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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爱

作者: 阿明 时间: 2016-08-05 阅读: 111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他拿到了儿子的成绩单,马上皱起了眉头,只能上“三本”了。他早就没指望他能上“二本”或“一本”,自从喜欢上画画后,他就把课本束之高阁。他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是浙

他拿到了儿子的成绩单,马上皱起了眉头,只能上“三本”了。他早就没指望他能上“二本”或“一本”,自从喜欢上画画后,他就把课本束之高阁。他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是浙大毕业,二女儿读了师大,她们让他赚足了面子。想想看,一个世代务农的家庭接连出了两个大学生,人们很难不会提到孩子的父母,要不是他们的教养好,或者是他们遗传给了孩子们的高智商,至于孩子自身的聪颖和勤奋就留给她的同学们去羡慕吧。他把儿子的高考成绩告诉了自己的一个兄弟,那边在电话里这样说:“看来我们家是发外不发内哦。”刘伟本人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没人能把自己的五个手指弄得一样长,那是孩子们的事,儿孙自有儿孙福。指不定哪个就会当官发财。关键是那小子迷上了画画,要想在作画上有所作为那比登天还难,它也决不是个能营生的行业。他所能想到的艺术家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个疯子。如果他一直那样走下去,世界恐怕难有他的容身之所。
   这几天,他和妻子一直为孩子上大学的事发生分歧,妻子杨琴坚持要让他上个三本学校,现今只要是高中毕业了就一定要读大学,就好像国家规定的义务教育,刘伟则认为让他出来在工厂里学个技术更管用,又可以独立谋生(很多厂有带薪学徒)。他不是舍不得钱(他七拼八凑,再贷些款还是可以送他上个大学),而是觉得这笔钱花得不值得。他是个实际的人,不喜欢徒有虚名。但朋友和邻居的孩子都上了大学,这对他是种压力。这孩子呢,高考一结束就像换了个人,轻松快活,自由自在,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地下室里画画,他把那些课本和学习资料全都堆在地下室的踏步下,任凭老鼠在那里做窝。他的两个姐姐劝过他,要他复读一年,她会过来指导他,完全可以考上个像样的大学。男孩乜斜着眼看她们,呲牙咧嘴地说:“以为人人像你,非要读个名校不可。”然后,两个姐姐对父母摇头说:“看来他是一心扑到画画上面了。”
   昨天,他接到超市女老板唐莹打来的电话,她邀请他们一家去她家坐坐,她还说她愿出资让小天去上一所美术学院,她认识里面的一位资深教授,也是有名的画家,她给他看过小天的画作,他认为他具备一个画家的素质,同意把他作为特殊学生录取,不过它是家私立贵族学校,出过好几个名人,所以学费格外昂贵。这个漂亮女老板在这个时候插进来倒使刘伟乱了方寸,本来他可以把自己和她之间的事归结为以往生活的一段小插曲,在某个深夜独自醒来时偶尔回味一下,的确令人惬意,可她和小天的关系冲淡了他美好的回忆。小天从小就跟他去超市,不知什么时候起和她成了朋友,她比小天大十多岁,有个读一年级的儿子。她现在孀居,可生意被她做得很大,原来她丈夫在世时,她的店面只是个一间的小卖铺,如今扩大到十间,有三四个服务员,一个经理和一个会计,这在小镇算是大超市了。超市里的橱柜上,货架上整齐地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令人目不暇接。一般在其他店里,在货架上方至天花板之间的墙壁上会布满了广告招贴画,而她那里是名画的复制品,有古典主义的圣经画,画的是裸体的圣母玛丽亚怀抱着个婴儿,有达芬奇用透视法画的《最后的晚餐》,印象派莫奈的《日出》,凡高的自画像,还有立体主义毕加索的名作《坐着的女人》等等。
   不知道小天是不是受她的影响才喜欢上画画的,刘伟虽然会欣赏画,但不会去画,他的父亲是个雕刻匠,也是个木工,过去常常上门给别人做家具嫁妆,会在老式梳妆台镜框架上刻出美丽的图案,他也在寺庙和祠堂上雕梁画栋。当刘伟惊讶于小天的画作时(年轻人确实画得不错),小天会自豪地说:“我那是隔代遗传,祖父不也是一位画师么?”他不会鼓励他,只是提醒他:你得读个大学再说。刚开始他认为小天经常去超市只是为了买些吃的或者是送朋友的礼品,根本不会在乎,后来有人告诉他妻子,有几次看到小天独自一人走进唐莹家里,或是从里面出来。过后,杨琴对他说:
   “这孩子是不是有病?经常往一个寡妇家里跑.”
