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恨枇杷

恨枇杷

作者: 叶弥 时间: 2016-08-08 阅读: 159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灯在暮色里一下子亮了。在黑夜还没有真正来临之前,灯火主宰了城区。大街小巷,灯光灿烂。灯下的一切都是温柔而罗曼蒂克的。每一天都有这一刻,每一刻都无比新

灯在暮色里一下子亮了。在黑夜还没有真正来临之前,灯火主宰了城区。大街小巷,灯光灿烂。灯下的一切都是温柔而罗曼蒂克的。每一天都有这一刻,每一刻都无比新鲜。
   城中一角,有一盏灯迟迟未亮,男人、女人和孩子在白天残留下来的薄薄的余光里吃饭。后来,性子急躁的男人把筷子一甩,说:
   “开灯吧,咱不省那个钱。在黑里头喝酒,好像喝多少都喝不醉。喝不醉有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过了片刻,女人慢悠悠地说:
   “你昨天还说要省电费。”
   男人说:
   “行了,我最近说话的态度是不好,我也知道你多嫌我。这样吧,我到明月寺当和尚去吧。”
   女人还是不接他的话茬,说:
   “不开灯有个好处,闭上眼睛就像在梦里一样。”
   他们的儿子带着不成熟的声调插话:
   “我倒了大霉了,这辈子碰上你们俩,成天云里雾里,醉里梦里,没有一个是有脑子的。”
   然后,儿子伸手到墙上打开开关,灯亮处,我们看见了这一家三口,男人和女人都是中年人,儿子亦是一个大小伙子。他们的家简陋到寒酸,但是十分整洁,墙角处放着一盆漂亮的开着橙色大花的君子兰。
  
   男人叫孔学文,爱喝酒,他自称是孔子的后代。女人叫梅洛水,她说她是一个梅精,是梅花的后代。但是她从来不喜欢梅花,院子里曾经长出一株复瓣腊梅,被她连根刨掉,种了一棵枇杷树。许多年过去,枇杷树长得枝繁叶茂,年年结果。果子熟了的时候,她就小心地带梗采下来,放到一只小竹篮里,在每一只果子的梗上,系上红丝线,分给巷子里的孩子。她这么做,有人感动,有人说她做作。但是不管怎么说,大家都认为她是一个举止优雅的女人,哪怕她下岗了,哪怕她穷,她的优雅态度还是一直维持着的。就此而言,她是个不简单的女人。
   她此刻拉着一张白脸。
   孔学文小心地问她:“明天是观音菩萨生日,你是不是和你妈一道去止水庵烧香?”梅洛水短促而生硬地说道:“你说什么来着?烧香?不去。我现在算是明白了,神是没有立场的。”他们的儿子孔早放下饭碗,奇怪地看了母亲一眼,没敢说些什么。孔学文问:“谁告诉你神是没有立场的?自己穷不能怪别人。”他说话间把酒杯放到身后的橱里,表示他已经没有兴趣喝酒了。
   但是梅洛水又把酒杯从橱里拿了出来,倒了一杯,喝下去。紧跟着倒了一杯,一仰脖子又灌了下去。孔学文抢过杯子,一甩手,杯子在地上一声脆响,碎了。
   没人说话。三个人悄无声息地各吃各的饭。
   生活早就呈现了异样:家里越来越安静;以前的轻松气氛没有了;三个人吃东西越来越少;夫妻之间几乎不看对方的眼睛;像火一样暗暗燃烧着的焦虑;女人烧了七八年的香,突然轻率地否定了自己的行为。她的否定让丈夫感到惊奇:凭她这么一个平常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否定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教唆她?
   接下来,梅洛水接听了两个电话——两个女人的电话。这两个女人都是她害怕的人。
   她接听第一个电话时,一度无意识地把电话从耳朵边拿开。孔学文提议道:“如果我是你的话,不想听,就不听了。”梅洛水苦笑了一下,把话筒轻轻捂上,谨慎地,略带神经质地说:“是孙娅琴。”她又白了丈夫一眼,说:“我想听。我好久不见她了,真有点想她。”孔学文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他知道她口是心非,但是他不敢去戳穿她。如果他戳穿她,她就会提醒他,说他也经常说谎。是的,他确实经常说谎,他甚至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都能告诉陌生人:他是一个厂的厂长,厂里有几百号人等着他发号施令……他离了两次婚,现在是第三任老婆,前两个都不好打发,给了一大笔钱才让她们离开他。现在这个,当然是年轻貌美,她带来了大笔嫁妆……
   孙娅琴是梅洛水所在车间的负责人,梅洛水是出纳。当然现在都不是了。先是她们那个车间被上级策略性地撤销,后来上级的上级连她们的厂都卖掉了。她们下岗回家,原先的车间被新老板战略性地恢复,顶替她们的是一大批年轻力壮工资低廉的女孩子。
   孔学文放下筷子,看着自己的女人小心谨慎地嘴对着话筒,心里十分迷惑。他不懂这些女人之间的关系,她们早已不是上下级,但是为什么孙娅琴对梅洛水还具有某种权力?而梅洛水也一如从前那样地紧张?
