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窖缘

作者: 清江醉客 时间: 2016-08-05 阅读: 123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郑家疙瘩在地图上有邮戳那么大,还是县地图,实际上村子地形就是一个菜疙瘩,椭圆形的,过去宅基没有统一规划,你盖个小屋,我竖起一个小院,街道也像鸡肠子,拐

郑家疙瘩在地图上有邮戳那么大,还是县地图,实际上村子地形就是一个菜疙瘩,椭圆形的,过去宅基没有统一规划,你盖个小屋,我竖起一个小院,街道也像鸡肠子,拐了好几个弯,据风水先生讲,这里圆心为风水宝地,所以庄稼人笃信不已,即使房子坍塌了,也不挪地方,于是村子中心密密麻麻,久了成了菜疙瘩性状,其实也就四十来户,一条街,村东放个屁,村西就能闻到。
   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村里人不多,却有两个名人,一个是供销社的采购员黄富贵,每日提着公文包,坐火车做宾馆,吃香的喝辣的,这不说,手里掌握着油票肉票布票粮票,成了庄稼人的财神爷,所有的人都对他顶膜礼拜,手里掌握着老百姓吃穿住行,得罪不得!
   黄富贵待遇比公社书记都高,那个年代,公社书记都没有配车,全乡镇就一辆日本进口的三菱双排车,可是黄富贵呢,有了一辆吉普,就是书记也暗叹不如,说他妈的黄富贵交了狗屎运,上天了!
   黄富贵整天喝得胖脸红呼呼的,人生得意马蹄疾,又娶了一个如花似玉比他小七岁的翠花,尽管人们指指点点,说黄富贵是乘人之危——为重病住院的翠花娘垫付了3千块钱的手术费,翠花才以身相许的,可是现实中却看不出来,貌如天仙的翠花进了门,更水灵了,穿着黄富贵买的料子裤,戴着明晃晃的手表,围着红纱巾,变得更加婀娜多姿,嫉妒得年轻后生暗地里赌咒黄富贵这个老东西,可是不管用,人家照样车来车去,小日子那个滋润,羡慕死了一大群人。
   另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是队长胡一晃,没文化没知识,上了一年级,但会算账,全队一天的工分一点也不出差错,队长是土皇帝,是村里的土大王,跺跺脚地也要颤三颤,小到分工派活大到阶级斗争批斗,他吐个唾沫就是钉,他就是皇帝就是圣旨,自然更没人敢得罪的。
   风光无限的黄富贵一夜之间从天堂跌入了地狱,因为携公款赌博欠下巨债,被关进了监狱,留下了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大的十一小的四岁,真是世事难料,二十年河西二十年河东。
   翠花呢,从一个公主一下堕落到了农妇,破天荒出家门挣工分,那个年代,不劳动就没有饭吃,她不能坐以待毙,强撑着去队里干活,为此心疼得那些年轻后生都咂咂嘴,这么俊的小娘们受着累,真可怜,于是就有了恋花使者,晚上她的门前也有了敲门声。
   翠花是好样的,有几次晚上把那些好心人送的好吃的礼物扔到了墙头外,居然变成了泼妇,在大街上跳着脚骂,骂的那些好色之徒灰溜溜夹起了尾巴。
