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野营

野营

作者: 阿明 时间: 2016-08-11 阅读: 72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天刚蒙蒙亮,朱莉就起床了,她没有惊动身边的男友,他正鼾声如雷,眼睛半闭状,口张开。五年前,他们相识时,差不多有半年时间,她不能适应与他同床共枕,再温馨的夜晚

天刚蒙蒙亮,朱莉就起床了,她没有惊动身边的男友,他正鼾声如雷,眼睛半闭状,口张开。五年前,他们相识时,差不多有半年时间,她不能适应与他同床共枕,再温馨的夜晚对她来说都是难眠之夜,她觉得身边睡着个怪人。现在相反,听不到他的呼噜声,她简直无法入睡。
   朱莉和邓肯已是中年人,都结过婚,而且朱莉结过不仅一次,有三次了,邓肯只一次,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只结一次婚,是长得难看?还是没钱呢?显然都不像,他清清廋瘦,可肌肉结实有力,是个运动爱好者。又为人随和,不苟言笑,谈吐诙谐风趣,男女老少都喜欢接近他。他从长计议,省吃俭用,乐于存钱。“那你为什么不再找个女的结婚呢?是没有般配的?”他们刚认识时,她问过他这个问题。
   “呵呵,我没那么清高,如果你只是为结婚而结婚,那它终将是个泡影,会破裂的,因为你只想用结婚来满足你的虚荣。”他回答说。
   她可不是这样想的。和第一个丈夫结婚七年,生了一女一男,可谁知男人沾上了赌博,生活越发艰难,再也过下去了,她毅然选择了离婚。几经周折,法院终于判决了他们离婚,孩子跟她丈夫。她丈夫坚决不肯离婚,她跑到外面打工,独自生活了三年,总算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结果。一个人生活,特别是女人一个人生活,在当时没有人能够理解,只看到七十岁以上的女人可以独善其身,年轻一些的,不管是身有残疾的,还是精神有问题的都可以嫁得出去。又过了大概两年,她实在无法承受别人的另眼相看,以及父母对她的压力,她想复婚,可是她丈夫已和另一个女人组建了家庭,她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世界一片黑暗。往后,她嫁了两次,都是因为她做了绝育手术,不能再生孩子,两次被人家像退货一样退了回来。她在外颠沛游离,直到三十九岁时遇到邓肯,生活好像走上了正轨,起码她认为日子过得安稳了。
   昨天,邓肯买了辆新的五菱牌面包车,上半年刚拿到了驾照,这是他用自己的积蓄买的车,朱莉本想帮他出资一点,他坚决不要,她对他说:“我只想看起来我们像一家人,虽然你并不需要我的钱。”
   “你没有伸手要钱就够了,女人跟男人总是要钱的,而你却不是这样,让我很感动。我希望能给你更多钱花,叫男人有成就感。我们已是一家人了,至于领结婚证,那不过是一张小本本,迟早会有的。”他说。
   他们没有正式结婚,还是同居关系,邓肯认为同居跟结婚没什么两样,只要有爱就行了,不过他答应会和朱莉办结婚证的。如今很多打工的人都买得起车,像邓肯也就是最普通的一个,在外面混得稍有模样的人会买国产小车,再好些的也有买奥迪,宝马的。邓肯把车停在租房旁边的一块空地上,这才引起了老乡的注意。他不像其他人,在没有买车之前总要到处说一番,有的甚至说了一两年才买的车。朱莉对他买车既兴奋又沮丧,他不会载着她回家,或者回娘家,她认为那是最幸福的时刻,很多乡村人过来围观,谈论着新车和它的主人一样风光。
   这么早起来,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要去菜市场买菜,昨晚她就把两人的衣服洗好了。蔡文夫妇和汪洋夫妇都叫他们请客,邓肯本不想热闹,但以前吃过他们的喜洒,也就不好推托了。朱莉倒感到高兴,他们不能在家乡感受荣光,但在这里可以得到补偿,到时,两个朋友会拿着大盘的鞭炮来放,而她像个家庭主妇一样忙碌着招待客人吃喝,她有一手好厨艺,这点邓肯佩服得五体投地。当朱莉从菜市场回来时,邓肯在水池边洗漱。望着她拎着的几个大塑料包,他对她说:“菜不要买得太多了,我们六个人吃不了,做几个精致拿手的就够了。”
   朱莉说:“那两包是薯粉和挂面,用来做卤子面,还买了十二个蛋来煎,家乡乔迁新居,买车接喜都要吃的。”
   “吃了卤子面和煎蛋就不吃正餐的,做了这样做那样你会很累的。”
   “我今天特别高兴,不累的。”“好吧,既然你高兴,我也高兴,你不是养了两只童子鸡(阉鸡)吗?也杀一只,”他说。“你知道,我不会杀的。”她说。情况的确如此,她喜欢养鸡呀鸭呀什么的,等到过年了,她就送一只给别人,而那人就帮她杀鸡拔毛。“凡事都有第一次,我今天就来教你杀鸡。”
