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河湾
作者: 普凡
时间: 201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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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什么时候冲刷出,什么时候蜿蜒来,不得知,就算知了,好像意义也不大,明白尽头处通着长江就好。 通江走四方,多气势的事! 河岸边住了几户人家,都是从四
摘要:一条河,一家人的命运,折射着一个时代的悲欢离合。
河什么时候冲刷出,什么时候蜿蜒来,不得知,就算知了,好像意义也不大,明白尽头处通着长江就好。
通江走四方,多气势的事!
河岸边住了几户人家,都是从四乡八邻搬过来的,然后依河岸建房,日子就在房子里,伴随河水,慢慢悠悠过出味道。
河生爹娘是从江西过来的。江西离这儿有好一脚路。按说迁移应该就近,后来打听,才知道是逃婚,河生爹的爹反对,不认河生娘。河生爹摸了摸河生娘的肚皮,叹了口气,就摇了家里新打造才下水的船,顺着长江往上行。某天河生娘出舱伸懒腰,猛然见一片青翠铺天盖地,就喊河生爹将船拐了进去。
住下些日子后,河生娘快生了。生河生那晚,河湾周围人家的妇女都过来帮忙。偏偏生产不顺,赤脚医生瞧瞧气色,看看胎位,好一番折腾后,河生就是不肯出来见世面。眼看快不行了,河生爹心一横,将河生娘移到船上,连夜撑了船往河湾所在地的县城医院赶。沿河路到县城,得摇好几个小时。紧要关口,河生爹全身的力道都集中到双臂上,摇动的桨如刀劈,船就在夜色里急速穿行。
河生娘躺在船里痛苦而寂寞地哼哼。哼哼声蒙蒙迷迷,江西山茶歌响起,混合着湿湿的水气,周遭的一切都缓缓而荡漾。河生娘在河湾里这么一通荡漾,不自觉释放了全身的淤阻。等河生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可算到了”的时候,河生出世了。河生爹干瘪的声音苍老空远,一直回旋在河面上,久久没有散去。
原本是喜事,不曾想经过这么一折腾,河生爹伤了元气,天冷阴雨的时候,身子就佝偻在一起,跟剥了皮的蛇一样,颤抖不停。
别看河生爹这般模样,合作社里的事,他还不得不参与。合作社是生产的合作社,家庭内部出了问题,不能干预到生产。河生娘任劳任怨承担起家里全部的重任,还不时宽慰河生爹。
隔壁的陈宽爹娘倒常常过来,照应照应。
大河湾的这条河,丰水期和缺水期的水位都差不多,比较平缓,适合鱼的生息。网往河里一撒,鱼就在网里扑腾。阳光映过来,鱼鳞闪金光。鱼的做法很多,或取了鱼肚里没用的物件后,放到用葱蒜炝过的锅里,加水用文火慢慢炖。或将鱼套上面糊,放在油锅里炸,炸出满屋子的金黄香脆。更多时候,河生娘会将打上来的鱼用盐腌了,然后晒干,留在岁月里慢慢吃。
这天午夜,河岸上响起轰隆隆的引擎声,震得屋子跳动不安。河生爹慌忙爬起来,不想被河生拌了一下,愣生生栽倒在地,半天没有声息。河生娘够着身子,一把将河生爹从地上拽到床上。拽的劲头有些大,将窗帘弹出了一丝光亮。光亮里,一辆辆绿色解放大卡车轰鸣而过,车上黑压压是背枪的人。这之后许多的天里,河生娘只要一想到这个场景,心里就咚咚跳个不停,一把搂过河生来才安稳。而河生呢,只会急急地抓紧娘的奶子,惊惊地看着昏黄的天空。