   翠花恨得丈夫黄富贵牙根发痒,死鬼,抛下娘几个一走了之,看看可怜巴巴没有爹的孩子,心如刀割,暗暗发誓混出个人样,把孩子抚养成人。
   人们对于翠花的脱胎换骨的蜕变诧异不止,尤其胡一晃,本来窥视翠花美貌,然而过去无从下手,人家成了专职家庭妇女,从不上地干活,他的权力成了一张废纸,再加上黄富贵有权有势,就是自己建了也要低头哈腰,生产队需要柴油氨水之类,还得需要黄富贵签字。这下好了,他黄富贵倒下了,翠花的保护树没有了,自己就可以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那个老娘们小媳妇不巴结队长,到时派个轻松而又挣工分高的活呢。
   有最初的洋洋得意变成了心里默默的敬佩,翠花,短短一个月,拼死拼活的像一只老黄牛,渐渐想找茬报复的胡一晃对这个女人有了好感和怵意。
   翠花,这个名字安在她身上,实在不是那么回事了。身上那种娇柔女人的东西全不见了,皮肤不再白皙,被白晃晃的日头晒得漆黑,整个人变得更健壮,但是仍然是全村最美的小媳妇。
   翠花真能干,无论是推粪还是翻地,动作麻利不拖泥带水,和壮男劳力也不差上下,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踏的地面啪啪震响。
   这女人……眼看天黑了,翠花还在地窖里忙活。别人是两个人一个地窖,把冬天储藏的地瓜背出来,切地瓜干。偏偏翠花央求胡一晃自己承包一个,那样搬完地窖的地瓜自己就能挣到120分的工分,这些公分意味着就是两块四毛钱,别小看这两块多,那可是三个孩子的棉鞋和上学的本子铅笔钱。
   喝了酒的胡一晃走路有点摇晃,拎在手上的酒瓶子和油光光猪头肉,散发出少有的芬香。走着,酒劲涌上来了,不胜燥热,解开纽扣,让初春的风吹着,寂静而空旷的傍晚,只有脚下的吭哧吭哧的走路声。
   最近不知道咋了,他这个倒下就能打呼噜的汉子,彻夜不眠,更令他震惊的是,脑海经常浮现翠花模糊的影子,有时是埋头干活,有时是对着河边哀怨沉思,还有的时候对他微笑,那笑那眼神让他心悸,有的时候行来,看看一堵墙似的老婆,心里便五味杂陈。想他黄富贵也是个人物,人堆里的“棍儿”,横竖都硬撅撅的,要不是因为赌博,被拘留,现在也许早就出人头地了,干采购员的时候就常上乡里的广播匣子,他为此嫉妒过,后来便不稀罕了。可去年夏天,当乡干部领着全乡的支部书记、队长来他村里参观夜校,他被赞扬的话语和羡慕的目光保卫时,才第一次体会到一个人被众人仰看的滋味是怎样的妙不可言,人活着,就活的有滋有味,而钱可以换来这些。
   在外人眼里,他混得不错,有权有势,富得流油,可是没人知道他心里的苦衷,一宗不遂人意的事让他很郁闷,每晚,只要瞅见自己那个形若黄皮子瘦如麻杆的老婆,亮堂堂的六间大瓦房顿时黯淡了,对于他,自己的女人是堆不起火苗直冒烟的烂倒木瓢子。
   地窖到了,这是一个大的,远远的窖口,窖盖被掀到了一边,井口宽的窖口,通过一条木梯延伸到窖底,越有六米深,可以储藏2万斤地瓜,整个生产队有十好几个,这个最大,翠花自己承包了,为了区区二十多块钱,她累得直不起腰,起早贪黑,一个人把地瓜从地窖里用背筐一筐一筐地往外运。
   别人家早就收工了,只有翠花,借助微弱的提灯,还在没黑没白地往外背,这些工钱,把她的眼睛烧红了!
