子来。但是，是因为他隐藏得太好了，还是因为自己和少华分开太久了，自己竟然读不出半分来。
　　 他看向父亲身边的她。她还是像从前那么美，只不过这份美丽又多了些许的成熟，他想问她，过得好不好，可是又该以什么身份呢？顾清明还是霍少华？曾经的霍少华是不谙世事，想着要逃出牢笼，想着要去看外面的世界。现在的顾清明，身上的弹孔多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鬼门关上每走过一次，他的思念就加重一次。
　　 霍家人包括顾清明在内，谁都不曾想到过，少华会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来和亲人相见。霍老爷不相信，秀莲也不相信，明明站在眼前的人就是日思夜想的儿子，夜夜盼着的华哥哥，他说过，他会回来的。现在他是回来了，可是他却把大家当成陌生人。霍老爷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你就是少华。少华啊，爹错了，爹跟你认错了，爹不该逼你和秀莲成亲，爹……”
　　 “霍老爷，你真的认错人了。”顾清明再次收回思绪，整整衣领，清清嗓子，“人有相似，但我真的不是霍少爷。”
　　 霍老爷看起来有些失望，喃喃自语，“不是少华，不是少华，不是……”
　　 顾清明环顾四周，拍了拍手里的白手套，“看来今天并不适合拜访霍老爷。改天，我必登门拜访。”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霍老爷扭头看着扶自己的秀莲，问，“他明明就是少华，咋不承认呢？他就是我的少华啊！少华没死，对不对？”说着说着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其实，车里的顾清明内心也并不好受。在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真回到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上，他还是止不住的想要回家看看。他真的不该来的，不说一个已死的人出现在这里，对他们是何等的震惊，单说就这样贸然前往，万一被那群乱吠、见人就咬的狗看见，岂不坏了任务，不光是任务，也会给他们带去灾难。
　　
　　 宪兵司令部
　　 回到顾公馆，他将一身军装脱下，小心藏好。他看着镜中西服笔挺的自己，告诉自己忘掉身份，从此刻起，自己就是一个旅日归来的商人。他大步走下楼，客厅，他的战友——胡湘君正等着他。她挽着他的手一起走进停在院子里的汽车，去往宪兵司令部，参加坂田二郎的生日酒会。
　　 “清明君，感谢你能来我的酒会。”
　　 “哪里哪里。”清明面露微笑，谦虚地说道：“您是田中老师的得意门生，我们这些老师的学生都以您为荣啊。”
　　 “老师才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骄傲，可惜后来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坂田说到自己的老师时，满脸自豪，但是一想到老师因反战言论而被软禁的时候，又深感遗憾。他毕竟是个身经百战的军人，所以这种细微的心理变化自然不会体现在脸上，他的语气一贯以他独有的方式表现出来，“老师现在好吗？”
　　 “老师他很好，这次来中国，老师还特地让我带东西给你。”
　　 “真的。”坂田听说田中老师送礼物给自己，就难以抑制住的兴奋。他把两个客人请进楼上的房间。清明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方古砚。坂田拿起古砚轻轻摩挲着，仔细端详着，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眼里竟流出眼泪来，“我一定谨记老师的教诲。”他边说边把古砚藏在保险箱内，密码被借口整理旗袍的湘君透过镜子尽收眼底。他见顾清明正看着自己，连忙擦了下眼角，“让清明君您见笑了。”
　　 “没有。坂田君您是真情流露。”清明向他举酒杯。坂田也举起酒杯，“为我们接下来的合作，干杯！”