   “他还是个孩子。”他回答说。
   “问题是她是个寡妇,而且很有钱。”
   “有钱怎么了?就能引诱他?”他轻描淡写。
   “你一点也不关心孩子,他正值青春期。"她流露气愤的神色。
   在孩子亲口对他说出“她是个好女人”时,他才认真起来,他从来不是个严厉的家长,他深谙孩子的性格,任何义切辞严都于事无补。那天,当屋里只有他们爷俩时,他跟儿子说:
   “她是个有孩子的女人,而且比你太得多,她不应该是你的一个选项。”他语气温和而不乏严肃。
   “你是说唐莹吗?爸爸,她的的确是个好女人,年龄和孩子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问题。”
   “谁都猜你们之间的关系会扯到钱,你爱她的钱?”
   “说什么呀,爸爸,她是很有钱,可并未自命不凡,她仍然独身,这倒有点可怜。”
   “她另外结过两次婚。”
   “就是没碰到好男人。”小天说。
   “你在学习阶段,还要上大学,凡事应该在读了大学后再说。”
   “爸爸,真看不出来,她会绘画,而且家中收藏着好几幅珍贵的真迹名画。”他在转移话题。
   “你是因为她才爱上画画?”
   “你又弄错了,是因为我喜爱画画才遇到同路人。”
   “你太年轻,不管是生活能力,理智或情感上都不成熟,这事应先放下再说。”
   “爸爸,我已经十八岁了,是个成人了,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没有说服到孩子,反倒像个拙劣的老师,每句话被他套牢。儿子说话时表现得可怜相,有阵子他觉得自己就是法海和尚,专来破坏白素贞与许仙的好事。那回,他正在读高三,他希望他能考出好成绩,也许心里藏着份美好会激发他更加努力地学习,也许年龄再大些他会懂事些。
   杨琴洗完衣服后过来问刘伟要不要去唐莹家,他点点头,想了一个晚上,似乎也只有这样了。他把电话告诉她时,她先是惊讶不已,很快恢复了常态,一切只为迎合孩子。作为一个母亲,她非常反对儿子跟一个已婚女人来往,可她和孩子的关系比较疏远,远不如他们父子俩亲近。上个月,她帮孩子清理房间时,不小心把他卧室的一张画扔到街上的垃圾箱里,那幅画配用铝合金磨砂镜框,就搁在床脚边的墙面上,躺在床上也能看到。当小天询问他房间里画的去向时,她说把它扔了,他几乎是哭丧着脸跑到大街上的垃圾箱里去翻找。无果返回时,他狠狠地瞪着妈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为什么要回来?”她一听当即火冒三丈,抽出扫帚把重重朝他一阵猛打。他没有躲开,愣愣地站着,乱棍落在他的背上,头上,脚上,直到她发现他的头被打破了,出了血,她才扔掉棍子,抱住他失声痛哭起来。他仍毫无表情地站着不动。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孩子都在跟她怄气,不理会她,也从没叫过她“妈妈”,这让她的心痛到极点。
   过后,她时常面对刘伟泪流满面。她说:“我是不是不该回来?”
   “你在说什么,阿琴,你不能宽量不下孩子。”他走过去安慰她,拿起她的手摩挲着。
   “我是跟过别的男人,真是对不住你,要不是想着他,我真不会回来。”她抽出手擤了擤鼻涕说。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何必再说。你也伤到了他,那是他最心爱的一副名画的高仿制品。”
   “它哪是什么画,就是一张涂了油漆的窗户板。”
   “这你就不懂了,它是画家罗特克的画,看起来不像画,也没有命名。”
   “我见过超现实主义的,抽象的,荒诞的,画的东西总有点实物形状,可这……实在不像什么。我就把它当作垃圾扔掉了。”她在用手帕擦眼泪。
   “换了我也会,我也是在不久之前才看过罗特克的画。”他说。
   现在的情况是,小天有个很好的机会,他可以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接受良好的教育,在孩子看来读那所画院跟上北大清华差不多。至于学费,那是刘伟他们承受不了的,它相当于普通高校的三倍,两个女儿也指望不上了,大女儿经济虽然比较宽裕,可上有老,下有两个小孩。二女儿离婚了,独自一个人生活,再没钱也不能向她借,儿子遇到贵人相助,真是三生有幸。唐莹以前是个美女,现在也是,三十出头的她仍然保持着少女般的身材,婀娜、苗条、眉目清秀。这刘伟再熟悉不过了,只要脑海中浮现她的身影时,立即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现在她是儿子的情人,太有讽剌意味了。如果没有经历那次挫折,他也不能平淡地看待这事,要么认为自己老不正经,要么认为儿子大逆不道,当把一切看淡了,这人生犹如演戏,戏如人生。
   他的两个女儿都天资聪明,情商也高,在家里是个乖乖女,听话,体惜父母的辛苦,以前放学回家后会帮着做家务,农忙时更不用说。在学校深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期中期末的成绩单中总有“学习好,团结同学好”的评语。邻居教训孩子时也把她们当成同龄人的榜样。刘伟曾经打算就有两个孩子算了,当时的工厂很少,靠务农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儿子是杨琴偷偷怀上的,等到她肚子大起来了才告诉他事实,于是他们就躲到很远的亲戚家里把他生下来,回来后又缴了罚款。孩子渐渐长大,可天生叛逆。两三岁时爱哭,吵闹,上学了后性格就变得孤僻,不轻易和别人开口说话。看过心理医生,说他是孤独症。也正是那种病使他能够静心和专注,而专注一件事往往会让他产生独到想法。发现他喜欢画画后,有次,他问小天:
   “你为什么不画中国画呢?”
