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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人物

作者: 时间: 2016-08-03 阅读: 98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现如今在部队搞新闻是越搞越不知该怎么搞了。我们几个新闻干事没事只要一扎堆儿,个个都像患了顽疾,一色儿地脸面发灰。但要说真不知该怎么搞新闻似乎也不大准


   现如今在部队搞新闻是越搞越不知该怎么搞了。我们几个新闻干事没事只要一扎堆儿,个个都像患了顽疾,一色儿地脸面发灰。但要说真不知该怎么搞新闻似乎也不大准确,几年苦苦挣扎下来,哥几个谁没在报纸上拱出几十上百篇稿件。只是眼下领导的眼光忒高了,早不稀罕那些百把字的消息稿和充斥于犄角旮旯的豆腐块儿,他们要的是头版头条,要的是各版通栏要闻和反映工作或人物的长篇通讯。这,你们行吗?
   一个总队就那么大点儿摊子,成天按部就班整的就那点破事,哪能时时处处都有发射载人卫星似的重大新闻?没辙。
   这段日子就数我们新闻工作站毕站长的日子难过了。眼见得整个站里半个来月在报纸上没见什么有成色的稿子,他心里着急不算,远远见了宣传处的领导,像小偷见警察似的脚底抹油惟恐溜之不赢,像是借了人家的米还的却是糠,欠了谁什么天大的人情。
   其实,别看毕站长急得鼻孔生烟嘴角起泡,我们几个新闻干事也一点儿不轻松,谁都清楚吃哪碗饭干哪样活儿,写不出好稿上不了版面你算什么新闻干事?
   总算老天长眼,就在这揪心的当口,政治部分管宣传工作的邹副主任找到宣传处吴处长,说他这次带年终考核组下部队时,在无名县中队发现了一个重大典型。就是那个中队的中队长。邹副主任说,他刚到中队,那帮即将退伍的老兵呼拉一下子把他团团围住了,一个个如数家珍般地抖落出中队长一长串鲜为人知的小故事。说到伤感动情处,有几个老兵还掉了泪。有个老兵私下里上街制作了一面锦旗,上面印了八个金灿灿的大字“人生之路,中队起步”,打算临走时赠给中队长留作纪念。邹副主任斩钉截铁地表了态,这个中队长很典型,是个有时代特色的新闻人物,新闻工作站必须派骨干力量深入挖掘,搞好对外宣传。吴处长受领任务后不敢延误,一个电话将毕站长叫到办公室,简要地将那个中队长的事迹说了说,然后一脸严肃地交代,要他当天拟出计划,两天内即带人赶赴无名县中队采访。
   按说这条新闻线索对我们来说无异于天上掉馅饼,是踏破铁鞋也难寻的好事,何况这是领导一双慧眼相中的新闻人物,从人力、物力、财力方面都会加大投入,一旦稿子登出来造成广泛影响,把这个人物推向了全部队甚至全军全国,主人公被表彰受奖励自不必说,谁揽下了这份采访写稿的美差,恐怕也能跟着沾光,少则大会小会一通表扬,闹好了兴许还能立个功什么的。可好事当头也让人闹心,我瞧毕站长那张阴沉沉的脸,就知道在派谁去采写的问题上让他大伤脑筋。明摆着,僧多粥少,狼多肉少呀。
   当晚毕站长召集我们开会。
   趁着毕站长一脑门的难过相,我有必要先将站里一干人马作个简要介绍。
   和毕站长面对面坐在办公室桌边的那位上尉,名叫王德贵,是个土生土长的新闻干事,他最擅长的是写消息,党委中心组学习也好,机关开大会也罢,不等与会者理清思绪,他用神来之笔涂鸦出的消息稿便随着传真机缓缓的蠕动发往了省城各新闻媒体,总能在报刊电台占一席之地,哪怕只豆腐块那么点大,或者耳边一风吹似地点题新闻。
   他也有致命弱项,就是写通讯不灵,文字干巴巴的没丁点儿灵性,怎么看怎么像官样文章,直捅捅的不带拐弯儿。靠墙坐的那位胡子拉杂的少校叫任晓,是我们总队新闻战线的一杆老枪,消息、通讯、评论样样都折腾,前段时间还在一家不大起眼的出版社出了本新闻集,在机关闹了点轰动效应,听说通信站的几个女干部还悄悄找他签名赠书,美得他走路都发飘,比拿了范长江新闻奖还得意。他的短处是自视太高,不把毕站长放在眼里,平时在站里也比较稀拉,不修边幅就是明证,属于那种你别管我我也不给你添乱,你要把我惹急了我就给你上眼药的那类人。
   有必要多说两句的是毕恭毕敬坐在椅子上拿着采访本准备随时记录站长指示的那个小伙子。他是上个月刚从基层抽到机关帮助工作的冯文学。前个星期,他不甘寂寞地去省城的一支队转了转,发现他们总结的一份工作经验有点意思,便突发在领导面前露一手的奇想,当夜就赶写了一篇消息发往北京上级机关的报纸,不出几日就刊登出来了,二百来字挂在三版右下角一处几乎和报缝相接的地方,让明眼人一瞅就能看出那是编辑的一块补白稿。小冯不知深浅地还自我感觉良好,以为他主动寻找新闻线索,而且一箭中的,就是听不见表扬也能在领导心目中留个好印象,没料到让邹副主任找上门来劈头盖脑一顿训:你以为你比别人高一筹是不是,你瞧瞧你都写了什么!我带着宣传处的同志在一支队待了半个月,刚把那篇通讯写出来,你倒好,一篇疤痢大的破稿就把大家苦心经营的通讯给挤掉了,你能耐呀!那几天,小冯一抓起笔来手就打晃,跟得了小儿麻痹症似的。
   话说回来,难事也有难事的解决办法,我闹不清毕站长脑瓜子是怎么转悠的,他决定由任晓和我去无名县中队采写那位新闻人物。
   出门的时候,我发现王德贵和冯文学的脸上愈发显现出重度顽疾的迹象。
  
   二