   这是两个女人在电话里的对话:
   孙娅琴说:“我说的这件事非常重要,你认真听好啦。”
   梅洛水奉承地说:“是的,你说的事总是很重要的。”
   “你应该清楚,我们车间全体下岗以后,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我们年纪大了,力气也没有了。王小素你知道吧,她三十多岁,以为自己比我们年轻,就能赚大钱,结果呢,去做野鸡——最下等的盒饭鸡,专门接待工地上打工的外地人,搞一次五块钱,刚好买一盒盒饭。我听人家说,十年前外地民工搞一次野鸡付十块钱,到现在不涨反退……总而言之,我们这时候应该依靠国家。为了改善命运,我们决定,明天下午一点钟在市政府门口集合,静坐示威。你一定要来哦,记住,带好一瓶水。”
   梅洛水还没有回答,孙娅琴就挂上了电话。就是说,孙娅琴的话只是一个通知,她对梅洛水具有无可争议的权力,她甚至不需要听到回答。
   电话刚挂上又响了,梅洛水机械地抓起电话。一个让她更紧张的女人在里面嚷嚷道:“我们办的是一件大事,你千万不要迟到。你总是慢吞吞的……你从小就像温吞水。”
   没等梅洛水说话,电话又挂上了。毫无疑问,这个女人与孙娅琴一道,对梅洛水具有某种权力。
   孔学文忍不住问:“又是谁?”
   “钱彩虹。”
   “她们都来找你干什么?”
   “明天下午一点钟到市政府大门口……静坐。”
   梅洛水面无表情地坐下来继续吃饭,摆出一副老僧入定的姿态。孔学文叹息一声,他了解妻子,他知道她此刻一肚子的恼火,不愿意说出来,却要假装大度。
   儿子孔早站起身,端着饭碗去看电视了,他不想参加即将来临的家庭风暴。
   孔学文用指关节轻敲着桌面说:“你不要和她们混在一起。我知道她们这些人,在厂里干活时,她们迟到、早退、偷厂里的东西,互相之间猜忌、吵架,和领导过不去,有时候还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现在好了,下岗了,她们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去闹事。”
   梅洛水说:“你别把酒气喷到我的脸上。”
   “明天你不要去了,你和她们不一样。你幽默、有趣,从来不说粗话,虽然穷,但是做派像个资产阶级……”
   “感谢你夸奖我。你把你的脑袋拿过去一点。”
   孔学文急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她们都不太正常,钱彩虹是个疯子,那个孙娅琴,更可怕,眼神里老有一股混乱的东西,她迟早也得疯。”
   梅洛水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你对人太刻薄了,她们没有你说的那么坏。她们都不容易的,她们对我很好,我得支持她们。”
   孔学文说:“你这个人哪!我看你越来越像你爸爸,大话连篇。你爸爸到后来一天不说大话就活不下去,他就是靠说大话活着。”
   梅洛水不快地说:“我爸爸对你一向很好的,要不是他,我根本不可能嫁给你。他是不现实,我妈才是个现实的人。”
   孔学文愤愤地说:“别提你妈。你妈太不正常了。她总是念念不忘小时候家里开着一个小饭店,后来被共产党公私合营了。”
   梅洛水说:“是的,我们都不正常。我父母一家都不正常。我特别不正常,我从小就不正常。我早就疯了。”
   孔学文说:“你怎么了?你从小怎么了?被成年的男人强奸了?还是突然知道你不是父母亲生的?”
   他的话说得风趣,话音刚落下,孔早放声大笑,梅洛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家里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有趣的场景了,有意思的是,这小小的放松是靠吵架得来的。
   梅洛水说:“今天我要早点睡觉,明天坐在那里会很累的。安眠药放哪里了,我怕我今天夜里睡不着。学文,你睡小房间去吧。”
   孔学文打了一个哈欠,一脸疲惫地说:“我睡哪里都一样。我最近一躺下去,耳朵里就听到钟声‘咣咣’地响。我想我真的要做和尚了。”
   孔早过来放碗,他的碗里还剩余一小半的饭菜。孔学文朝他吼道:“混蛋,你把剩饭给我吃下去!你这么浪费,我又不是资本家。”
   孔早扔掉饭碗转身就走,嘀咕道:“这世界早毁灭早好!”