   “中国画注重写意,它像一首诗。”小天说。
   “那外国油画呢?”
   “它注重写实,有时会深刻地反映社会现实。”
   “那是两种不同风格啊!”
   “是啊,爸爸,一种似浪漫的理想主义,一种似现实主义。”
   “嗯,你以为哪种更好呢?”刘伟说。
   “我们两种都要。”
   他的本意是想让他学画中国画。刘伟虽然没上过大学,可他阅读广泛,思想开放,看问题中庸温和,他反对“虎妈”式教育方法,但也不会过分放任孩子,总要在适当的时候稍稍更正一下他。就像学骑脚踏车,先是用两手帮他牢牢地抓住后车架,然后用一只手轻轻带一下,最后放开双手。自从他说出那句话后,他决定不再阻拦他画画了。
   小天今天起了个大早,出去跑了两圈后回来,他没有再到地下室去画画,而是一真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杨琴打开他房门时,他正在梳理头发,他问妈妈他的一套安踏牌运动衫放哪儿了?他现在就要穿它,他也要去唐莹家,希望穿得体面些,因为她早就告诉他,爸爸同意他去上那所学校,并且决定三人一起到唐莹家拜访。昨晚,一家三人进行了短暂谈话,两夫妻一直在试探他和唐莹的关系到底发展到何种地步。
   “你要去读大学,不会和她难分难舍吧?”刘伟问。
   “你指的是什么?爸爸,是我们的友谊吗?我真的不想离开这里,要不是去上大学。”小天说。
   “这就对了,如果不是爱情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要学会长大,使自己强大起来。”他说。
   “如果我大学毕业了,她还没嫁人,我可就要娶她了,那你不会反对吧?爸爸。”小天说。
   “这……,当然,你有这个权利,可爱情不是同情,有相同的背景,兴趣爱好才能感情上共鸣。”
   “她的绘画很好,我们常常讨论美术。这不是相同的爱好吗?”小天说。
   这时杨琴忍不住了。她听到这句话就火了。
   “说来说去你还是想娶她做老婆,外面人都说你们已经上床了。”她气冲冲地说。
   “你说什么呀?爸,我要出去一下。”小天脸色立即变了,说完,起身向外走去,门“砰”地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看到孩子这个态度,杨琴的眼泪哗拉拉地流了下来。她掏出手绢想堵住泪水,不一会,手绢就湿了。刘伟赶紧坐到她身旁,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背,又随手递过来一条毛巾。他跟她说:
   “他还小,等再大些就会懂事了,你是他妈妈。”
   “他眼里根本没有我,其实我只五年没在他身边。”这个女人的头靠在她丈夫的肩上,抽泣着。
   六年前,也就是小天十二岁那年,杨琴突然跟一个外地人走了,他是来到这边打工的,他们在同一个厂上班。这时,刘伟已经在精神病院里。他是突然起病的,没有原因,虽然经济状况很差,两个女儿都在上大学,可当时几乎每家都不好过。现在回想起来这病跟他的父亲不无关系。他嗜酒,赌博,在生产队时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会做些干货生意。他不服从队长的安排,经常不出工跑到外面去,有时候一个星期不回家。他妻子是个哮喘病患者,常常会看到她坐在大门门廊下的一张竹椅上,佝偻着背,卖力地喘气,呼吸声像土灶旁边的风箱,长长的“嗤——嗤——”声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两个未成年男孩就在她旁边玩打纸炮游戏,他们熟悉了这种声音,它对他们没有任何警醒作用。很快他家成了村里的一个困难户。在刘伟二十岁那年,他的父亲死在村前的一条江里,当时他是个十足的疯子。他曾威胁两个孩子,要杀死他们。他的妻子此时已经去世两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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