   无名县中队那位中队长果然是个出类拔萃的典型人物,新闻价值极高。到了中队不出两天,我就把他的事迹整理出来了,密密匝匝二十多页,写篇沉甸甸的通讯绰绰有余。任晓告诉我,以他多年的经验,到了这一步应当考虑的不是怎么写的问题,而是要琢磨写成之后怎么发的问题,让我一时间竟不知他揣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说,这次咱俩联袂采访,发表时谁的名字摆前摆后不是难题,按规矩谁执笔谁靠前,难的恰恰是顶头上司怎么个摆法。你想,这个重大典型是邹副主任发现的,署名时肯定不能把他落下,要不你就是上了人民日报头版头条也落不下好。我不得不钦佩任晓的老谋深算,连忙接着他的话茬问,那还有毕站长呢?咱俩是他派来的,站里好几位新闻干事,他唯独选中了咱俩,咱也不能不够意思吧?任晓脸一沉,鼻腔里拧出一声轻蔑,说,他要想署名干嘛不自己来?有了香饽饽也不是谁想啃都能啃得动的,得有那个能耐!我知道我的饶舌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以我在新闻口的资历,我要想在新闻站里立足生根,毕站长和任晓都是一把好手,在他们面前我这个中尉干事不过是万木丛中一瓣豆芽菜,只能惟命是从,还必须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才是。他看出了我的恭敬之色,说,这样吧,你先琢磨着写个初稿,我呢,再去几个班里挖挖看还有没有遗漏的新闻线索,等我修改稿子的时候再加上。
   我坐在中队接待室的小桌前苦思冥想刚给稿子起了个头,就听营院内一阵嘈杂声。不等我起身探个究竟,只见任晓气咻咻地推门入屋,回手将门嘭地一声重重关上了。什么玩意儿!他绷着脸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脏话,顾不得搭理我,蹬掉鞋子扭身朝床上一蜷,顺手牵过被子盖在了身上。我正纳闷谁吃了豹子胆竟敢惹恼了任晓,就见门又被推开了,毕站长领着王德贵和冯文学走了进来。
   怎么样,进展顺利吧?毕站长问。我瞅瞅躺在床上的任晓,答道还可以。毕站长扭头把目光投向了床上的任晓,双眉一皱,走上前坐在他床边,问,怎么啦,身体不舒服?任晓动也不动地说,吃饱了,撑的。
   我看见王德贵和冯文学两人对视了一下,目光中隐含着让人猜不透的神色。毕站长肯定揣摩出了任晓的心理,也不与他计较,回头扫了我们几个一眼,说,这几天邹副主任不停地问,吴处长也在不断地催,都在关心这次采访的事,昨天晚上他们又把我叫了去,交待说今天带站里的人全部到中队来,共同完成这次采写任务。
   话音未落,任晓一骨碌坐起来,一双眼睛瞪得像牛铃般大,什么什么,一篇人物通讯五个人写,文章不长署名的却一大串,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毕站长瞅也不瞅他,盯住我接着说,原计划不变,通讯还是由任晓和你写,我们主要是帮着收集收集材料,提提意见。这时候,冯文学走到桌前,抓起我刚写了没几行的开头,有滋有味地看了起来。我想那稿子才开了个头,眉毛胡子还没描出个轮廓,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没想到任晓噌地跳下床,连鞋也没顾上穿,嗖地蹿了过来,一把夺过稿纸凶巴巴地说,看什么看,有本事自己折腾去。王德贵在一边看不下去了,直言道,你这是干什么,大家都是新闻干事,看看有什么嘛,不就是篇稿子的开头,至于吗?任晓没好脸色地白他一眼,将稿纸重重地倒扣在桌面上,歪着脑袋回到床前一屁股坐下了。
   屋里有点沉闷。一阵手机的鸣响打断了无声的躁动,毕站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听了听,嗯了几声,便将手机递到任晓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邹副主任找你。任晓一愣神,眼睛眨巴了几下,接过手机贴在耳朵上,换了一副腔调说,主任……王德贵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在犯嘀咕。在站里任晓敢这么牛,多半与邹副主任有关。他当支队战士报道员时,邹副主任就是支队政委。他能调到总队机关新闻工作站,也是邹副主任提议调来的。也不知邹副主任在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任晓一直没有答腔,只是静静地听。毕站长面如止水,一点表情也没有。好一会儿,任晓才把嗓门捏得细细地说了声主任您放心,我保证完成好这次任务。说完便将手机合上了,好像邹副主任除了跟他说话,再没人有这个资格似的,牛得像他才是真正的站长。
   大家把目光投向了任晓,想知道邹副主任在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可任晓心知肚明什么节骨眼儿上最能体现自己的价值,根本不理会我们的殷切期望,慢悠悠地架起二郎腿晃了晃,歪着脑袋端起一副大牌明星的派头,就像我们这帮人上这来不是采访什么中队长的,而是来给他写人物传记的。
   什么玩意儿!
