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田飞歌
作者: 戴之尧
时间: 2016-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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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睡梦中被一阵响亮的锣声惊醒了。 我摸到火柴,划亮,看看桌上的马蹄表,刚到四点一刻。锣声越来越近,还夹着呼叫声。我知道这是生产队长王红
一
睡梦中被一阵响亮的锣声惊醒了。
我摸到火柴,划亮,看看桌上的马蹄表,刚到四点一刻。锣声越来越近,还夹着呼叫声。我知道这是生产队长王红军敲锣出工了。平时出工要到日上三竿,今天怎的这么早?刚刚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的社员们,一个个面黄肌瘦,懒洋洋地拖不动身子,就是出工也无精打采,哪能这么早呢?
锣声近了。王红军带有穿透力的嗓门在清晨的村庄里回荡:“开秧门啦,开秧门啦,赶早啰!”
突然想起,昨天学生说,生产队给每个劳力发了三个鸭蛋和二斤糯米。今天是端午节,又恰恰交芒种,是开秧门的日子。
我记得陆游有一首诗:“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家家麦饭美,处处菱歌长。”千百年前的劳作方式至今一直未变,我不禁茫然。靠土里刨饭吃的农民会永远这样吗?我知道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农村繁忙的插秧季节到来了。
我是春季开学分配到柳树圩小学来的。学校的驻址在金河公社柳圩大队第三生产队。教室设在林家楼子的东厢房里,窗户小,光线阴暗,遇到雨天几乎看不见字。桌凳是学生自带的,高低不一。黑板是借来的,还缺了一块角。二十七个学生年龄有大有小,都是柳圩大队社员家的子女。他们分四个年级,就我一位老师。平时一般到校率只有七八成,刮风一半,下雨全无。那时的孩子缺衣少食,还要帮大人挖猪菜带弟妹。动员学生到校成了我最主要的任务。上课是复式教学,比如一三年级教语文,二四年级就教算术。动静搭配一定要安排好,不然就会乱套。这种情况在当时很普遍,现在的教师都未曾经历过。
学校里没有锅灶,吃饭在学生家搭伙。一天一斤米,四角钱菜金,几乎占了我工资的大半。这个月在秦小龙家吃饭。
小龙是秦有才的小儿子,十二岁,上四年级。秦有才,年近半百,是生产队会计。他上过私塾,有文化,能两只手同时拨打两把算盘,算帐又快又准;还会说流口、唱秧歌、演小戏,算是个乡村知识分子。
我洗漱完毕,已经六点。芒种时节五点多钟太阳就出来了,此时已升到大树头。田野里空旷旷的,飘动着一层薄薄的雾,空气特别清新爽朗。麦子大部分已收割完,还剩下一些零星的油菜秸和蚕豆棵孤独地依偎在田埂边,像一蓬蓬盆景点缀着苍茫的原野。朝前走着,隐隐听见南洼方向传来阵阵锣鼓声。再向前,锣鼓声越来越响亮。
“扎咚、扎咚、扎咚仓,扎咚、扎咚、扎咚仓,咚咚扎咚、咚仓,扎、咚仓!”锣鼓声铿锵嘹亮,振奋人心。其中夹插有歌声,清新悦耳,婉转悠扬,在广袤的田野间久久回荡。
这是我下乡来第一次听到用打击乐伴奏的民歌,有点心旷神怡的感觉。我知道今天开秧门,难道有什么特别的仪式?顾不得看个究竟,我拐弯走进小龙家的庄子,再迟便赶不上吃早饭了。
小龙的大大、妈妈、姐姐早就上工去了。家里只有小龙和奶奶。秦奶奶端出早餐来。
我匆忙吃了一碗大麦片子粥、一个粽子和一只鸭蛋。问:“奶奶,今天插秧为什么要敲锣打鼓又唱歌?”
“锣鼓响,心发痒。图热闹呗!”秦奶奶说罢,清了清嗓子哼唱起来:
小唱如同大麦芒,
钻皮钻骨钻肚肠,
一直钻到心坎里,
五脏六腑都舒畅。
小红娘,为你鼓劲插黄秧。
“这是什么歌?”我觉得很好听。
秦奶奶说:“这叫秧歌。插秧季节处处能听到。”
我非常惊讶陆游所说的“处处菱歌长”,难道唱秧歌的风俗早在宋代就存在了?
我拉起小龙就往外跑。我迫切地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龙说:“上课还早呢,我带您去看看。”
我们飞奔着向南洼跑去。
南洼紧挨圩堤。二三十亩水田白茫茫一片。三十多个妇女齐扎扎排成一行。田头已插上了一片秧苗。绿油油的色彩为荒薄的田原增添了些许生机。两位师傅一人敲锣一人打鼓,锣鼓间吟唱着秧歌。我听不清唱的什么,但曲调清新悦耳,歌声嘹亮悠长,非常动听。
秦会计挑着一担秧把走过来:“姚老师,来看热闹?”
