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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渡

作者: 叶弥 时间: 2016-08-10 阅读: 94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从市中心搬到白菊湾的花码头镇,两个月后,一岁大的猫咪小玫瑰得了传染性胸膜炎死了。半年前,一个冬天的夜里,它在垃圾桶边奄奄一息


  
   我从市中心搬到白菊湾的花码头镇,两个月后,一岁大的猫咪小玫瑰得了传染性胸膜炎死了。半年前,一个冬天的夜里,它在垃圾桶边奄奄一息,三个残忍的孩子正朝它身上浇冷水。
   近来天气一热,一天晒下来土地就会裂开大大小小许多口,所以我得尽快把它安葬。2哦抱它进屋,给它裹上生病治疗时用的棉布,再盖上我的一件睡裙。带上铁铲,正准备去蓝湖边去埋葬它的时候,风来了,然后雨来了。我被堵在家中无法出门。这场风雨停留了两个多小时,下午五点半,我再次抱起小玫瑰准备出门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不少。首先我的黄瓜架子塌了,支撑番茄的短竹棍全都歪向了一边。我苦心经营的“茄林”被狂风暴雨摧残地异地紫色茄花,一只又一只的小青蛙从“茄林”里蹦达出来,湿漉漉的小身体闪着水光。
   我抱着小玫瑰向西边走。很快到了湖边的桃花渡口。这是一座几乎被人废弃不用的老渡口,渡口边长着几棵古老的桃树。在它不远的地方,开发了一个供旅游用的新渡口,载着游客的游艇来来往往。
   暴风雨过后的湖不再是淡蓝的,呈现出纯正的烟灰色。它波涛起伏,如滚滚浓烟连绵不尽,气势惊人,也美的惊人,不像是人间的东西。
   我在一颗老桃树下挖了一个坑,把小玫瑰放了进去。小玫瑰是一只漂亮娇艳的小公猫,它友善而不阿谀,敏感但克制。它的坚强富有层次,在它身上我看到了比人更多的优秀品质。这个世界的人不能被真心爱恋,因为人的心太复杂。但是你尽管放心去迷恋动物或植物。我爱动物和植物。
   埋葬了小玫瑰,我退回大路,坐在高高的路沿上欣赏暴风雨后的蓝湖。刚坐下来就走来一位船娘,一脸认真的问我刚才埋的是什么。我告诉她,是一只死去的小猫。她抿着嘴,黑色多皱的脸生动的现出微笑,她说,只有城里人才会做这种奇怪的事,一只死猫,包着漂亮的布,埋在桃树底下。她一双埋在皱纹里的眼睛颇有见地地瞅我一眼,补充道,你一看就是一个城里人。
   坦率得像孩子的船娘并没有给我带来不快,相反,她的真诚让我感到有趣。
   波涛滚滚的蓝湖正在渐渐安静,它灰色的水面眼看就要变成蓝色。这种变化让我想起种黄瓜,当第一只黄瓜从花蒂下面伸出来时,我坐在差不多手指头一样长的黄瓜边上,坐了三个小时。我看不到黄瓜生长时的动态,但是三个小时中它确实又长了有半根手指那么长,真是令人喜悦和惊奇。我的身后是整片的秧田,翠绿的整齐的秧田里,两只长腿大白鹭悠然地寻找食物,又像在水田里照自己的影子。须臾一飞冲天,也是令人惊奇和喜悦的。
   在我不经意的时候,突然就黄昏了。湖边的黄昏与我习惯的城市里的黄昏不一样。这是一个清亮的青黄色黄昏,天地之间聚集着浓浓的黄光,这种不寻常的黄光来自于四面八方,来自于土地,土地上生长的草和树木;来自于天空中停留的云;还来自于土地和云之间的空间。它们有着黄铜一样细致而温柔的质地,也像黄铜一样沉重和波澜不惊。
   我刚经历了爱猫的死亡,现在又置身于这样美妙的天色中,心中又是悲伤又是喜欢。这时候湖中间的小岛上摇来一只小木船,我看见船头上影影绰绰坐着一个人。
   我就爱上了这个坐在船头的人。
  