  
   三
   眼见得采访的事因为毕站长他们的介入有难以为继之虞,我知道自己参与其中肯定会惹来麻烦,就是不得罪毕站长,也会伤了与任晓的友情。好在毕站长毕竟是领导,大度大量,没跟任晓一般见识,从那天的不愉快发生后便叫上王德贵和冯文学,一门心思忙着在中队深挖中队长的先进事迹,没再纠缠写稿的事。任晓绷着脸闹了半天情绪,也觉得没趣,交待我抓紧把通讯的初稿写出来,自己倒落得清静,一天到晚闷葫芦似地躺在床上打肚皮官司。
   一连两天,我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把初稿写出来了。浏览一遍,人物是那个人物,事情也是那些事情,汤汤水水一古脑都写上了,就是老觉得字里行间少了点什么,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想把稿子交给任晓请他把把关,又有些担心。我琢磨着就这么交给他,他肯定十二分的不满意,可要再耽误下去,他心里不一定在骂我什么呢。这两天,他几次神神鬼鬼地踱到我的身后,看似不经意投来一瞥,可我早揣度出他急不可耐的焦虑。他恨不得这篇稿子能像载人卫星上天一样创造出震惊世界的奇迹,以便博得领导的赏识,早一天将毕站长的宝座取而代之。
   任晓又一次踱到我的身后,却没像前几次那样用目光说话,而是伸长胳膊一把将稿子抓在手里,转身倒在床上细细地审读起来。我对他如此无理的举动很反感,却一点儿脾气也没有,更不敢斗胆悄然离去,只好硬着头皮坐在桌前等待他的发落。我印象中等了足有半个多世纪,任晓才以一个鲤鱼打挺的姿态结束了他的审查。从床上蹦下来的那一瞬,他底气十足地用浑厚的嗓音评价道,瞧不出你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行,这稿子写得不赖。说到这,他也许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脸色一变,嗓门的音色也顿时弱了几分,说,不过,这稿子问题还不少,离发表还隔着不小的距离。他冲我淡淡一笑,这样吧,你辛苦几天了,休息休息,下面的活让我来干,我非得把这篇稿子修改好,让姓毕的他们看看什么叫大手笔,什么叫精品。说罢,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似地把我轰出了门。
   说实话,任晓这么对待我一点儿没让我觉得难堪,我反倒庆幸他没拉着我一道改这篇稿子,要不然我非得在心里骂娘。现在好了,他接上了手,稿子跟我没什么关系了,我乐得轻松自在干自己喜欢的事。至于稿子最后能不能成为精品,能不能成为任晓坐上站长交椅的敲门砖,那是他的事,与我毫不相干。我估摸着毕站长他们这几天在中队又是采访又是座谈,肯定从兵们平淡的日子里捞到不少新鲜事,想打听打听他们都有些什么收获。
   我走到他们住的那间招待室门前刚推开门,就听“站住”一声断喝,伏在桌前的王德贵和冯文学如临大敌一般地蹿了过来,把我拦在了门口。你来干什么?王德贵一张嘴就像审讯犯人,有什么事?我差点被问蒙了,我来串门难道非得有事吗?冯文学居然也接过话茬追问道,你不在屋里写你的稿,上我们这儿干什么?那口气好像我是外国间谍,专门来刺探情报的。一团无名火忽拉一下蹿上我的心头。说真的,要不是毕站长此时出现在我身后,以我的脾气,撕破脸打一架的心思都有。毕站长似乎没理会我的侠骨豪情,把我叫到门外轻声问了一句,怎么样,稿子脱手了吗?当着顶头上司的面,我只能强压住心头的火,不敢隐瞒地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任晓正在修改呢。毕站长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也点点头,说了一声那就好。这时候,我听见身后重重地传来关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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