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盈
作者: 长弓射雁
时间: 2016-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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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恍惚间我来到小河边,水不深但河床好象很宽。我脱的只剩下一条内裤。然后跳进水里,感受着河水温柔的抚摩,荡漾的河水柔柔地拍打我身体的每寸肌肤,很惬
摘要:诉说小人物的成长过程,诉说小百姓的痛苦心声,诉说一段不为人知的人生经历。
一
恍惚间我来到小河边,水不深但河床好象很宽。我脱的只剩下一条内裤。然后跳进水里,感受着河水温柔的抚摩,荡漾的河水柔柔地拍打我身体的每寸肌肤,很惬意。周围都是灰暗的,好象那灰暗渐渐地扩大,我的眼前尽是无穷的灰色,没有任何光亮。
我似乎睡在水里,似乎睡在黑暗里……我未曾学会在黑暗中游泳的本领。忽然,我的内裤被什么东西扯住,不断地下滑,几乎要脱离我的身体,我羞涩而惊慌,大喊却喊不出声。我的身体下沉,河水变深,伸直了双手,等待我的将是死亡……
我被惊醒,但意识依然停留在模糊梦境的恐惧中,到处还是黑暗的没有光,于是又闭上眼睛。
一个声音轻柔的叫着我的名字——阿泉。
那个声音背后是个熟悉的人,但我不想理睬。
“阿泉……”声音再次响起,然后和着香水的气味逼近我的鼻孔和神经,我贪婪地去享受那芬香的味道。我的眼睛很干涩,好象被胶水粘住。别人是用眼睛在看这个社会、这个社会的人,但我是靠嗅觉。
2006年,离大学毕业两年多了。
人生也走到一个瓶颈,好象这个转折来得早些,我有点承受不住了;我被迫辞职待业,但是生计却催促着我必须养活自己,不能再依靠父母,朋友的依靠也是不能,我只能靠自己。在几乎用尽身上的积蓄后,我得到了一份在酒店做服务生的工作,我觉得体力生活才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我不曾记得自己是什么名校的高才生,不曾记得我曾高高在上,指手画脚,不曾记得酒桌上随意挥霍……我只知道肚子饿要吃饭,知道外乡的孩子为了生计而打工。没有想到,月薪780元,包吃住,有提成,就可以叫我满足。人真是个奇怪的动物。
二
刚进去时,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只记得一个不是很喜欢的数字14。
“阿盈”这名字是隔了很久,别人告诉我的。据说境遇很不好。她小我几岁,却是个和我有着类似遭遇的不幸的人。有人说,幸运的人各有不同,不幸的人却充满相同。我们好象被“不幸”共同连在一起。
她跟我前后进的酒店,却依然成了酒店里的红人。
客人很多,老板也格外厚爱。
不能不赞叹一线员工的可贵。每个老板都喜欢那些能直接给他带来利润的人。人才吗!
据说,她拿到的月薪是用5位数来计算的。比我们系博士师兄更有挣钱的能力(单从这个角度来衡量似乎有点对不起我那个师兄,但我觉得我们是平等的)。
她很节俭,似乎除了必要的打扮和彩妆外几乎没有什么花销,甚至有些东西不用她亲自掏腰包;她很内敛,习惯地去给别人介绍生意;她很沉默,总是喜欢一个人在吧台处静座……我的印象,她永远是个娴静的女孩。
我毕竟是个敏感的人,多少是因为我的专业。“入行”不久,我就意识到这个行业与社会的很多行业一样,利润再缩水,行内人实际的收入相对降低,而透明度却越来越高。但优质的商品即使在不景气的经济环境下依然很畅销。因为社会有奢侈一族,奢侈品也是人群价值取向的一组重要参数;而如今的大多数人们仍处于“匮乏”的行列,“温饱型”的满足,自然感觉不到优质的商品带来那份荣耀和尊贵,而不是一份虚荣所能包括的。优质商品是你的享受,一般或是劣质商品是它在享受你。服务也是一样。只要你愿意付出足够的价值,你得到的就是等值的甚至超值的服务。钱仅仅是个凭据,只是个交换的符号。
我是休闲厅的服务生。我们的客户一般有两类,一是内部的,一是外部的;两类顾客我们都不能也不该得罪。因为外部的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内部的是公司的“财富之泉”。
职能部门的员工是很不容易的。一个经济体的生存最终还要归结于营销,营销直接创造价值,管理也是建立在此基础上的。她们是一线员工,我们是辅助工,虽属一线行列,但岗位性质归口后勤类的成份多点。基本上属于不能给老板直接创造价值的,大都属于不怎么“吃香”的一流。