　　 “干杯！”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的同时，清明借口肚子疼，想上厕所，让坂田带着自己去找厕所，留下来的湘君则以要给坂田展示送给他夫人的旗袍为借口留下。在走廊里的清明找了个借口支开坂田来到配电房，把红酒杯里的冰块倒在总闸开关上。待他出来时正好撞见宪兵，他装醉脱身。此时配电房里的总闸开关上的冰块逐渐融化，“噗”的一声总闸短路，楼下一片混乱。为造成是有刺客的假象，他又摸出进来时藏在花盆里的枪，朝自己的手臂开了一枪。此时，灯重新亮起，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坂田和清明两个同时下楼，只见湘君倒在地上，一个宪兵正用枪对准她。清明快步上前，她用眼神告诉他已经得手。清明一边扶着湘君一边看向坂田，“我太太她怀有身孕。”湘君一听到清明的这句话，马上用手捂住肚子，做出痛苦状。坂田见状连忙让他们坐自己的汽车出司令部。他见清明横抱起湘君出门，脸色一沉，招手让护卫随自己一起进入房间开保险箱，见黄色档案袋还在，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他的护卫这时走进来告诉他，是有人蓄意破坏配电房总闸，他吩咐他，一定要加强警戒，这次事件绝不是偶然发生。
　　
　　 霍府
　　 霍老爷倾尽所有，极力想要阻止的就是不让霍家人参与乱世中的任何一场战争，安份守己地做一个生意人，不好吗？在和平年代，安份守己是好，可是，在国之将亡的年代里，安份守己的下场依旧是暴尸街头。套用霍家二少爷老师的一句话，“国之将亡，焉有家乎？”于是，霍二少爷走上了和霍大少爷一样的道路，他拜别父亲，一副慷慨赴义的架势。霍家一对还在念书的龙凤胎，走出家门走向街头，随着游行队伍对当局示威。
　　 霍老爷一生谨小慎微，面对着大儿子惨死、二儿子下落不明、一对龙凤胎又生死未卜，这个老人在一夕之间又苍老了不少。霍家祠堂的大门被他打开，他一只脚踏进霍家祠堂，里面烛火昏暗，照的人心里直发慌。他“扑通”一声跪在霍家列祖列宗前，“润达对不起祖宗啊！我不该让孩子们去读新式学堂啊！我们霍家要断后了呀！”他不断给祖宗排位磕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自己的罪孽……
　　
　　 街道
　　 是因为战争的关系，还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这座城市上空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因为战争涌进的难民也不在少数。曾经这里被称作战争中的诺亚方舟，方舟里的人，不知外面的世界，依旧灯红酒绿，你侬我侬。直到有一天，炮火突然就击沉了这艘方舟，惊慌失措的人们，流离失所的难民，无处可逃的人，从此这座祥和的城市上空每天都有枪声，每天都有人倒在血泊中。
　　 清明从一座茶楼上下来，就见秀莲从一家药铺出来。路上有几个喝醉了的日本兵一见到在前面走着的秀莲，叫着“花姑娘”犹如饿狼扑食地扑向她。秀莲被撞到在地，刚买的药掉落在一边，她慢慢挪动着身子，惊恐万状地盯着即将要扑上来的日本兵。她看看周围，多想有个人来救自己，可是此时的人们只求自保，还有谁会出来相救呢？清明来不及多想，连忙奔过去，上前用手肘的力量打晕日本兵，拉起秀莲，往前跑。
　　 “药！”秀莲挣脱开清明的手，捡起药，这时被打晕的日本兵突然醒过来，他踉踉跄跄地走向秀莲和清明。眼疾手快的清明拉起秀莲，而秀莲被他这么一拉跌入他的怀里。她抬头看向他，那眼睛、鼻子、嘴唇都与离家的少华一样，她忍不住出声“少华。”清明听见秀莲的这一声叫，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心头为之一震，内心深处某根弦似被拨动。但他深知，如果表明身份，那带给家人的将是无尽的灾难，就让她和他们把自己当成是一个死人吧。
　　 “小心！”回过神来的清明用手挡住日本兵的子弹。她看着他鲜血直流的手臂，眼里沁出泪水，“你受伤了。”她拿出手帕给他包扎。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摇摇头，“没事。现在枪声响了，日本人马上就会倾巢而出，我们赶快走。”
　　 她点点头，扶着他一步步走向家的方向。他深知此刻自己回去必定会让日本人怀疑霍家，为了不牵连到家人。他对她说，“秀莲小姐，你不能把我带回家。”
　　 “少华。”她看向他，情不自禁的叫出他的名字。也不知从何时起，她不再叫他“华哥哥”而是直呼其名。也许是在义父将自己许配给他的时候起吧。
