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

狗剩原本不是我村人，究竟是何时迁居过来的？我们不清楚，只有上了岁数的老人才能说出个来龙去脉。
　　 据老辈人讲，发黄水前，距我村南边不足二里路有个小孙庄，村庄很小，只有七、八户人家，约有三十多口人。后来经过黄水、饥荒和兵乱的历次劫难，本来就不多的人口所剩无几，逃荒到陕西的己经在那落户扎根，死于兵乱和淹没在黄水中的也永不再回来。后来小孙庄就只剩下狗剩的父亲和叔父，狗剩的叔父也在五八年当盲流进入甘肃一煤矿，后来转正、娶妻和生子，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直至多年不回家，最后连信也懒得写时，人们才意识到：小孙庄其实只有狗剩一家人了。
　　 狗剩的父亲便携家带口来到我村居住，小孙庄只剩下残垣断壁和砖头瓦砾，一幅荒凉破败的景象。后来宽阔汹湧的清水河多次滚动，把小孙庄冲进激流中，小孙庄再也没了踪影……
　　 狗剩的父亲在乡政府食堂当厨师，凭着会蒸馒头和炒菜的手艺，一干就是几十年。人能说会道，且踏实肯干，深得领导信任，领导念及他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几十年，最后给他办理个退休。
　　 狗剩是在父母四十岁时生的，早先老婆一直未孕，中年得子让老两口喜出望外，生怕他不成人，又看相又算卦，又把王母娘娘认作干妈，希望保佑儿子平安健康、长命百岁。最后听一位神婆说必须改名为狗剩，因为狗、羊、猪等畜牲命贱不值钱，阎王爷容易忽视；再者说这些畜牲都皮实好养，好成活。
　　 自从有了狗剩，老两口视若掌上明珠，舍不得吃舍不得花，好衣服仅他穿，平常不断零花钱，地里的活从不让他插手，生怕累坏他。久而久之让儿子养成好逸恶务的恶习。.
　　 狗剩瘦长身材，鹰勾鼻子，整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衣衫不整，踏垃着鞋。一提起干活就头疼，整天到处闲逛。无聊时就躺在大柳树下睡懒觉。偶而也到地里走马观花地过一趟，象倒行检查似的。
　　 父母在世的时候，家境还过得去，及至后来父母离世后，家境每况日下，有时粮食都接不住，别说零花钱了。
　　 狗剩一家的到来，把人们的辈份给打乱了，原先一个家族内的辈份是非常严格的。狗剩属于外村人、也属于外姓人，狗剩不按辈来，他根据年龄来称呼的。比方说年龄与他父亲大小一致的，称为大爷和叔叔；与自已年龄相仿者就称兄道弟。这就出现了一个难题，比方说张老大和张老五是亲兄弟，狗剩会称张老大为叔叔，而称张老五为兄弟，一母同胞的亲哥俩，他给人家弄成两辈人。
　　 狗剩爱与人开玩笑，也爱与人骂玩，是个“活宝”。村民们大大小小都爱与他骂玩，反正他是外村也是外姓人，不沾亲不带故的，随便骂都不为过，怎么骂都没有边没有沿。你想狗剩是那省油的灯吗？他会反唇相讥，骂的更难听。不过对骂的两个人谁都不会反脸，毕竟都是无聊时开开心而已，你若为此发脾气，再也没人理你了！
　　 村民铁虎爱与狗剩开玩笑，只要看见狗剩大老远就喊：“干儿子！”狗剩停住脚回过头一看是铁虎，便笑嘻嘻地说：“叫你老干爹有啥事？”铁虎说：“乖乖儿，您亲爹我想你啦！大年初一早上，可别把你老干爹我给忘了，可送碗饺子呀！”那狗剩脑瓜多灵呀，眼睛一眨，灵感上来了，随机说道：“大年初一，我在家等你，你来给我磕头，我等着给你圧岁钱哩！
　　 无论辈高辈低都爱与狗剩骂玩，狗剩回骂时也是有所考虑的，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比方说比他低一辈的，他会骂：娘的巴子或日你娘；比他低两辈，管狗剩叫爷爷的，那就不能骂人家娘，只能骂人家奶奶，比方说，你奶奶那个腿或龟孙、鳖孙，这些狗剩会分辨得很清楚，他是何等地聪明！
　　 村民刘明也爱与狗剩逗玩，一次见了他说：“我姓刘，我归刘；你姓孙，你归孙(龟孙)。”刘明是编诳骂他。狗剩一听，便用手拍着刘明的头说：“俺的干儿子真能，真聪明，您爹造你时肯定多费二两油！比你爹都能！”
　　 狗剩闲瑕时就骑自行车游乡串户卖冰棍卖雪糕，一天也净二三块钱，挣了钱就下馆子，啤酒、小菜和烩面，大吃二喝起来。
　　 有一次，狗剩去县城办事回来晚点，路上已没了公交车，便在路旁等车，看见一个老汉赶个驴车过来，赶忙凑上前去大声喊道：“亲爹捎我一段路吧。”赶车老汉一听，这人的口真甜，赶忙让他上了车。狗剩坐稳后，从老汉手上夺过鞭在驴身上抽了一下说：“天都快黑了，回家指不定啥时候了，快走吧，亲爷爷！”赶车老汉细一琢磨，觉得不对头，这小子不是在骂我吗？由于刚才答应人家叫亲爹，就是满肚子的气也不便发作……