开始时我在吧台,后来有个老板的亲戚进来,占了这个优差,我就被推到了“走廊生”的行列。不得不说,这年头关系很重要,不服不行呀。
我不想靠这个,想靠也没有呀。
无论在哪个行当或是岗位,我只有靠自己兢兢业业的工作,才能博取自己的一席之地。在这里,最大程度的满足两类客户的要求就是我在本岗位生存的基础。靠自己实际本事吃饭是最具广泛持续性的。我自认是个十分敬业的年轻人,但我又时常感觉敬业的人大都出于平凡……
也许开始就树立为顾客服务的意识,加上我生来的“职场能力”,渐渐地,我在两类客户中都博得的好感,伙伴间也渐渐吃得开了。一个月后我被转正,在原有的薪酬基础上多加了100元。这种成就感不亚于大学里拿奖学金,可是这成就感似乎又多了几分苦涩和无奈……但我确信自己,无论到哪做事都是个人才。
三
跟阿盈真正认识是在一次醉酒闹事后。
那天我们几个休息,大呆约了二傻、三楞还有我,一起去喝酒。我们四个是酒店里的“明星服务生”,彼此关系很好。相互照顾的程度就多些。
大呆是我们的头,30多岁,能打;二傻20多岁,能喝;三楞不到20,能说;而我的特点,大约只能是脑袋还算灵光吧。他们一直叫我四迷糊。
酒店领导一直想把我们几个分开,可是碍于大呆的性格和资历,多少还有些面子吧,始终没有动成。同事们都说我们四个在一起是黄金搭档,但我一直觉得我们几个也是要命的组合。团队最怕智勇而团结的人结合在一起,大概这也是老板要分开我们的原因。
离酒店不远的那个小酒馆是我们常去的地方,那里的老板娘是二傻子的相好。虽然平时我们总是位居人后,被人呼来喝去,“三孙子”式的唯唯诺诺,但在这里,我们属于VIP一流,地位自是不同。
我们习惯性地在外厅临街的一个角落坐下。我和大呆去点菜,二傻子忙着跟相好的搭讪、献殷勤。三楞子不怀好意地搜索着街边来回的美女,像是个总吃不饱的野狼,大概是荷尔蒙过于强盛所致。
跟他们在一起,我似乎明白什么叫满足,社会底层的自给自足。不知道如斯的生活,是种颓废还是回归自然?酒近中旬,就听到里面有个声音:
“这不是那个谁吗,怎么你也来了,陪哥逛逛去,几次都粘不上边,这次可不能让你走了。”
“哈哈,小娘们越来越好看了,叫哥抱抱……”
一些污秽的言语和女人的叫嚷声蹦进我们的耳朵。大呆突地起来,“是她”,几个箭步就进去了。还没等我们起身,就听道有人惨叫和物体落地的声音,我们也冲进到内厅,看见两个已经躺在一边,一个亮出刀子。
“妈的,我的妞你也敢碰。”这两个被调戏的女人,其中一个是大呆的相好叫阿霞,另一个就是阿盈。她们惊恐地躲在大呆身后。
“大哥我们来了。”说着我顺手拿起短凳。
“兄弟们都歇着了,这俩货,我一人够了。”大呆头也不回地说。
话音未落,我和三愣子手中的板凳已经飞出。我扔出的那个凳子正巧砸中那个拿刀的家伙,大概是碰到凳子的棱角,那家伙头皮立马出血了;大呆趁机夺下刀子,将其打倒在地。虽然我们四个这次无伤获胜,却都进了派出所,被责问了一圈,最后每人罚了些钱,就被及时赶到的领班柳姐带回了,庆幸没有在那过夜。
我迷迷糊糊地走出派出所的小院,脑袋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几个警察看猴似的嬉笑,剩下的就是那个问我口供的警官的话:“你小子带个眼镜,斯斯文文的,怎么不学好……”言语中充满了轻蔑和责难。或许在他们看来,无论有无理由动手总是不对的。我低头无语,看着他们居高临下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难堪至极。没有想到我也会被警察责问。
也是这次,我第一次无意识地触到她的眼神,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看她。的确,那眼睛、那脸蛋、那身条与气质是很迷人甚至诱人的,较之一旁的阿霞多了几分天然娴静,少了几分矫揉造作。相信,生理健康的男人们见到了,都会禁不住地胡思乱想,都有难以自持的冲动。坦白地说,无论把她放哪,都称得上绝对的尤物,不亚于我曾接触的美艳出众的职场女性……但我终究是个迷糊,不会深入体会,没有继续联想。那时的我只想着赶快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让我自惭形秽的地方,离开叫我感到羞辱的地方。
任何社会、任何组织中都有自己的领袖。有些是组织委派的,多数是当权派,但真正厉害的角色是那些精神领袖,这类人当视为当威派。所谓权威,权是人给的,威是自己树的,但权在威面前总少了几分持续和稳定。我比较欣赏威派。无论身处何地,柳姐绝对称得上是领袖人物而且精神层比重很大的那种。无论是否赋予其权利,她都能叫人习惯于她的指手画脚、趾高气扬。