   他为她磨好了刀,并给她做示范:先抓着两只翅膀,再把它的冠往后拉,拔掉鸡脖子上的一处羽毛,刀就从此处割下去,直到血流完为止。在朱莉真正做这些事时,她心里掠过一阵恐惧。她向来不看杀生,看到那些被残忍杀害的动物,顿生悲怜。她本性就是个动物保护主义者,差不离也是个素食者,除了猪肉,不吃其他动物肉。就这点,邓肯经常笑她:“素食者是不沾肉边的,你顶多也就是个假善人。”她说:“不吃肉会营养不良,会生病的。”
   “哈哈,你也知道这个,其实生命来自太空的尘埃,我们都是化合物质,如果你把吃肉看作是把一种物质加入到另一种物质中去,就是个普通的化合过程,不必大惊小怪的。”朱莉对这个男人的奇谈怪论一开始感到错愕,非常的不理解,甚至有点厌恶他,后来她习惯了,他的话不是一点道理没有。她就当适应新生活一样来适应这个男人。还有,有时朱莉想念孩子时,她会感到失落,可他们又不能再生。她内疚地对邓肯说:“要不,我们不妨领养个孩子,让家丰富起来,有了他们,我心里就不会空落落的,老了也会有依靠。”
   邓肯说:“养儿防老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人都是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去,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过好现阶段的生活,人生的各个阶段有所不同,该做什么做什么,该去哪儿去哪儿,在最后那一天干净利落地离开人世,不带遗憾,心存感激。我们都有孩子,都爱过,可他们现在都长大了,我们还要再找个替补吗?”说这话时,他深情地望着她,不期望她回答,只想心心相印。在那只鸡的血快要流干时,它的两只脚猛烈地乱蹬着,她使劲抓住它的两只脚,感觉到它的骨头像是扯断了。朱莉的心在绞痛。
   蔡文是三个人当中最早买车的,车也是最好的自动挡尼桑牌,在餐桌上,他大谈特谈什么样的车好开,什么样的车好看,说到自动挡比手动挡要省油时,汪洋不同意他的看法,他认为有选择地挂挡比踩油门变挡更省油。蔡文是个汽车修理工,开着一家不错的修理厂,而汪洋是水果批发商,有两辆货车,还有一辆手动挡比亚迪小车,他以前在家还开过农用车。汪洋想用驾车的资历来压倒蔡文的观点,蔡文笑了笑,不再说什么了。他们的两个女人好像对车不怎么感兴趣,认为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她们曾经坐着新车回老家,着实风光过好一阵子。她们相互把手腕抬起来,比起她们的金手链,一个说“你的更贵”,一个说“你的更好看”,可她们各自内心的优越感使她们的话言不由衷。邓肯和朱莉好一阵子插不上嘴,他们的面包车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就像他们不是真正的夫妻,在那两对原配夫妻面前相形见拙。蔡文连喝了两口啤酒,又往嘴里塞几块莲藕,他称赞着朱莉炒的藕好吃,接着又说:“说到汽车,再过十几年会大不相同了,那时是自动驾驶车,人们会对现在的私家车感到奇怪,那是种新型的汽车经济,我们是无法想像的。”
   汪洋不相信他的话,他说即使有也要等到猴年马月,估计此生别指望看到。他们俩都比邓肯年轻十来岁,只要坐到一起,就牛逼哄哄地谈时尚,比见识,有时会就某个话题争得面红耳赤。在邓肯看来,蔡文比较成熟,不仅是年龄要大一点,知识面也要广些。他和邓肯对干了一杯,祝贺他有了辆新车。他说:“老邓,我知道你为什么买面包车不买小车?”邓肯说:“唉,钱不够喔。”“少来,你想把它改装成野营车,你喜欢旅游,露营,不像我们这些老窝在家里的男人,看着老婆,孩子就够了。”“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哈哈。”邓肯说。
   今年的秋天来得早些,朱莉从窗户向外望去,微暗的夕阳透过稀疏的泛黄的枫叶洒在干枯的草坪上,留下斑驳的阴影,林子里楠子树上结满了刀豆样的果实,紫薇花在怒放。不远处就是公园,有个妇女带着孩子在荡秋千,两个稍大些的孩子爬上了双杠。邓肯在那里健身,他像只猴子样在单杠上翻跃。他是个电工,自由职业,这段时间的活不多,他在屋里闲不住,一天中的多半时间都会跑到那里去锻炼,他有股使不完的劲,就是干完活下来也一样,总要在杠上消耗掉多余的热量,朱莉是这么认为的。她经常取笑他说:“你这么瘦,还要锻炼,是不是精力旺盛得没处使,看不把你炼成个精。”
   “难道你希望我去找其他女人?”他说。
   “去,去,去,看她们不把你吸干。”说着她会狠狠地朝他的胳膊上捶上一拳,满脸怒气,他转过身来抱着她,直到她不想挣扎了就放开。她曾暗地里把邓肯和她相处过的几个男人比,其实没有可比之处,几个前夫就是个定了型的男人,暴躁,死板,男权主义,思想迂腐,除了把女人看作仆人和生育机器外,毫无风情可言。而他,邓肯,却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神秘,飘忽不定,如果你想和他黏连得更紧一点,他会把你推开,令人错愕不已,当你想恨他一辈子时,他又对你百般挑逗,勾引。
