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升明月
作者: 王往
时间: 2016-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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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个夏天太热了。一连几十天都是这样,高温、没有雨没有风,热得人发不出脾气。整个城市像烧红了的铁盒子。 那天,从早上开始,天就阴着,
一
这个夏天太热了。一连几十天都是这样,高温、没有雨没有风,热得人发不出脾气。整个城市像烧红了的铁盒子。
那天,从早上开始,天就阴着,云层厚厚的,黏黏的,往下坠着;路人不时地抬头,寻找着下雨的迹象。但是,一直到中午,什么动静也没有。有一阵子,还响了几声闷雷,咔咔,咔咔的滚过,可是一点力度一点气势也没有,匆匆地逃蹿了。芒果,棕榈,椰子,蒲葵,所有的树木一动不动,榕树上垂下的细细的气根也心如死灰。
快十二点了,去快餐店买午饭。打饭的窗口挤满了人头。递饭票的手交错在窗子里的菜盆上。
“土豆,洋葱,黄瓜炒鸡蛋。”
“韭菜,白菜,萝卜炒粉条。”
卖饭的男子汗水淋漓,长柄的勺子飞快地起落在菜盆和泡沫饭盒间。
没有人排队,要斯文的话,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轮到自己,连妙龄女郎都挤在粗壮的汉子胳膊下,我也顾不了那么多,把饭票从窗子边上伸了进去。
好歹点了两个菜,加上一盒饭,用塑料袋一装,就提走了,连该要的一份汤都顾不上拿了。
以前,我是很少吃这种5块钱的快餐的,单调,粗糙,让人怀疑卫生状况。可是,自从母亲生病后,我体会到了节省的重要。
空气是浑浊的,有一股混乱的气息。从快餐店到公司不过一百多米,上衣后背就被汗水洇湿了。
我就在办公桌上吃饭。汗水一时干不了。同事说,空调都打到最低了。
一边吃,一边浏览着网站上的新闻。一个市长贪污被捕。乌克兰总统失踪。钓鱼岛局势紧张。江淮地区遭遇洪水……
饭,吃了一半倒了一半。喝了几口水,我去吸烟室吸烟。吸烟室里没有空调,排风扇呼隆呼隆地响着。我吸了一支烟,又点了一支,还是没有平静下来。下午两点半,要去南海船岛,到现在我还在迟疑。
一阵雷声响起来,从城市的低空滚过。窗外一排高大的棕榈,树梢一动不动。风,好像也被躁热的空气窒息了;雨,就这样沉默着,不愿涤荡这南国的夏天。
我知道雨在另一个地方下了。
在1800公里之外,江淮地区,我的家乡,猛烈地倾泻着。
我看见母亲在屋檐下唤着鸡雏,鸡妈妈支起苍老的翅膀护着小鸡,从篱笆里,从沟坡上,从冬青丛和金针菜底下快步向母亲奔去。
我看见河水涨起来了,芦苇丛里跳出了一只只青蛙,有绿背白肚的,有紫背花肚皮的,它们在雨地里激出大朵的水花。笨拙的蟾蜍爬上井沿,喉咙下的气囊一起一伏。丝瓜藤,葡萄藤,在雨水里疯长着,明亮地触须努地向上伸展。
大雨把沟渠填满了,把庄稼地浸得松软了,玉米,豆苗歪斜着,花朵飘浮在涌动的水面。到处都是鱼,乡村的皱纹里奔走着起义军一样的鱼的队伍。
雨水涌向了门槛,村庄的房屋成了大水中的小岛。
雷声在低空滚动。
妈,我在心里叫着。
我看见你的头发,散开着,飘动着,像流水,被天空降下的雨水裹挟着流淌。
一周前,大哥打来电话,说你生病了,是癌症。前天,办理了住院手续,就在这两天做手术。
这几天,我一直没有睡好,今天又没有心思睡午觉,两眼干涩,酸痛。
去不去船岛呢?
“城乡,我们杂志社和其他单位联办一个笔会,在南海的船岛。你有空去吗?后天下午出发。”那天,刚接了大哥说母亲生病的电话,何丹霓老师就打来了电话。
“何老师,我……这个……”
“怎么了?城乡,有什么难处?有难处跟我说。”
“老师,没有难处……我去。”
“对呀,不来就可惜了,这次笔会上,有好多名家,编辑,你来玩玩,有好处的。那就算报名了。”
老师,你的声音让我无法推脱。我看到你的眼神,细长眉毛下你湖水一样宁静的大大的眼精,笑起来的时候,又那么热烈而风情四溢。你想问题的时候,眼睛里的澄澈,让别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笔会,船岛,母亲的病……我哪有心思去玩乐,我不想带着不好的心情去见老师。
手机响了。
是丹霓老师。
“城乡,你在哪里呀?怎么还不来呀?”