她是一个有着十年行业从业史的女人,吃了不少苦,也受了不少罪,不知为什么,如乐此业;大约也是在此行的收入能让她还清赌鬼前夫留下的几十万债务,及送女儿留学。而这不被社会、常人所接受的业内人们的隐痛一旦公布时,带给那些行内人和常人的又是什么呢?我想无外乎多些无关痛痒的感触或是唏嘘罢了。
想搭她“出水”,劝他改行的男人很多,这里不乏身价很高、地位显贵者。但她不愿意靠这些人,因为多数是有条件的,即使无偿的赞助,但变相的付出也是要的。
柳姐从不相信世上有无偿的果。她总说“身处污浊世,心逐莲花台。”弱者的生存方式往往不能计较太多大众的评判标准。虽有些偏激,但我渐渐懂得她的真实意思。
她待我不同于其他人,似乎额外关心的多些。我不明白她真实的用意,或似调侃或似试探或是对后进晚学的呵护?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会因为我张相长相清秀。她给我更多的是对生存的劝戒。有几次因为看不惯顾客的一些做法,几近动手(尽管我不是很愿意打架),都被她拦下,“小兄弟,要学会沉住气,性格强,但人不要强。你我都是弱者……”她总是这样很平淡地告诉我。不经意地告诉一些应视心态和处理方式。
渐渐地,我开始接受,开始变得平静,开始学会泰然于变故和差强人意的人与事……回想从业以来,种种挫折与碰壁,不能全归咎于命运的坎坷,归咎于他人刻意的刁难,最根本的还是自己初出茅庐的稚嫩,那些性格里的缺陷,涉世未深却又自肆无恐的一意孤行。以往那些看似成功和奢华的背后,却潜藏着巨大危机和倾覆的浪潮,于是才有今日之淹没的自酿的苦果。
佛家之“有因有果,有果有因”,也许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年轻人的棱角应当在沉稳之后。人之一生就是不断地自我修缮的过程。突围于种种危机而后去攫取最终的归宿。这大约才是年轻人最该明白的生存要义。一时间我觉得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我不曾想到,自己对人生的感悟居然是从这里开始的,启迪者居然是那些以往不屑与之为伍的人。
然而我错了。我们是平等的,因为我们都是人。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是为了生计;我们又是不一样的,我们谋生的手段是不一样的。更多的不平等,是出于社会时代主流的衡量标准。其实我们都是社会底层的可怜人。我不鄙视任何行业,任何人,但我的衡量标准决定着自己选择何种生存之路。任何经历都是积累,任何环境都能造就一个人,好坏看你的悟性和奋斗。
我感谢我的经历,感谢给我带来启迪和感悟的所有人和事,哪怕是那些不好的甚至伤害过我的人、事。就这样,我开始了我苏醒后的生活……
四
我们服务生和“客户”的关系是很近的,近得几乎每天都可以免费睡在一起。之所以给这样的待遇,一则是工作性质使然,另外大约是因为好心的老板已经给了遮风挡雨的地,无力额外支付住宿费了吧。
大厅的沙发、走廊的靠椅是我们的床,床单和被服是我们的铺盖。在一个室内面积近2000平米的大厅里,有美女作陪、有音乐相伴,你可以选择任何可以栖身的地方,是何等的惬意呢?何其美哉!可有时候竟不免想到眼下中国劳动力市场成本问题。
我周围睡得都是客户和同事。好多次,我从睡梦中惊醒,我听到是人类最文明的呼吸,最真切的梦呓、最迷人的睡姿。那停顿的静止的一刻,我感受到是佛家口中的众生平等,人类进化中的原始,是人间难得的真实,是与人类之外所有生物的大同化一……
我本可沉醉于这种安然与惬意。但那可恨的睡眠是不好的,不能深度地睡下去,时常不自已的半夜醒来。有人说,无知的人是幸运的,无脑的人是幸福的。曾几何时,我幻想做这样的人,但命运之神却始终不怎么眷顾。总要被不畅的睡眠弄得半途惊醒,可能我的精神还是没有足够的疲惫。在这里,时常会感到参与和帮扶的耻辱,莫名的悲愤与压抑。人类是不平等的,生就的不平等,尤其是不自愿的不平等。在这里男人、女人们赤裸之后的相对,绝对不是圣经中亚当夏娃的纯情,更找不到蛇祖诱拐后清醒的“羞涩”。只能说,佛祖酷爱理想、上帝只能动一下嘴皮子。饮食男女在生存和需要面前都是脆弱的。在那里,彼此间都很亲昵但却不存在“无利性”,所有的付出都是有偿的,所有接纳都是有限的。人类的丑态和不堪也是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