“啊啊,真热闹!”这样的劳动场面我从未见过。
秦会计放下担子,将秧把一个个抛向田中。秧把抛成一条线,真有准头。
此时,突然从圩头上冲下一拨人来,径直下到水田里,不由分说将锣鼓师傅架着就走。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秦会计赶忙跑过去:“二艮子,歇着歇着,咋回事嘛?”
“咋回事?你三队开秧门,我九队也开秧门,怎的把师傅叫到你家来?”几个小青年脸红脖子粗,大声吼着。
秦会计陪着笑脸,掏出“大铁桥”来,恭恭敬敬每人散了一支。
“我家王队长不是同你家陈队长说好了吗。我们是用四袋化肥与你们九队交换的!”秦会计分辨着。
“不行,四袋化肥也不行!刘大友不在,我们怎么开秧门?”
“九队还有杨林师傅。不然你家陈队长怎么会答应?”
双方僵持着,颇有剑拔弩张的架势。
有人把王红军喊来了。“再加两袋化肥怎么样?可是上计划的,紧张呢。”
“不希罕,我们就要人!”
双方相持不下。竟会发生抢人的事?我不知所措。
最后再三协商,让刘大友回去,将林望春留下。
“望春留下,谁搭档?”秦会计问王队长。
“你跟他搭档。让望春主唱,你帮腔。”王红军不由分说,“季节不等人,赶紧吧!”
锣鼓又响起来了。插秧的社员们恢复了原来的队形,水田里一片忙碌。
二
中午饭只准一个小时,今天的端午节够忙呼。
王队长安排林望春在秦会计家吃饭。我很高兴能见到他。
林望春这年十八岁。他是刘大友的徒弟,跟着师傅三年了。歌头歌尾学了不少,长歌也能唱几部。他们都是柳圩九队的社员。望春今天第一次被借到三队来打鼓主唱,心里没底,还有点胆寒。幸好秦有才懂行,能应付着不脱场,总算把半天捱下来了。
端午节中午,秦奶奶做了不少菜。杀了一只小公鸡,还煮了两条鱼。在那个年景算是美味佳肴了。女人不兴上桌,都躲在厨房里。秦会计、小龙、望春和我四个人聚在堂屋的方桌上,边吃边说着插秧的事。
秦有才算了一笔账:“一个生产队每年要栽插五百亩水稻。三个工一亩,需要一千五百个工日。生产队能下田插秧的也就三十几个妇女,这样要用五十多天才能插完。如果敲锣鼓,工效提高一倍,不到一个月就可完成。你误地一天,地误你一年。抢季节要紧啊!”
我心里想,敲锣鼓唱秧歌还有这么大的作用,真不简单。对望春便有种敬佩的感觉。
秦奶奶端菜上来。望春说:“奶奶,辛苦您,为我们办了一桌菜。”
奶奶笑了:“想起你大大家过端午,今天是要上‘十二红’的。二十年前我在林家楼子做过帮厨,那才叫阔气呢。”
秦奶奶说的林家楼子,原有五进四院,五六十间房舍,是一座偌大的地主庄园。庄主叫林庆和,就是望春的大大。柳树圩的土地差不多一半都是他家的。解放战争后期,林庆和逃去了上海。林家楼子被一把火烧了,只剩下几间厢房,现在成了我的学校。
林庆和兄弟三个。老大死得早。林庆和是老二。还有个老三叫林庆生,从小弱智,人称“林三呆子”。现在五十多岁了,生产队安排他看工场。听秦奶奶说,当年林庆和逃走时,硬是林三呆子将望春母子俩藏起来,才没有被带走。
抗战时期,以金钗河为界,河东是敌占区,河西是空白区。盘踞在河东的日寇伪军一旦过来“清乡”,新四军的武工队便退到西山里。鬼子不来,武工队就来,拉大锯。抗战之前林庆和当过两年乡长,国民党撤离后他这个乡长便名存实亡了。其实河西这一块就是个三不管的区域,日伪、国民党、共产党在这里都没有真正建立过政权。
金钗河是有来头的,史书载“为隋炀帝所凿”。当年隋炀帝为了去扬州看琼花,沿漕河南下,经淮河达马濑,征民夫十万开挖河道与邗沟连通。那一年龙舟行至此河时,有一位贵妃娘娘在船边看风景,不慎将头上的金钗落入水中。几经打捞无果,金钗便永远留在了河里。所以人们便将此河称为“金钗河”。
数百年后黄河夺淮,外荡成了洪水走廊,渐渐变成一片湖荡。最宽处有四五里水面。风光秀丽,景色宜人;鱼虾肥美,物产丰饶。解放后政府兴修水利,减少了洪涝灾害,两岸的百姓逐渐殷实起来。
是抗战胜利那一年,林家楼子的林二老爷娶了植崇斋家的女儿新桃,第二年生下林望春。就在望春刚刚周岁的时候,国民党军队向解放区发动全面进攻。苏北淮南根据地的共产党干部全都北撤了。林庆和当上金钗河区的顽区长。又过了二年,共产党军队的淮海大战打嬴了。县大队火烧林家楼。金钗河地区解放了。林庆和只身逃往上海。有人说他带走一箱子金条,被黑道上的人闷了。又有人说他跟国民党去了台湾,至今下落不明。林庆和逃亡后,新桃便带着儿子回到了娘家,与父亲植崇斋一起生活。户口落在了柳圩九队。
