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我本冤枉 ——荒唐岁月系列短小说

我本冤枉 ——荒唐岁月系列短小说

作者: 玉彊道人 时间: 2016-08-17 阅读: 174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在上一篇系列短小说《走向人生》中,笔者介绍了南方印刷厂六十多人中就有十七个地富反坏右等二十一种人,按照当时的逻辑,凡坏人都是对党对人民有罪的,所以在这一集中

在上一篇系列短小说《走向人生》中,笔者介绍了南方印刷厂六十多人中就有十七个地富反坏右等二十一种人,按照当时的逻辑,凡坏人都是对党对人民有罪的,所以在这一集中,我按当时一些人的喊法,叫他们“坏人”或“罪犯”。正于一千九百五十八年的时候,只有地富反坏四个类型的四类分子,右派还算人民内补矛盾,到一千九百五十九年,地富反坏加上一个右派,成为五类分子。右派分子的性质立即由人民内部矛盾转化为敌我矛盾,因为它和地富反坏等号划到了一块。再由五类分子上升到二十一种人,那是以后的事了。
   一夜之间,该厂又如小河涨水一样陡然增加了一个“坏人”,十七变十八,正好在厂大门两旁各站九人,勃颈上挂着不同内容的“坏人”牌子,迎接清早来上班的造反派郭司令和广大革命干部及革命群众。当然,现在的草莽英雄郭司令经过文化革命的战斗洗礼,已经结合进入了企业的正式权力机构,成为了南方印刷厂革命委员会的主任一把手。那十七个“坏人”心里颇有些高兴,他们不是因为郭司令被招安高兴,是他们的“坏人”队伍又有所壮大而幸灾乐祸。人,这种动物有时是很难说清的,这十七个“坏人”中,大多数都是有大学本科和专科文凭的,他们中间至少有七八个以上是附近几所著名大专院校的教授和老师,只因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运动中,毫无保留地向党组织猖狂进攻,而成为了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反党右派,下放到这家印刷厂劳动改造。现在他们巴不得全厂六十多个人都站到他们的“坏人”队伍中来,接受郭司令、郭主任每天的检阅、训斥,让他带领“坏人”们跳忠字舞,唱忠字歌。在大家一顿乱蹦乱跳出尽洋相中获得片刻含泪的微笑。
   第十八个“坏人”名曰陳春喜,尽管他现在有些疯疯癫癫,有时傻笑,有时傻哭,但并不影响他站在“坏人”堆里凑数,也不影响他做一个最简单的装订工。他原是厂里唯一吃香的校对员,排版工人将清样稿交给他,他校对确认无误,签上大名,就可以交给机印车间付印。可是突然之间,一向小心谨慎的陈春喜却摊上大事了,他一夜之间成为现行法革命分子,问题就出在校队上。
   一千九百六十八年,各省市自治区,各农村机关厂矿学校纷纷成立革命委员会。革委会成立之初,下一级单位必须向上一级单位领导发致敬电。致敬电的最后一句都得用上“敬祝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寿无疆!”陈春喜的问题就出在某大学成立革委会委托付印的校样稿上,范围更缩小点讲,问题就出在“万寿无疆”这一个在中国延续了几千年的词汇上。万寿无疆一词第一次出现是在《诗经》中,在那本不厚的书中,万寿无疆一词共出现了三次,而在中国的文革中却广泛运用到人人口中,本本书中,份份杂志报刊和公与私信函中,包括爱情信上都要用上这么一句,真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当某某高校革委会成员迫不急待喜滋滋从南方印刷厂搬走一万份致敬电,他们向上一级领导部门,向同一级部门,用信函的形式发送,再在院校内,在大街上向革命群众发放,以示庆祝由各派力量组成的革命委员会的盛大成立。