   同居第三年时,那是他们感情磨合得最好的时候,两人恩爱有加,相敬如宾。能做到这样,一个重要原因是邓肯不想再要小孩了,他总提到要过清静、安逸的余生。他曾说过:“我们已经过了最好的生育年龄了,我不认为结婚就一定就要小孩,这不是逃避责任,过得好才是要紧的。将来的小孩是可以订制的,通过科技手段生出更健康,更聪明孩子来,孩子的父母可能来自三个人。你看看,现在社会上很多年轻的小伙子都找不到配对的女孩子,男女比例严重失衡,都是男尊女卑观念和疯狂繁殖的结果。”他的思想前卫,见解深刻独到,朱莉在他的影响下变了,她变得积极与宽容了,能够原谅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包括她的几个前夫,在他们貌似强势,冷酷的背后也只不过是个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的可怜虫。有一次,邓肯突然离开她半年,他走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犹如人间蒸发。就在她又担心又害怕的情况下,邓肯的一个朋友过来跟朱莉说:“他在上海,可能有了新的女朋友,我看见了他们在一起。”她听到这个消息后反而感到安慰,这说明邓肯活着,还活得很好。她又要适应一个人的生活,这段感情结束得突然,快到没有一点痛苦,她希望自己走到人生尽头时也像这么干脆利落,没有伤感,没有遗憾地离开。
   那个男人经常会来看朱莉,他是个老单身,四十岁了,从没结过婚,朱莉在邓肯的生日酒席上见过他。邓肯和他一起做过生意。邓肯对她讲过,他是个很单纯的人,又愤世嫉俗,即使到中年了也是这样。他有时会带好吃的巧克力糖来,她喜欢吃,吃后使人愉快。那时,朱莉在靯厂上班,时常加班到很晚,他会去等她,带她到附近的面馆吃拉面,然后她回去睡觉,他要走两三里路才能回家。她晚上从不让他到她家里去,就是休息日的白天,她跟他也只像和老乡朋友一样交谈。她有时会在家里做点点心招待他,算是对他好意的回馈。两个月后,他正式跟她开谈。他说:“我想和你进一步发展关系,你难道从没看出我的意思吗?”
   “哦,有,我只想维持现状,这样更好。”她说。
   他接着说:“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你看好几个男人都弃你而去,你就不需要一个真心爱你的吗?我就是那个爱你的人。你还对邓肯念念不忘?”
   “我是会想他,可不会用另一个男人来忘记他,我相信自己的感觉,觉得我们还是做一般朋友好。”邓肯离开四个月后的一天中午,那男的又来到朱莉家里,他们像往常一样交谈了几分钟,然后他拿出一枚戒指和一沓钞票,直接了当地说:“你今天就给我一个答复,做还是不做我的老婆?你又没跟邓肯结婚,而我是真心想跟你结婚的人。如果你拒绝,我立马就把戒指和钱扔到窗外。”说完他向朱莉靠了过来,她还没注意,他就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她,她的双手被夹在中间,抽不出来。他的嘴向她脸凑过来,硬梆梆的胡茬剌痛了她,她把头左扭右摆,拒绝他的亲热,他们在沙发滚了起来。在他伸手去摸她胸部时,她终于找到了推开他的机会,她爬了起来,跟着狠狠地一脚蹬在他的下身私处,他痛得在地上打滚,过了会儿再看到朱莉时,她手里正拿着把菜刀,气势汹汹。他走过去抓起桌上的钱和戒指,飞快地溜出了门。当朱莉平静下来时,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倒觉得好笑,“也许我太淑女了,让他睡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事。”她想。转身又想:“不行,这不光是做爱那么简单,他想捆住你一辈子。他真可怜!”从此,那男的就一直没来过。
   有天,邓肯忽然出现在朱莉的门口,他像刚出了一趟远门回来,笑嘻嘻地跟她打招呼,她心头一紧,但马上使自己放松下来,仿佛不久前只是跟他吵了一架,他跑了出去又跑了回来。她对他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你做得没有人情味。”邓肯说:“是我不好,你知道我一直心野,我跟朋友去了上海,我对那里的风光留恋忘返。”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野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