说到林庆和迎娶植新桃的事,秦奶奶记忆犹新。她说,植大先生家的新桃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林二老爷是猫子见到腥早就盯上了。植大先生一是嫌林二老爷年过四十岁数大了。当年新桃才十九岁,还是个花骨朵儿。二是不愿让闺女去做小。林二老爷早有妻室。这大娘子命苦,生一个死一个,三胎都没抓住。所以林二老爷铁了心娶新桃,要为他家传宗接代继承香火。
不答应归不答应,林二老爷自有主意。这个植大先生植崇斋一肚子墨水,原本是位私塾先生。可就是个酒鬼,还好一口大烟。两样都上了瘾。他一个穷教书的,哪能买得起金贵的烟酒?林二老爷隔三差五给他送些好酒和烟土来,维持着。正式提亲的时候林大先生本意是不答应的,可是断了鸦片最终挨不住,还是答应了。
植新桃哭得死去活来。她心上早有人了。据说是刘大友。大友祖传敲锣鼓唱秧歌,在当地算是个有名头的人物。自小两个人就相好,只是藏在肚子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林二老爷好像也听说了,放出风来要抓刘大友的壮丁。大友吓得逃到水南去了。
林二老爷并没有亏待新桃。过门那天八抬大轿,鼓乐队就请了二十多人。虽然做小,可也算风风光光。
刘大友躲了一年才回来。回来后新桃早已出嫁,孩子都生出来了。大友没法子,只好认命。之后娶了水南的一位姑娘,叫王桂香,生了一个女儿。
三
五点钟放了晚学,我赶去南洼听秧歌。此时的南洼已是一片新绿,显得生气盎然。
社员们正在紧张地忙碌着。插秧的妇女们鸦雀无声,全神贯注地听歌。只见娴熟的动作在秧田里溅起片片水花,一行行秧苗便鲜活地排列在手下。她们从嫩绿中看到了金色的希望,期盼着今年能不缺粮挨饿。大家你追我赶,谁也不肯被别人超过。
林望春和秦有才紧跟在队伍的后面,敲着锣鼓唱秧歌。歌声空旷而悠长。我听不清到底唱的是什么,便脱去鞋袜下到田里。虽然初夏已经暖和,但水田里还是冰凉冰凉的。我挨到秦会计家大女儿秦红身边,让她教我插秧。
“姚老师,细皮嫩肉的,不怕蚂蟥叮咬你?”她奚落我。
“蚂蟥,什么是蚂蟥?”
随即引起一片哄笑声:“专咬教书的。”
插秧虽说不是力气活,可是两脚站在污泥里,弯着腰,身体前倾着,像是练马步。左手握秧把,将三五支秧苗递向右手,再插到泥土里。既不能插得太浅,又不能插得太深。浅了漂苗,深了兜根。还要注意行距和间距,稀了不行,密了也不行。这可是个既累人又要技巧的苦活。用“面朝黄土背朝天”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你想想,每年都要经历这种从早到晚,数十天单调乏味的劳动,农民们千百年来都这样过来了,真辛苦啊!
我问秦红,师傅唱的是什么歌?
秦红朝我看看,不搭腔。
旁边的一位大嫂告诉我:“叫《姐思情》,好听哩。”
“《姐思情》,什么意思?”
“女人想男人。你听嘛。”
她们听得津津有味,我可没听懂。
插秧工作一直坚持到太阳落山。大约七点四十分,师傅敲起了收工锣鼓。
太阳下山黑了天,
喜鹊斑鸠落竹园,
路上行人早歇脚,
河里行船早靠边。
美少年,收起锣鼓接娇莲。
这几句我听明白了,意思是告诉大家准备收工了。
先插到田边的纷纷爬上田埂。她们伸着懒腰聚在沟渠里洗脚。
张队长喊:“大家注意了,明天接着敲锣鼓,赶早啊!”
秦会计问:“明天还敲锣鼓,谁敲?”
“不敲锣鼓行吗?今天三十一个人下田就插了十六亩地,如果不敲锣鼓最多只能插到七八亩。赶季节要紧啊!”张队长拉过望春,“小林子,今天不走了,再留一天。”
望春为难了:“恐怕不成,陈队长会扣工的。”
“九队一个工日才三四毛钱,扣你工我还得起。”张队长也是个会算帐的人,“我跟老陈讲好四袋化肥换两个工。你师傅走了,你得还够我两个工嘛!”
秦会计拍拍望春的肩头,夸赞他:“你喉咙好,嗓音清亮圆润,将来必定超过你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