   沉重脚步声从里头穿出来,鞋底子似踩在粘叽叽黄泥坨子上,每一次拔起,都显得异常吃力,一条背筐压得翠花几乎趴到地上,拖拽得整个窖洞都要耸动起来。翠花咬着牙,额前的一绺头发湿乎乎粘贴在宽阔的额头,趔趔巴巴踏上了木梯,竖尖冒遛的一大筐地瓜有百十来斤,壮劳力也喘好几次气才能到仓库,她一个弱女子一点也不逊色男人。
   胡一晃突然生出痛怜之情,多可怜的女人,在窖口等翠花爬上来,对翠花说,你放下,我背过去。
   连句感谢的话都懒得说,翠花接过猪脸子,倚着旁边的墙头,歪着头,闭着眼,一口接一口地倒气,人都快累瘫了。这不要命的干法,一天被好几千斤,一里多地,中间还有三十米的小上坎儿,步步吃硬,不出三趟,就是条汉子裤裆里就得抓蛤蟆,全是汗。把筐背上肩,胡一晃上下牙就再松不开,腮帮子登时鼓出两条肉愣子。
   身后,另一双脚步一阵风似地超胡一晃逼过来,越逼越紧,直到感觉那双脚踩着他的脚肚子了,蹬着后背了,偏过头顶,跨过去……
   不用猜,身后是背着筐的她。
   他妈的,怎么就对这个小娘们魂不守舍呢?她已经不是原来水灵灵的翠花,更谈不上娇小俊俏,可是在他眼里,翠花身上每处地方都那么迷人,那么撩心,宝贵得不得了,瞅着这个女人,他心跳,他眼红,激动的舌头发烫,心跳得似乎蹦出来,找遍天下所有的小娘们,也难找出第二个来,好骡子好马卖大价钱,这样的女人给两挎兜子金子都不换。天下的男人啊,你们懂得什么叫女人?胭脂、雪花膏算什么东西?假玩意,屁钱也不值,酸汗味儿,实实在在从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酸汗味,那就是醇酒,只要闻闻,就醉了……
   摊上这样的媳妇,要模样有模样要力气有力气,美死了。她肚子就是福坑,孩子在那里打个滚就生下来,个顶个,一色虎羔子似的,胡一晃就这么想着,俨然翠花已经成了自己的女人,飘飘欲仙起来。
   出汗了,喘气也有些粗了,更重要的是在酒精的刺激下,心跳得像开了锅的豆腐,又像有几十只大麻雀扑噜噜乱飞,叽喳喧躁,把心肝脾肺撞得乱七八糟,挪了位置。胡一晃呼哧呼哧喘息着,从唇间吐出的气息,热得燎嘴。
   大哥,又让你破费了。这年头,我和孩子只有过年才能吃上肉。话这么说,可盯着馋人的猪头肉的一双眼珠,毫无遮拦地射出饥饿的光芒。
   嘿嘿,破费啥?花不了几个钱。
   谢谢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翠花的小儿子跑了过来,闻见了肉香,贪婪地接过猪头肉,迫不及待塞进嘴里,嘴巴鼓成了气蛤蟆。
   他们都停了下来,翠花粗糙的大手蒙住了脸,手指微微颤抖,这个被苦难和贫穷折磨的女人动了感情,在她背运的时候,外人任何一点关照和温暖都会使她感激涕零,永世难忘。她不是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当着一个男人和懂事的儿子,她不能露出似水的柔情,可泪水不听她的,冲掉了双手。胡一晃惊讶看见,眼前这张美丽憔悴的脸,泪水如开闸的洪水奔涌而出……
   胡一晃眼前立即跳出了另个形象来。
   黄富贵被带走的那天,翠花死命搂着院子的香椿树,傻了。瞅着男人被塞进了摩托三轮,带出了村子,牙帮骨咬得嘎巴响,却一个眼泪疙瘩都没掉下来,男人毁了自己,也毁了她和三个孩子。村里人都以为她会破罐子破摔,撇下黄富贵或者私奔或者嫁人,可是两年过去了,人们没有看到她改嫁的意思,从早到晚,沉默无语,走到哪里,把三个孩子带上,一棵茂如华盖的槐花树,紧紧牵扯着三根嫩绿的枝条。
   胡一晃撕下一块肉,递给翠花,吃吧,吃吧,老字号的,味特别好。他声音古怪地笑着,惊跑了一只小麻雀。
   乡下人最简单的解乏方式就是喝几口辣酒,翠花接过那瓶老白干,用尽灌了一口,辣味的酒和咸味的泪水伴随着一个孤苦的女人的万种滋味一同流进了嗓子,饿坏了,也渴坏了,也累坏了,眨眼功夫,半瓶酒下了肚,这饿相,让胡一晃一阵亢奋和满意,一只眼瞅着猪头肉,一只眼瞅着她,只要她需要,他可以摘下自己的肋条骨,叫她啃个痛快,瞅着,想着,两颗眼珠似黑暗中的猫眼闪着光,小腿肚子的肌肉在棉裤里轻微颤抖,胸腔慢慢裂开了一条缝,一个野性而鬼崇的东西悄悄溜出,使他有点心猿意马浑身燥热……
   还等什么?胡一晃狠狠擦擦手,用父亲的口吻对在一边刚刚吃完另一块猪头肉的翠花小儿子说,地瓜先不挑了,你回家吧,我和你娘在这里等着,让队上的拉车过来拉。
   小儿子听了欢欣跳跃,脆生生应了一句跑了。
   我们下窖!胡一晃不容置疑也迫不及待。下窖?翠花有点不明白,明明说不干了,怎么还下去?对于眼前的男人,感激已经充盈了她的内心,她不是个傻女人,每次队里派活,都是最轻松和工分最高的,为此胡一晃受到了人们的非议,光棍老窝有一次当着很多社员就提出了抗议,说他胡一晃一碗水端不平,不知道得了什么好处,整日里照顾一个寡妇,长此下去,还不照顾到人家炕头上去!