“老师,我,我就出发了。”不再有任何迟疑。
一旦决定,就着急起来。匆匆忙忙赶到马路边,拦了的士。
我让司机把窗子打开,我要吸支烟。
窗子打开,闷热的空气涌了进来。
大概要下雨了,司机说。
热死了,我说。大颗的汗珠往下滚.
又有雷声响起。天空越发暗了。
车窗上劈啪的响。雨下了。
快到《紫荆花》大楼时,却堵车了,我跟司机商量,能不能让我下车。
司机说,那就快点,交警碰上就麻烦了。
雨点虽然大,却不密集。我提着行李箱,奔跑着。
到了杂志社楼前,就见一辆大巴停在那儿,一位我熟悉的男编辑打着伞看着名单,清点着表格上的名单。
他说:“哟,城乡,快上车,还有5分钟就发车了。”
我歉意地说:“不好意思。”
头发已经湿了,衣服的后背也湿了,我嗅到了自己的汗味,衣服潮的地方紧贴着皮肤,还有一些痒痒。我感到有些狼狈。
二
踏进车厢,我一愣,掩饰不住惊喜:她也来了!
她坐在靠门的位置,旁边没有人。
她叫邵繁。
她还是以前的发型:发梢染成酒红,在脑后挽起,用紫色的卡子别着,上翘的发梢自然地散开,生动而不失端庄。也像以前一样,用白色的带网眼的头巾从额前罩到耳后。她有点特别。
她看着我,笑笑。她比以前瘦了些,不是消瘦,是那种明丽的简洁的瘦。
“怎么,你来了?”我压抑住激动,声音还是有些变调。
“嗯。”她用鼻音回答我,点点头。她的鼻梁精致,鼻唇窝极其好看,玉雕一般的雅致。
她的目光是喜悦的,我觉得那声“嗯”是从她的眼睛里发出的。
我真想坐在她身边。可是,我没有。我向车厢里走去。
在车厢中部有一排空位置,我靠着窗子坐了下去。在走道那边,靠窗位置坐着冯老师,他的旁边是一位我不认识的女作者,高高的,极其苗条,眼睛很单纯。女作者的声音轻细,不停地和冯老师说话。
冯老师呵呵地笑着,很开心的样子。我和冯老师很熟悉,他是《南国》杂志的副主编,很有名的评论家。我去过他办公室两次,还和他吃过一次饭。他非常尊重作者。我和他目光相碰时,他还是只顾笑着,一点看不出认识我的样子。
雨已经停了。听不到雷声了。刚才那一阵雨好像是故意找我难看的。
我把头扭向窗外。
“都到齐了吧。”
说话的是何老师,她的旁边站着念名单的男编辑。
这时候,冯老师站起来,左右看了一下,说:“就差你们了吧,何社长。”
“是啊,是啊,”何老师看了一眼坐在冯老师旁边的女孩说:“冯老师是不是给蕊蕊已经看了好几篇稿了。蕊蕊,冯老师对你好吧。”
那个女孩站了起来:“何社长,冯老师不受贿,早知道我就不长这么漂亮了。”
很多人笑起来,没想到这么文雅的女孩竟是泼辣大方的。
车厢里又响起笑声,冯老师的笑声最响。
我的注意力在我熟悉的邵繁身上。
我看到她站起来给何老师让座。何老师说:“不用了,我们就坐后头。”
“不,老师您坐。”她果断地拎着包,向后头走来。
过道两旁的人都看着她。她穿着淡绿色的裤子,粉红的窄领短衫,细腰丰乳。她的耳环是月芽形的,泛着紫釉色的光泽,我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看上去像野牛角雕成。她低着头往里走。
走过我身边,看也不看一下。
她坐到后面,隔我一排,和一个中年女作者坐到一起去了。
大巴上了高速,车厢里安静下来。有的人已经闭目养神。
我回过头,从座位的空隙里看邵繁。她和那个女作者说着什么。她脸上是那种热情礼貌的笑。
城外好像下过了较大的雨,路面是湿漉漉的青色。
云层依然是灰的,但是没有城里那么低。窗外的树木枝叶奔放,好似意犹未尽,盼着更大的的雨。
我终于感到了凉爽。再次回过头去,邵繁斜靠在座位上,已经睡着了。耳环静止不动。
繁,我在心里叫你的名字。
繁,我们已经有两年没有见面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广州。那一次,我问你,什么时候再来?你说,说不准,有机会就来呗。可是我等了两年多,你也没来。这次开笔会,你接到通知,也不告诉我。我是告诉你的。何老师打了电话后,我就告诉你了,我说不一定来。可是你接到电话却不告诉我。是不是你也犹豫着,来还是不来,还是希望我最好不参加,你不想见到我?是的,如果不是怕何丹霓老师说我不争气,我是没有心思去的。母亲的病,让我快乐不起来。