   二
  
   我是一个享乐主义者。风,花,雪,月;雨声,读书声,诵经声;一杯喜欢的酒,一道精美的小菜,一支不俗的香水;一个暧昧的眼神,一个漂亮的手势,一句动人的话,一份笑容......都能让我享受到此中的快乐,而世上所有我喜爱的事物中,最爱的是爱情。
   但这是以前的事---很多年以前的事。我已经很多年感受不到爱情给我带来的喜悦了。我现在只喜欢动物和植物,只有它们才能让我永久的感动。
   我坐在路沿上,看着湖里的那只船遥近,我看见那个坐在船头的人是一个僧人,穿一件肩膀上打着补丁的旧僧衣。湖中间的岛是清云岛,岛上有一座清云寺,为明朝一位禅宗大师所建。这么晚了,这位僧人出岛是有原因的。也许是到岸上的寺院里去参见延生大会,也许是到刚有人逝去的人家去念往生咒......也许以上的理由都是一个空相,真实的原因是佛指引着他,去拯救一个坐在路沿上的情感已经麻木的女人。
   僧人跳下船。
   我的目光随着他移动。这么热的天,他规规矩矩地垂着袖子,我见过许多僧人,天一热就把袖子挽上去露出胳膊。他看来是一个严谨律己的人。他走过我埋小玫瑰的树下,停下脚,非常专注地看着松动的泥土。我坐在他经过的路边,他没有发现我的目光。一辆公交车驶过来,他上了车。
   我回家了,我的心中荡漾着淡淡的愉悦之感,因为我又会爱人了。每当心中产生爱情的时候,我会爱所有的一切。
   我做了一个凉拌黄瓜和西红柿炒鸡蛋。吃完了晚饭,月色十分明亮,我想去看月光下的蓝湖,信步就去了。刚走了一半的路,手机响了,原来是城里的女友唐莉来的电话,她问我现在有没有兴趣相看一位英俊的男士。我马上就答应了她。唐莉说,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答应了我原以为你会出家做尼姑的。这下好了,你又回到尘世里来了。可爱的尘世啊!唐莉还这么说,语气真诚。我好像看到了她聪明活泼的样子。
   我开车进城。找到唐莉让我去的“好”茶馆,按照唐莉的描述,我很快找到那位与我见面的男士。这位男士四十岁不到的样子,剃着很精神的平头,天这么热,他端端正正地穿着一身白西装,一看就是个可靠的律己的人。我刚坐下不久,他就对我说姓崔,他五岁前姓刘,因为父母离婚就改姓了母亲的崔姓。他的母亲后来没有姓了,而是叫云惠---她出家了。人家都叫她云惠师傅。
   崔先生刚见面就这么详细地解说自己的姓名,可见他对我是感兴趣的。过了一会儿他出去了几分钟,回来时手放在背后,到我面前才把手放到前面来,原来他是出去买花了。三支向日葵花他说他知道我喜欢乡村,他也向往这种田园生活。他说着这些话,脸孔上放着光辉,丝绸一样的光辉。光辉的底子是真诚羞涩,我许久没见着了。
   我今天真的兴致很高。我希望与英俊有理的崔先生好好地谈情说爱。于是我们就选择了一个大家都喜欢的话题来说,关于乡村。我在乡下住了快一个月了,每天都有非常新鲜的感受。譬如垒山芋土,怎样搭黄瓜和丝瓜的架子,选番茄苗时要多长的“肉芽”才好,什么时候拔草,什么时候除虫。田里有许多小动物和小昆虫,尖嘴田鼠,黄鼠狼,青蛙和癞蛤蟆。各种颜色的蜘蛛中,数那种通体碧绿的透明蜘蛛最好看。各种颜色的蝴蝶里,还是大黄的引人注目。田地的上空,回荡着各种鸟类的叫声,山鸟和水鸟,最让人喜欢的是白鹭。
   再说露珠。湖边的露珠与城里的露珠是不一样的,现在这时候,城里的露珠一出太阳很快就蒸发了,而湖边的露珠到了十一点钟还在。但是需要加以说明的是,早晨六点的露珠与十一点钟的露珠在大小和透明度上是不一样的。
   白菊湾,桃花渡。菊花是死亡或不朽,桃花是短暂和忧伤......
   花码头镇里有一条从东到西的花码头河,河两岸的房屋鳞次栉比,屋前的大青石板油光锃亮,河里船来船往,穿行在俗世的烟火里。
   以上这些,崔先生听得津津有味。
   崔先生也回忆起他的童年,最后他说,他人生中美丽的片段竟然都在童年。然后他庄重地说,人生中这些美丽的片段与任何人都可以说的,只是有一种伤心事只能说给自己听。
   我同意他的观点。
   忽然就没有话了。
   我打起精神还想对他说些什么。我感到他也想这样做。如果我们能成功地这样做的话,关系就不同寻常了。但是坐在那里,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疏远,感觉到大家的心都在无奈地叹气。力不从心的,心还想留在这里,身体脱离了心的控制远离了对方。我明白了,我们只有过去而没有未来,我们只有过去可以分享。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笑了起来。崔先生说,这是他数以百计的约会中最好的一次。说真的,这也是我想说的话。
   我们两个人是在三楼临窗而坐的。高大的梧桐树叶一支遮蔽到我们眼前。从上面望下去,城市的光和影极尽奢华,到处是人类文明的痕迹。我出生在城市,在城市里整整活了二十八年,从来不知道城市到底意味着什么。就在今晚,我突然明白,城市里的文明和奢华,原来是为了消除人心的孤独。
   但城市并没有消除我的孤独。而现在,崔先生,我刚找到了你,转眼之间又失去了你。
   崔先生站起来去卫生间。内心的孤独使我一时冲动,我也站起来,尾随着他。当他出来时,我伸手拦住了他。崔先生当然懂我的意思,他轻轻地拉住我的手,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我本来想建议他去我的住所共度一宿,但是就在他轻挽我的手的时候,我改变了主意,因为他手掌上正常的温度让我知道,他对我的感情是在衣服以外的。我对他说,谢谢你,你是我约会中见过的最好的男人。
   出了茶馆,我们一个要朝西边去,一个要朝东边走。我们握手告别,崔先生说,我见了你,我的生活才圆满了。我当然不信这句话,但我相信,我们以后相见,定时绝好的朋友。
  