   胡一晃那天喝了点酒,听到后直接闯进了老窝的狗窝,说你个王八羔子胡说八道,照顾翠花是真的,一个娘们拉扯三个孩子容易吗?你他妈的有点人心眼吗,看今天我不揍扁你!让你胡说八道!老窝吓得屁滚尿流,从此再也没人对队里照顾翠花说三道四的,就是这个最大的地窖承包给翠花一个人,也没有人敢多言,尽管都眼热那好几十块钱的工分钱。
   昏暗的提灯下,地窖氤氲着一种暧昧的气息,让胡一晃有点窒息,他们进了地窖,什么也没干,翠花用袖子擦擦油手,准备端下去捡拾地下的地瓜,不想胡一晃一下攥住了她的手,火辣辣的目光让翠花一阵心悸。
   翠花……浴火将胡一晃烤得又干又硬。
   什么?
   我——
   你什么?
   你应该知道!
   知道什么?
   翠花用力抽回手,目光两根钉子钉进了胡一晃的脸,大哥,你的脸色咋这么难看?
   胡一晃怔怔,朝后退了一步,突然蹲下来抱着头,你知道,我的女人……
   变得多厉害,刚才还是一个掷地有声铮铮铁汉,刚才还是一棵给她阴凉支撑的大树,这会儿突然变成了一株可怜的瑟瑟发抖的狗尾巴草,倒伏在她的脚下,两只垂下却随时准备扑过来的胳膊,活像野兽的前爪,不住地哆嗦的嘴,好比斜了的黑泥盆子,淌出一股污浊的刷锅水……
   翠花,脸像给铁锨狠狠铲了两下子,顿时明白了胡一晃想干什么。给酒精烧热的眼珠腾地冒出烟雾,甚至闻到了睫毛和眉毛阵阵糊味,心似给白屎虫啃噬的白菜叶,抽皱成一团。震惊和屈辱几乎将她抡起的肌肉绷紧的胳膊,把蹲在脚旁的这个脖子的颈骨击碎!咋也没想到,在一直视为恩人、有权有钱的胡一晃眼里,一个贫穷女子的身子里当然就有了低贱和卑微,可以想随心所欲使用一根扁担上的两个破筐那样,任意装上粪便和垃圾。这之前,她一直惦记着日后用什么报答胡一晃对她一家人的大恩大德,唯独没有想到用她女人身上的东西,那是连想想都作孽的罪恶!她穷透了,苦透了,背人处流下了数不清的泪水,可她没有挑着门帘过日子,男人在监狱,判了十年,守活寡的她,曾几百次几千次扳着手指头数着日子,要把日子挺下来,就是家里没有一粒米,她可以拔下自己满嘴带血的牙齿,让三个孩子吞下去,也要把他们拉扯成人,即使她只剩下一根剔净的骨头,当有罪的男人迈进门槛那一天,她相信这个骨头会戳穿丈夫的心脏,流出污血,唤醒他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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