过了不久,河湾所属的合作社来人,将各家的人集中起来,说合作社要改人民公社了,上面要求搞联产经营,共同将位于河湾的一片地联合种好,除上缴国家的粮食外,剩余的按人头分配。
地里种小麦、棉花等经济作物及蔬菜。晨曦下,河生爹和娘都到地里劳作,河生爹身体不好,活却不少,依然得不停地劳作。
春种时节,河湾边架起了大型抽水机,整天不间断往地里送水。夏收季节,大型联合收割机在地头奔忙,跑向社会主义的劲头十足,拖带着全部河湾人的梦想。
河生打上小学后就开始上山砍柴,下河摸鱼。柴砍回来,都堆到柴房里。鱼摸上来后,河生娘就将鱼收拾好,就着砍来的柴生火做饭。
许多时候,河生将布缝的书包一扔,大字型状躺在河堤上,睁眼看天、看云、看飞速旋转的世界,常常忘记回家。
日子过着,艰辛而磨人。这期间,各家的男人经常被喊到公社去。回来的时候,大家一言不发,安静如石。河生娘问,河生爹一直不吐口,头摇得人心乱。
河生娘到隔壁询问陈宽娘。陈宽娘拉河生娘,说是去批斗,公社里批斗人,批斗的都是现行反革命。
河生娘搞不懂这些是什么东西,胆颤心惊地过着日子。河生望着河湾,感受着娘的不安。河宽宽的,一整个世界都在里面。那隐约闪现的河岸对面是什么样的呢?这样的好奇时常萦绕。
阳历年底的一天,河生爹被“请”到了公社,晚上的时候大喇叭里通知家里人送铺盖卷去。河生娘疯了般往公社跑,河生跟在后面,小手舞起来,使劲喊,我爹现行反革命了,我爹现行反革命了。
批斗没日没夜进行了整整一周。被替换放回来的河生爹蔫了,见人就说,我有罪,我在建设社会主义伟大征途中偷奸耍滑。
之后许多日子里,河生手里端一根木棍,一头自己拿着,一头河生爹拿着,然后河生在前,河生爹在后,慢悠悠回家。
河面上的风刮刮就停了,河岸边的树吹吹就绿了。
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河边随顺水船搭过来一个年少女子,犹犹豫豫在河生家门前徘徊了好一会,待鼓足了勇气抬腿进去,不料脚被不高的门槛拌了一下,整个身子就腾了起来。
河生娘在厨房里煮粥,一个气泡慢悠悠从锅底腾上来,扑哧一声,砸破了天空。随即,天地有了振颤,扑哧声刚消散,堂屋里就传来相同的声音,衔接得恰到好处,相互应和,韵味十足。
河生娘一直心有遗憾。要不是生河生折腾,河生爹就有力气,也有能力折腾,自己就可多次开怀。国家这阶段大搞四化建设,鼓励多生孩子多种树。因此,河生娘眼见这女子,心就活泛了。
女子忐忑,双手在衣角处细微搓捏。河生娘端来一碗饭,上面横竖卧了几条炸过的咸鱼。河生依着门,眼睛在眉心两边愣愣地张着,就有一款红辣辣的敌意从里面射了出来。
女子赶紧收回眼睛,看河边的夕阳,看随风吹动的一蓬干草头发,转身进了厨房,打来一盆热水,给河生爹洗脚。
河生爹光脚从盆里跳出来,在堂屋里蹦了好几圈,然后安静坐下来,安静让女子洗脚。
女子叫艾荣。艾荣留在河湾,手脚麻利,知疼知热,几番草绿草枯,水涨水落之后,红衣服一穿,鲜鲜亮亮成了河生的女人。
娶艾荣的头些天,河湾处聚过来黑压压的人,上面召开严打公判大会。随后,一遛反绑双手的人被安排跪在河湾边,每个人背后都插一条写着名字,并打着大红叉的条板,紧接着全都吃了枪子。
河生从人群里挤进去,就看到一抹红在河湾里飞泄,许久都没缓过劲来。
河边长大的河生,满眼都是水,对旱地来的艾荣总寻不到滋润,积不起爱意。总觉得这个找上门来的女人,不知根不知底,更没有什么相通之处。而且,那一抹红总在眼前晃动,消散不去。
于是,许多时候,河生只身在船上,小炉火慢慢炖着打上来的鱼,喝着酒,听河水吟唱。
河生爹娘眼明心亮。好言相劝,这样的媳妇哪儿去找?