前两次见面,我们都是在宾馆里。最后的一次你非要到我住处。
我说不行,我那儿很乱,你要骂我的。你说,乱就乱,你这样的懒鬼不乱才怪。我说,可是太乱了,开了门,你会看到老鼠在看电视,蟑螂在敲键盘。脏衣服一大堆,臭袜子一大盆,报纸杂志堆满床。
你说不,就去你住处。不让我去你住处,我就回去了。
我住在客村,是广州大道南的一个城中村。那会儿是冬天,天黑得比较早,下了公交车,天色已晚。
我问你想吃什么,你说吃点烧烤吧。
我说,这里环境不好。
你说,管它呢。
在村口的绿化带旁边,芒果树下,是一排排的烧烤摊。油,滋滋地响,烟,袅袅地飘。有新疆的,有湖南的,有河南的,有四川的,有粤式的各种风味。我们选择了新疆烧烤。点了菜,就坐在简易的小桌旁。那些小桌子全是胶合板做的,脱了上面一层胶皮,露出斑驳的锯末。摊主为了防止城管队,把木炭和菜就藏在绿化带下。而绿化带里的肮脏是不能想不能看的。
我说,还是上饭店去吧。
你说,你发财了?就这,很好。
带圆帽的新疆小伙子用扇子煽着木炭,烟灰飘散着,让我想起家乡晚上的雾。我常常想家。
那天晚上,你胃口很好,吃了七八串羊肉,一个玉米棒,一串辣椒。你们湖南人真能吃辣啊。
吃了饭,我们回到住处。
开门的时候,我说千万不要笑话我啊。
你已经笑了。
开了灯,你说:“是够乱的了。”
我说:“早上8点,挤公交,晚上五点半下班,到家吃饭洗澡一阵过去,已经七八点了。还要看书,构思,写作。没心思收拾。再说,我本来日常生活能力就差。”
你说:“唉,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前两次你来,我们做爱,都是我脱你的衣服,你躲让,反抗,不让我轻易得手。那一次,你洗了澡,自己脱了衣服,很安静地看着我。其实,我喜欢你的躲让和反抗。你安静地看着我,我有些奇怪。我想,你是不是想好了要嫁给我?
你说过,你不会嫁给我,你家里人也不会同意。
在我怀里时,你还笑嘻嘻地点着我的脑门说,可别指望我爱你啊。
我不知怎么回答你。
你说:“我和你第一次就怀上了,我去医院流产了。”
我吃了一惊:“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流产前,我在医院卫生间流了一会泪,就什么都好了。”
我说:“告诉我,我要照顾你呀。”
你说:“所谓照顾,就是一个人的负担让两个人背。”
我说:“是呀,两人分担就好多了。”
你说:“我始终没有找到能与我分担的人。”
你说话总是这样不着边际。
一车上的人没人知道我和你的故事。
你,在想什么?
你还在睡,只是头又向另一边歪去。
三
大巴驶进服务区加油。
我看到何丹霓老师站在加油器通往卫生间的路尽头吸烟。
她吸烟的时候喜欢仰着脸,用嘴角轻轻地吸。烟雾从她的脸颊飘向身边的树梢,淡淡的,弯弯的。
我走过去,叫她:“何老师。”
她高声应着:“哎,城乡!”
然后,她打量了一下我,说:“哎哟,穿着蛮考究的嘛。”
我说:“哪里呀。”
我知道我穿得一般,何老师是给我信心。其实,何老师才是这群人中的出类拔萃者。她高个子,银盘脸,乌黑的发盘在头顶,一双娴静而又有内涵的眼睛,下巴丰润,唇角妩媚,像一个唐朝美人。她的衣着却有着原始而又活泼的风情。芭蕉孔雀图案的九分裤,绘有蓝蝴蝶的窄领短袖白衬衫,圆润而修长的胳膊上有生动的细小汗毛。腰间总是斜挎着一个绘着孔雀羽毛的腰鼓形的包。她40多岁了,还完全是一个轻灵的少妇。
在她面前,我向来很少说话。我也点起一支烟。
这里好像下了比较大的雨,树木湿润,很有精神。天空的云层稀薄。但是,仍然很热。
一个中年男人从卫生间过来。何老师叫住了他,把我介绍给他。
“陈浩,评论家。”
陈浩对我点头微笑。
“城乡,写小说的,也写诗。小说写得不错。”
我叫声:“陈老师。”
陈老师跟我握手:“哦,小伙子,蛮年轻的。”
“他发了不少小说,我们《紫荆花》七期有他一篇《时间的手指》。陈浩呀,你有空看看,城乡是有潜力的。去年二期还有他一篇《地铁2号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