   有一个小学生在大街上也抢到了一份这所高校的致敬电,他当着众人,别的内容都不唸,偏就一字字大声唸最后一句,结果将万寿无疆唸成“无寿无疆”。旁边有大人说一句,你这个小家伙怎么唸白眼字。小学生不依不饶地说:“我没有唸白眼字,这上面是这样写的。”那大人将手中的那份致敬电仔细一看,白纸红字写着“无寿无疆”四个大大的正楷三号红色字。这时,只见无比愤慨的他向在场所有人大声说道:“发传单的家伙是现行反革命分子,请大家擦亮眼睛赶快抓住他!”大家问:“怎么啦?”他说你们看致敬电最后一行。无数双眼睛都向致敬电最后一行扫去,每一份致敬电都明白无误地写着“无寿无疆”四个字,这是天大的政治问题,这是帝修反、走资派、保皇派向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疯狂反扑,对以各级造反派组织为首成立革命委员会表示的最大不满,我们要誓死捍卫最最最敬爱的领袖毛主席!誓死捍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所取得的伟大硕果!革命群众无比愤怒地向发传单的家伙扑去。发传单的青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早已被革命群众掀翻在地,踏上数只脚,无数愤怒的拳头像擂鼓一样揍在他身上。
   这件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反我们敬爱的领袖的大事件闪电一样轰动了这所高校,惊动了高校革命委员会。高校革委会主任急如热锅锅上的蚂蚁,马上召开高层紧急会议,雷厉风行布置彻查源头的命令。高校还出动数百人将发出去的致敬电信函一一追回。源头祸首很快查到了南方印刷厂,南方印刷厂革命委员会主任、造反派司令郭子敬立即向某某高校革委会表示了最大悔罪和最大慰问,表示会以最快速度彻查出本厂现行反革命份子;表示将用最好的纸张,以最快速度重新印刷出他们高校的致敬电,绝不出半点差池。
   其实,南方印刷厂这起案件是很容易查到的,只要将校队员的签字稿一看就将一目了然,可新生的革委会主任郭司令却偏要从排字车间查起,先将这篇致敬电的排版工人佘小龙看管起来,然后将机印车间调版印刷工人方德一看管起来,最后再查校队签字稿,致敬电签字样稿的最后一行果然是“无寿无疆”四个字。
   事件一经查实,陈春喜立马变陈春“愁"了,他深深知道自己已处于人生万劫不复的境地。只见他冷汗直冒,浑身打着颤儿在校队办公室一步步挪向敬贴在正面墙上的毛主席像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最最最敬爱的领袖万分请罪,用一双肥短的手狠劲抽打自己耳光,一付八百度的近视眼镜被抽打掉了,他将眼镜捡起戴上后,继续抽打自己,只打得那脸浮肿如60——62年中国饿死的水肿病人,口中的血水涎水流出尺长,仍不罢手。这时,郭司令看着他说:“算哒,莫表演哒,你的问题不是一般问题,须先上报公检法,再作处理。”
   陈春喜跪着爬到坐着抖动二郎腿抽烟喝茶的郭司令膝下,磕头如捣蒜地说:“郭主任、郭司令请您一定高抬贵手,不要上报公安,我的老婆和五个儿女,还有七十多岁的岳母,就靠我这点薪水过日子,你救了我,就是救了我一家七口人,您就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郭司令,郭主任,求求您高抬贵手,求求……”
   郭司令眯着眼睛悠闲地拿起桌上一包大庆香烟,抽出一支含在嘴里,陈春喜赶紧立起身,低眉顺眼拿起桌上的火柴,用颤抖的手刮燃后,万分谦卑地给他将香烟点上,然后继续“扑通”一声跪下去。
   郭司令猛抽一口烟,喷出一个巨大的圆圈后说:“老陈啊,不是我不帮你,动静闹得这么大,不是我帮你遮掩得了的,我不上报,万一公安彻查下来,我们当领导的不就成了你的同谋啵,我们只能在上报的过程中,替你说说情……。
   郭司令话还未完,陈春喜早已惊吓得晕眩过去。
   几个好心的老工人闻讯从隔壁车间赶来给他掐人中,将他抢救醒来后,他大哭不止,几个男女老工人看到这情景,知道他在劫难逃,偷偷只抹眼泪。
  