河生不理会,依然如故。仿若行在河面上,自由散漫的船。跟着散漫的还有河里可自由捕捞的鱼。
每个黄昏,河面雾气渐凝,竖在河岸边电杆上的大喇叭里,迪斯科的音乐弹跳起来,然后缓缓回旋到河面。艾荣望了望河里,寻找河生的船,许久没有离去。
每个早晨,艾荣会伴着雾气渐散,喊河生回家吃饭。河生便起床,撒一会网,收网阵里的鱼,然后上岸。艾荣将鱼收起,踩着晨雾和炊烟,到五里外的集市去卖。
说是集市,其实只是几根木棍插在地上圈地而成。有卖的往木棍旁一站,买的靠近过来,双方商议达成交易。集市旁边就是供销社,油、盐、媒油、针线等日用品都统一在供销社的柜台里卖,一些蛋、菜及河里打捞上来的鱼等到这里摆卖。这里的卖,都是偷偷进行,不得张扬。来的次数多了,艾荣便学会了乖巧,先不急到集市里,而是四下里转转,吸引人们的注意,等她到木棍旁,四周有需要的都快步上来,一会儿功夫,篮子里的鱼就见了底。
河生刚刚端上碗,听见艾荣的声音,闻见艾荣的气息,就知道得努力了,得让艾荣晚些回家,好让自己安生吃饭。
时光不紧不慢,过了些日子,艾荣顺顺利利生了产,是个男孩。河生爹娘高兴,院子里鸡鸭也欢畅。河生偶尔够着身子瞄儿子,艾荣一把将儿子递过去,好让他抱。儿子嘴里还紧紧叼着奶头,这一递,奶头就跟着拉长,喷射着奶水朝河生奔涌过来。
河生扭着身子回避,不敢碰也不敢看粉嫩嫩的小东西!这个小东西可人,比自己强,全家都围着转,重要的是能让爹娘高兴。
隔壁的陈宽也不含糊,媳妇不久后也生了个儿子。
伴随降生的还有黑白电视机、自行车等新生事物,携着广播和报纸,在河面旋转。力度很大,落在河面,弹起一汪水雾。阳光照过来,水雾散过,前面是一派清新。
艾荣抱着儿子在河岸边张望,等河生的船靠近,然后哄儿子喊爹。有时候儿子睡着了,艾荣赶紧拍醒,任由刺耳的哭声在河里游动。
河生不说话,将鱼搬上岸,转身摇了船准备离开。
艾荣说,你得回家,儿子你不管,你爹娘得管。
河生说有你在,儿子在,一切就都在。
艾荣说,你得回家,得再生一个,得让儿子有个伴。
河生慌慌地一气把船撑离了岸。艾荣的身影细了,找不见了,才歇下喘气。转天,他从停歇处上岸,到乡上转了转,寻找压心慌的方子。醒目的公告栏上,贴了五张腥红的纸,一张上面一个字:
只生一个好。
阳光下,字散着光,撩红了河生的眼。
河生心不跳了,兴冲冲上船。
艾荣说那是提倡,先从城里开始,我们这里还够不上。
河生说现在河都瘦了,船也少了,生存难了,要娃干什么?