   凌晨两点多钟,梅洛水恍恍惚惚地起了床。她听见外面的风一下子响了起来,风在树梢上发出惊心动魄的声音。很奇怪,她想起了十岁那年生的那一场大病,也有这种突然而至的声音,伴随着似梦非梦的恐惧。
   两点之前,她几乎没有真正合上过眼睛。她睁着眼睛也在做梦,她的梦不是深藏在梦里,而是浅浅地浮在眼前,像云絮一样飘来飘去。她在云中看见了一些死去的亲属,死去的人在哀乐声里挨个向她做出病怏怏的姿态。他们的后面是广阔深邃的宇宙,零星地布置着一些东方式的背景。
   大风起兮,她惊恐地看到天空变成了暗红色,蓝色的闪电时不时地从天上劈下来,把云团劈成两爿。世界成了汪洋大海中的一个漩涡。她种的那棵枇杷树,在风里狂热地摇来摇去,欲言不能的样式。她还看到了她刚种下的蟹爪菊花倒在地上,向四面八方伸出弯曲的花瓣。在这个风雨大作的凌晨,菊花在闪电的强击之下变成了爬行动物,凄楚而妖娆。
   孔学文醒了过来,在床上含糊不清地问她:“深更半夜的,看什么?看鬼啊?”
   女人忧愁地说:“我的菊花倒了……”菊花也像云絮一样在眼睛里飘来飘去,从昨天晚上接听电话开始,她进入一个奇特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不确定的,迟缓的,无法深刻地体验的。她迷恋这种不知深浅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与世界隔了一层,她可以借助迟缓的反应对外界置之不理。
   孔学文抬头看看钟,再看看她,换了比较友善的口气说:“你再睡一会吧,是不是吃一粒安眠药?我给你找去。你这种样子让我想起了我娘,她从三十岁开始就睡不着觉,说一睡下去就会梦到某个子女死了,她手拿锄头,把死去的孩子葬到枇杷树底下。她到五十岁那年突然好了,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好了几个月,有一天俯身到地上拿一只吊水桶,突然倒地,死了。”
   梅洛水问:“你家也种过枇杷树?”
   孔学文说:“种过。你怎么了,它的故事我和你说过的。娘死了以后,它也死了。祸不单行啊,那么好的一棵树!你上床来。你想不想听听树是怎么死的?”
   梅洛水坚决地说:“我不想听。”
   孔学文说:“那好吧。今天是观音娘娘生日,我讲一个观音娘娘的故事给你听好吗?”
   梅洛水还是回答:“不听。”
   孔学文还想饶舌:“你知道观音娘娘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梅洛水说:“我不想知道。我现在就想知道静坐过后会怎么样?我们的处境会不会好一点?”
   孔学文说:“你这个女人,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知好歹?你过来,上床来睡觉!我搂着你睡,给你唱一首催眠曲。”
   梅洛水走过去坐在床边。孔学文翻过身面对着她,把手背放到她的大腿上,说:“你不要着急,你就在家里待着,我还养得活你。”梅洛水把腿朝边上挪开,说:“我最不爱听这样的话,你一说这样的话,我就觉得我活得像一只蚂蚁,生活目标就是一粒米。”孔学文说:“我们不是蚂蚁是什么?我们就是蚂蚁。蚁民,你知道不?你以为你是什么?是大象?”梅洛水笑了:“你当初可不是这样子的,你给我写的诗我还放在抽屉旮旯里。”孔学文说:“我真可笑!我有什么资格写诗?——老婆,我们不要说得那么深沉嘛。”接着,孔学文提出一个异常的要求:
   “来,我们来搞一个小节目:你看看我,看看我的眼睛。”
   梅洛水犹豫片刻才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丈夫的眼睛,他们感到彼此的眼睛都很陌生,这种陌生感是可笑的。挠痒一样的感觉弥漫开来,于是他们一齐笑了起来。
   梅洛水上了床,睁着眼睛,听外面的风声。丈夫的胳膊垫在她的头颈里,结实、温暖。他为了表示诚意,把她搂得尽心尽力地。梅洛水还是睡不着。实际上她不想睡,她迷恋刚才梦境里的那种感觉,她怕一觉睡下去,所有的一切都回到真相,变得十分清晰——令人无可依靠的清晰,令人真正害怕的清晰。孔学文和她结婚了二十多年,十分清楚她这一点。他说得对,梅洛水的爸爸就是一个害怕真相的人,也许女儿遗传了父亲这一特质。
   过了一会儿,孔学文抽出胳膊,睡回自己的那边。梅洛水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天亮时,风跟着夜色退到世界的那边去了。梅洛水赶快起床,为一家人准备早餐。当儿子和丈夫起床后,她又回到床上睡下了。她这次睡得很死,躺在那儿一动不动,面朝着天花板,两条手臂一丝不苟地放在身体两侧,手心朝上,睡姿庄严。
   醒来时,天空下起了雨,静悄悄地下着雨,不发出一丝声响。她走到窗前,看到窗子上雨水蜿蜒而下。雨水在窗子上精确地画出一个又一个人的侧面,一窗子的人,水淋淋的人,颇像她刚才在梦里见到的那些死人,令她无比恐慌,也令她无比着迷。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恨枇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