　　 狗剩虽然懒，油嘴滑舌的，可也乐意助人，只要街坊邻居谁家有个啥事，只要打声招呼，他都会跑前跑后的。邻居王老太病逝，让他去二十多里路的娘家去报丧，路途远骑自行车太慢也太累，只有骑摩托车去，可听说公路上交警查的厉害，骑摩托车都要证件，邻居担心路上出麻烦，有些一筹莫展，狗剩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我有办法！”临走时从桌子抓起一顶孝帽塞进衣袋里。
　　 狗剩骑着摩托车风掣电驰般地在路上狂奔，刚到县城南边一个卡点便被警察叫停到路边。瞥察让他出示驾驶证和其它证件，狗剩拍拍衣袋，表示什么都没带，警察便把车扣下。
　　 一听说扣车，狗剩这下可慌了，忙向警察解释说：“同志行个方便吧！我有急事！”“啥事这么急，该不是报丧的吧？”“警察同志真猜对了，就是去报丧。”说着从衣袋里掏出孝帽往头上一戴说：“你要不让我走，中午就到你家吃饭去！”警察细一思量，觉得遇上难缠的了，他戴着孝帽真的紧跟不放，岂不晦气，赶紧把钥匙递给他，狗剩趁机骑上摩托窜上乡间小路……
　　 狗剩他父亲死的时候，狗剩跪在灵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挺伤心，平常爱跟他开玩笑的刘明用脚朝狗剩屁股上踢了一脚，差点把狗剩栽个跟头过去。他回头一看是刘明，此等场合不便发作，便接着边哭边说：“您让我好好哭一哭吧！俺就这一个爹，不像你们爹多娘少！”就是在哭灵时也不忘与人对骂。
　　 狗剩的父亲是火化的，骨灰盒在家里存放两三年，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因为当地历年时兴土葬，对火葬还不适应，放在哪里都觉得晦气，干脆投进西大河：“去河里摸王八走吧！”这句话不知狗剩说过没有？兴许是别人瞎编乱造的也未可知。
　　 狗剩很少去地，地里的草比庄稼好，如果找他的地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就是哪块地的草多哪块地非他莫属，毋庸置疑！
　　 狗剩不愿出苦力，却天天绞尽脑汁做发财梦，在收音机上听说人造鸡蛋技术可圆你发财梦，便去郑州学习，回来后又买原料又买设备，花了好几百块，做出来的产品根本没人要，为此媳妇没少骂他。
　　 前年听说养红毛猪能发财，肉香好养且价格高，便花一百多块钱买了一头，当时普通猪崽也就几十块。他买的猪很瘦，红红的毛，好像现在女人染的红头发，村民们看惯了黑毛猪和白毛猪，都觉得好奇。
　　 铁虎说：“狗剩在哪儿弄个洋爹呀！”狗剩听见了便回骂道：“这是我从美国给您请来个洋爷爷！”周围的村民听到后便哄堂大笑。
　　 有一天下雨，人们都聚在小卖部聊天，看见柜台上有新进的松花蛋，铁虎说：“这松花蛋我一口气能吃三十个。”狗剩说：“你吃不了，你要能吃三十个，这钱我出！”铁虎说：“说话算数？”“放心吧，孩子乖，您干爹我拿得起！吃不完这钱你出！”
　　 围观的人也起哄，有当证人的，有担保的。几个热心人帮着剥蛋壳，在狗剩的监督下，铁虎一个个地吃起来，等到最后，铁虎必须喝口水才能吃下去，有时噎得直打嗝，后来越吃越慢，勉勉强强吃完。这下狗剩无话可说，只得从兜里掏钱，狗剩是不会耍赖的，他这个人很爽快！
　　 麦忙的时候，别人都在忙着割麦，收回场里后，用小型打麦机彻夜不停地打麦。狗剩把麦收回场里堆成大垛，用塑料布盖住，防止下雨。等到别人场光地净后，才可以用别人家的打麦机。等到狗剩的打麦时，地上的麦穗已经长出白芽来。谁要给他帮忙，他就盛情地招待，猪头肉、火腿肠和成件的啤酒，别看狗剩穷，办起事儿一点也不小气！
　　 狗剩的媳妇也是个不争气的人，平常不怎么言语，她曾经说过，当家的不争气，靠我一个女人有什么用。有一次因为家庭经济拮据两人大吵了一顿，妻子一怒之下离家出走，半年杳无音讯。狗剩也去找了几次，不见踪影，也就不再管她了，可能是她又跟的那个人对她不好，半年后又回来了。
　　 一听说他媳妇回来了，大家见了就问，这个说，听说你二姨回来了，那个说，你小妈啥时回来的？狗剩听后呵呵地笑着说：“我日你先人，说的是啥话？”还有的说，你媳妇回来了，演场电影以示庆贺。你想他会演吗？这不是羞他吗？
　　 狗剩嘴很甜，婶子、大娘、老奶奶叫地挺亲热，好多人都劝他，以后好好干活，不要怕出力，媳妇也回来了，两人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日子慢慢就会好起来。争口气吧，孩子，穷了人家看不起，一个老奶奶苦口婆心地劝导他。狗剩耐心地听着，不住地点头应承着，最后像表态似地说：“放心吧！老奶奶，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这些话，狗剩听多了只当耳旁风，依然故我，没有一点变化。媳妇彻底死了心，一走几年无音讯。这期间狗剩找遍许多地方，最后连他本人也失踪了，这么多年没见他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