艾荣撅着嘴,眼里满是泪花。
河生大声吼,回家去照顾好儿子和爹娘。
陈宽媳妇又怀上了,大大的肚子在河湾边膨胀,聚起又一个世界。
河生爹娘顺艾荣常走的道,摸黑碰到了河生。河生不说话,烟抽着,星光就泼了过来,铺了一河的沉默。
河生爹说你爷爷生了我们兄弟五个,才能够没牵挂地到这河湾里来。一个太少太单,听说土地要包产到户了,抓紧时机吧,趁我和你娘身子骨还结实,还能帮你们带带。
河生没理会,躺在船里,任船在河湾里自由地飘。飘着飘着,河生飘到报纸和县乡的宣传媒体上。河生响应国家号召,加上有具体行动,引起乡上注意。乡上正需要典型引路,自然就把河生推了上去。县里紧紧抓住河生的可贵,推举为全县的典型,还印了宣传画。画里的河生笑眯眯的,眼睛里有一团粼粼的波光。
河生荣耀,打鱼的劲头也足了。艾荣望着大红的奖状,踉踉跄跄回家,脚被不高的门槛拌了一下,整个身子就趴在地上。儿子懂事地奔跑过来,没停住,圆滚的身子旋转着,到了厨房。
转天,乡里来了一拨人,找河生。河生在河里,只艾荣在。来人目的找的就是艾荣,拉上艾荣就往乡上走。河生得到信已经晚上了,直接就往乡上奔。
艾荣关在一间黑黑的屋子里,一天也没吃口饭,喝口水。河生找计生的干部,计生干部吱吱唔唔,说县上要求,不能让典型出问题。河生就明白了,这是要结艾荣的扎,结他河生的扎哩。
河生点火烧了乡门口宣传栏里的宣传画,火光照亮了整个乡上。乡上怕典型自毁,让计生干部半夜将艾荣送回河湾。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艾荣再也没出现在集市里了。艾荣动作麻利地折腾儿子,折腾完后,就偷偷到地里折腾麦子和棉花。
庄稼折腾一季又一季,田地包产到了户。地里机器的轰鸣声消失了,原有集体的大型机器闲置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耕牛和人力。
悠闲的日子刚开始,肆虐在长江流域的血吸虫朝河湾泛滥而来,一些牲畜及人得以感染,一时间人心惶惶。
河生爹将河生打上来的鱼挑到集市上去卖。鱼卖得不好,河生爹经常很晚回来,而且会剩下一些。河生娘就叹气,说河水脏了,长虫子了,鱼不好吃了。河生知道娘的心思,不由想艾荣和血吸虫似的。自打从出现的时候开始,就没让人省心过,放心过,安心过。
转过年后,长江流域遭遇大洪水,江水倒灌进来,河装得满满的,浊浪滚滚。河生预感不好,怕是有事要发生。
果然,没多久,出事了。
先出事的是在河湾外面,三个国家的伟人相继去世,举国哀痛,中间还在北方某地闹了场大地震,一时间,山河呜咽,人心惶惶。或许是受这气氛的感染和影响,河生爹随后就出事了。河生爹在恢复正常状态之后,好上了喝酒。酒是塑料壶装的散酒,本地自酿,十斤一壶。对喝酒之事,河生娘并没反对,说河生爹身子虚冷,喝点酒可以暖身子,尤其对风湿性关节炎有好处。河生爹的手脚关节都肿大,活动不畅,而且还疼。疼得急了,恨不能让河生娘拿刀剁了干脆。
河生爹就此躺下了,没力气下床,嘴张得大大的,喉管进出的气正嗞嗞作响。河生娘坐在旁边,不停给河生爹揉手脚。艾荣让儿子到河岸上去喊河生,赶紧回来送医院。
儿子稚嫩着身子,在河岸上扯着嗓子叫河生。河生躺在船里听楚剧。收音机的效果不好,声音都是飘着的。飘着飘着,有一尖厉的声音弹了出来,河生以为是机子卡了一下,等顺畅过来,下意识抬头向岸上望,就看到有一黑点左右摇晃着,晃得满河都是皱纹。纹络里,麻绳搓就的天,昏暗暗的,透不过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