   区公安分局造反派新上任的吴副局长听完南方印刷厂郭子敬主任的汇报后,分析这是一起重大的阶级斗争新动向,立即派刑侦科曲科长彻查这件案件,看后面是否有主谋指使。
   曲科长带着驾驶员兼记录员驾着公安专用边三轮摩托车到了南方印刷厂,车在大门前停下后,车中一根铁杆顶着的警灯还在不知疲倦地忽忽悠悠闪闪转转。驾驶员拿着的锃亮手铐在灿烂阳光照射下闪耀着夺目光辉。
   郭主任早在厂大门前恭迎曲科长,待曲科长从边斗里迈下车,他赶紧上去热烈握手,将他和驾驶员迎至厂部办公室,郭主任女秘书赶紧装烟敬茶。
   在曲科长的要求下,管档案的小王将陈春喜的档案材料找来递给了他。打开档案看着看着,曲科长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陈春喜出生于1920年,现年四十八岁,其父,中共地下党员,牺牲于长沙马日事变。看着看着,曲科长舒展的眉头又渐渐沉了下去,陈春喜母亲,在其夫死后,改嫁于国民党下级军官。1949年,陈春喜其继父逃往台湾。看来,其历史还是很复杂。
   这时的陈春喜已被郭主任五花大绑临时关押在厂纸品仓库,曲科长在郭主任的亲自陪同下,随厂保卫人员来到仓库,透过射进一抹夕阳的阴暗角落,他看清了陈春喜的模样。被绳索捆绑着的陈春喜歪坐在墙角,耷拉着的秃顶脑袋周围顽强地滋生着几溜长长乌发,乌发勉强盘绕在秃顶,有气无力的地方支援中央;矮胖萎缩的身体如同街上卖剁鱼的树墩就要被砸进地底,而松弛无力的肌肉,一望而知他的肩膀扛不起一捆鹅毛。
   曲科长突然高叫一声“陈春喜”,陈春喜从似睡非睡中猛醒抬头,看见一个穿公安制服的的干部用犀利的眼光盯着他,立马醍醐灌顶般意识到即将大难临头,面色马上由红转白,由白转灰。道一声:“天哪,我冤枉啊,我不是有意的啊,最最最敬爱的毛主席啊!敬祝您老人家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啊……!”曲科长以多年公安的经验,分析得出这个人精神承受能力如此之差,绝不可能是一个有意为之的现行反革命,完全属于工作失误造成的结果。
   曲科长没有将陈春喜抓走,回局后,吴副局长已下班,他直接将这起所谓重大反革命案件向卢局长作了汇报,并大胆地谈了自己的看法。卢局长指示陈春喜的问题暂定人民内部矛盾,先交本单位教育处理。
   得到卢局长的指示后,天色已晚,曲科长抓起桌上电话通知南方印刷厂郭主任赶快放人,挂了几次电话,都无人接听,他打算第二天一早再挂电话过去,忽然想起陈春喜那副不堪一击的模样,顿时心生悲悯,当然最担心的是怕出什么意外。曲科长想到这里,立马打定主意亲自去一趟。于是,他骑上摩托车风驰电挚地向南方印刷厂驶去。
   曲科长刚到南方印刷厂,脚跟还未站稳,却突然接到了分局吴副局长的电话,他向曲科长传达了市公安局靠造反起家的刘副局长的指示,陈春喜的事件是一起严重的现行反革命事件,当事人应予以立即逮捕。
   曲科长在南方印刷厂终于等来了郭主任和厂值班保卫人员,他向他们宣布了市公安局刘副局长对陈春喜的定案性质,并和他们一同来到黑咕隆咚的纸品仓库。
   当值班人员打开仓库大门,拉亮昏暗的电灯,几个人走到陈春喜跟前的时候,只见五花大绑的陈春喜站立起来看定众人嘻嘻地笑着,边笑边说:“万寿无疆,毛主席万寿无疆,警官大人万寿无疆,郭司令万寿无疆,我也万寿无疆,我们大家都万寿无疆!嘻嘻,嘻嘻嘻……。”
   陈春喜疯了!曲科长和郭司令等人顿时冒出了浑身鸡皮疙瘩,大家恐慌地后退几步,都用惊愕的眼睛先看着陈春喜,然后,几人张飞穿针——大眼瞪小眼,相互紧张得傻傻对望着。
   经过深入调查了解,“现行反革命分子”陈春喜不是装疯卖傻,实属半疯半颠,病源来自祖上遗传。市局刘副局长指示,陈春喜暂由原单位严加看管,戴罪劳动改造!
  
   作于长沙苦夏:2016.7.25.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我本冤枉       ——荒唐岁月系列短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