　　 清明看着给自己绑手绢的秀莲，她还是那个没上过洋学堂，跟在自己后头的小秀莲吗？她所知道的世界是从华哥哥嘴巴里出来的。她其实也想像少华、少安、少君、少康那样去到外面看看，但是，她的母亲说过，人活着不能忘恩，于是，她收起自己的念头，安心做义父的义女，安心成为霍家有名无实的大少奶奶。自从从外面传来少华的死讯后，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未曾想，少华竟然死而复生，他一身戎装站在院子里，是那么英武。可，少华不是少华了，是顾清明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她还没弄清，少华就为救他而受伤了，她的心是揪着。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救过自己，她要救他。
　　 清明了解她的心思，就像她了解他一样，不然，当年她也不会偷偷地放他走。他垂下眼帘任凭她扶着自己向前走。日本兵似乎发现她和他了，端着枪往他们方向而来，他拉着她拐进一个墙角。她与他之间的距离只剩一个指缝，彼此都能感觉到彼此的气息，两颗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她不知不觉地靠了上去，贪恋着他的怀抱。许是，日本兵追不到，又或是他们有了新的追逐目标吧，枪声逐渐隐去，街道又重新归于宁静。他看了看外面，日本兵已经走远，他才把她拉出来，“谢谢秀莲小姐的救命之恩。”
　　 “是我应该要谢谢你才对。”两次听见他叫自己秀莲小姐的秀莲，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也许他真的不是少华，她对着他弯腰，“谢谢顾先生的搭救。”
　　 他点点头，“那我们就此别过。”他带着她的手帕，她看着他握着受伤的手臂渐渐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顾公馆
　　 另一边，顾公馆。由于清明久去未回，而外面枪声密集，湘君正欲出门找清明时，门被打开了，清明握着受伤的手臂进来。她连忙上前扶住他，“你受伤了？怎么回事？难道外面的枪声？”
　　 他摇摇头，表示自己只是一点皮外伤，没伤到要害处。她扶他到房里，他坐下，她则麻利地拿出药箱，替他取子弹。他一边看着她包扎，一边跟她说，钱已经托老家来的人带去了。
　　 “有了这些钱，老家的亲戚可以吃上一阵子了。”她看了眼桌上染血的手帕，准备要把它丢掉。
　　 “手帕就放着吧。”
　　 “那我不扔，我给你去洗下。”
　　 “不用了。”
　　 “那个，你还没吃饭吧。”她把药箱放回原处，“要不，我……”
　　 “不用了。”
　　 这时楼下传来嘈杂声，他们两个停止说话，一同走下楼。见是坂田带着他的一小队人闯了进来。管家看向清明，“先生，我实在是拦不住他们。”
　　 清明面无表情的招手叫管家去泡两杯咖啡来，而他则坐在沙发上，用手一指，示意坂田坐下。
　　 “今天坂田君怎么有空来？”
　　 “我来看看清明君。”坂田环顾四周，“清明君回国后，还没好好的到府上拜访过。”他把手一招，小队长就把一个盒子拿到清明面前打开，“这是我送给清明君的礼物，还请笑纳。”
　　 “客气客气。”清明让管家把礼物收下，又指了指茶几上的咖啡，“请喝咖啡。”
　　 坂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道，“还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清酒好喝。”他看向他，“下次，我请你喝我们的清酒。”
　　
　　 宪兵司令部刑讯室
　　 这边，清明和坂田周旋。而另一边，宪兵司令部的刑讯室里，一个白衬衣上沾满一道道血痕的中国人被绑在柱子上，他的头低着。此时一盆水泼向他，他慢慢醒转过来。一个日本人用火钳把在炉子里烧通红的烙铁钳出，他看看正冒白眼的烙铁，又看看白衬衣男人，指向他，说，“只要你说了，就不用受这皮肉苦了。”
　　 那人讥笑着冲他吐唾沫，一声声大笑令在场的日本人心里直发怵。日本人显然是恼羞成怒了，用烙铁指着他，“说不说？”他看向他，“你过来。”他把烙铁交给身边的士兵，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