   三
  
   我回到家时是十二点过后了。我把崔先生送我的三枝向日葵插在长颈花瓶里,放在我的书桌上。手机显示我的电脑里来了三封信。我打开电脑,两封是我的学生发来的,一位是女学生。女学生很实际地解剖了自己下学期上大学二年级时将会产生一些物质上的“困惑”,而她的农民家庭无法给她解除这种“困惑”。因此,她现在就得找一个“赞助人”,店老板也行,包工头也行......另一位是男学生,他抱怨现在的女孩子外表单纯,内里复杂而物质。他说他心中的完美女性是我。第三封信是一件误发的信件。一位男性写给一位女性的,上面这样说:我在茫茫人海中寻觅到你,我以为人生从此有了着落,但我无法看透你的心思,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只给我身体,而我要的是你的灵魂......
   看了这些信,我心中空空,什么愉快的事都想不起来。于是睡了。睡着的时候,我的心记起了白天愉快享受的事。我看见了黄的耀眼的黄昏里,一只手摇的小渡船,上面坐着一个人。我的心中又开始荡漾着爱情的愉悦,然而是纯正的。
   醒来时我的心还在愉悦着。
   上午十点多钟,我又去了桃花渡。我在很远的地方就看见了小玫瑰的坟上亮着一个白点,走近了看见是一簇白色的太阳花,整整齐齐地竖在泥土里,叶子上还闪烁着昨夜的露珠。不知道为什么,我断定这是昨天那个僧人所为,因为只有他才那么专注地看了小玫瑰的葬身之处。
   我决定马上到清云岛去。为了节约时间,我没有在桃花渡口坐手摇的小船,而是到另外的渡口坐了汽艇。坐汽艇价钱比手摇的小船贵了一倍多,速度也快了一倍多。但是它非常吵,而我的情绪又是那么激烈,我大声地问船主一些话,企图压过机器的轰鸣声。
   这位船主显然不太愿意回答我的问话,她只是说,他也不是岛上的人,因此不知道岛上的情况。
   一刻钟后我到达清云岛。因为大声说话的缘故,我的喉咙有些疼痛。上岸不久,我的胃里一阵作呕,连忙跑到草丛里蹲下呕吐起来。几个僧人走过我的旁边,视而不见。我从眼角边瞥见他们的长衫毫不停留地飘然而过,我还听到他们中的一位用手机在打电话,说着猛浪的语言。我的心平静下来了:到处都是尘世啊!
   这是我第一次踏上这座岛,岛上长满花木果树。清云寺就在后面的高山上。我站起来四下张望,看见岸边停着一只手摇船,招手让船老大过来,我坐着小船就返回去了。
   只有浪花拍着船的声音,我得以用正常的声音和船老大说话。也许是生活节奏缓慢的原因,船老大说话的声音也是慢吞吞的,黑红的脸上挂着微笑,很乐意与人拉家常。当然先从汽艇说起,他摇着头说,开汽艇的那些人经常与游客吵架,他们整天匆匆忙忙,脸上没有轻松的笑容,很多人的心脏,耳朵和胃还生了病,哪里像他这样过得悠闲!这一带的渡口,只有他一个人坚持着摇着小船来来往往。因为他乐意这么做。这是一种享受。你知道吧,许多外国人就喜欢坐他这种小船,但是他们出手并不大方。
   风平浪静,中午的湖水涌出一股青草的味道,闭上眼睛,整个蓝湖可以被想象成一个草原。
   如果不着急回去吃午饭,船老大说,他会为我吹一首笛子。
   我已知道他姓曾。船老大姓曾。
   老曾说着就拿出一支笛子来,我不禁笑了,问他,是不是经常这样为游客吹笛子赚点额外的小费?他说,才不是呢,这把笛子是清定师傅送给他的。清定师傅说,如果客人很烦闷的话,就为他吹一首曲子。
   我心里一动,突然问出一句令我自己也惊奇的话,清定师傅昨晚不是上岸了吗?
   老曾说,是啊,他夜里坐着他的船回寺了,今天又上岸去了。
   我现在已经断定昨天傍晚我爱上的那位僧人法名叫“清定”,小玫瑰坟上那束白色太阳花肯定是他所为。为了确定这一点,我让船老大又把我摇回了清云岛。在清云寺的居士楼下,我看到一棵松下长着一片太阳花。白色居多,杂着别的颜色。我是爱植物的人,凭我的感觉,我知道小玫瑰坟上的太阳花来自这块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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