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坪村档案之三

◎幸福
　　
　　 锁子锁住二十年的时光
　　 二牛家的老院子成了蒿草的地盘
　　 屋顶草，墙头草，院子里的草
　　 它们和许多虫子、一群小鸟共同搅着浑浊的空气
　　 远在新疆的二牛全家，现在日子平安，富裕
　　 他们擦除了这座院子稀汤寡水的日子
　　 忘记了五角钱背后千疮百孔的风声
　　
　　 这个明媚的春天，门口的杏花灿烂极了
　　 那微微晃动的霞光和甜味
　　 闪烁的蜜蜂
　　 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觉得
　　 这过去一定是一个幸福的人家
　　
　　 ◎老家的味道
　　
　　 一匹老马空出来的地方让给枣树
　　 弯曲的影子
　　 像附在春天下半部的注解
　　
　　 院门虚掩着。门口靠着的铁锨梦见埂子上
　　 滚起炊烟的露水
　　
　　 而放在石桌上的碗和筷子与一个午后敲出
　　 一声脆生生的安静
　　
　　 ◎清明早晨，和父亲站在院子里闲聊
　　
　　 阳光正好。风柔软。远山和缓缓的云互为影子
　　 院子里，我俩的闲聊让你的丁香树有些慵懒
　　 让你刚刚修剪过的春海棠有些恍惚
　　 你说起去世多年的爷爷。说起蒿草丰茂的祖坟
　　 你说起发酸的腰
　　 说起的往事，让那个早晨的重量
　　 悄悄压翻舌头
　　 你最后的沉默，竟然让我像梦一样的触到
　　 贴在语言上的月亮
　　
　　 ◎辜负
　　
　　 电话里，父亲说
　　 院子里的丁香开了，很香
　　 带孩子来看看
　　 又隐隐传来母亲的声音
　　 是问孙子的
　　 我迟疑着
　　 ……我想着慢慢压下来的阳光
　　 想着他独自呆在树下
　　 而母亲说着
　　 “孩子们忙”
　　 然后绕过丁香树
　　 走进自己的厨房
　　
　　 ……我那一次的迟疑
　　 让一树繁花的美丽
　　 开成时间里渐渐厚起来的伤疤
　　
　　 ◎三月，我们都是吉坪村的种子
　　
　　 种在斜屲梁，种在河湾
　　 种在马镰花打开的正午
　　 阳光多肥，益于所有生长
　　
　　 而种在月色里的那枚，似乎迟迟不敢醒过来
　　
　　 ◎夜幕下
　　
　　 虫子敛声。风隐形
　　 路推远村子掖在灯光里的晃动
　　 你在尚未关闭的院门口拍拍衣襟上的土
　　 ——那么轻微的声音
　　
　　 还是让一条狗嗅到星星上摇摇欲坠的汗味
　　
　　 ◎优越的静止状态
　　
　　 没有什么再能占据你的记忆
　　 你靠着一堵土墙
　　 你堆积起来的影子高过头顶的风
　　 白天和黑夜已经从你身上剥落
　　 你此刻的轻，如同麻雀
　　 捂在手心里的重
　　 如同吉坪村打在方言上的背影
　　
　　 你在日子的外面
　　 找到了优越的静止
　　 像悬着的蓝天一样持久
　　
　　 ◎一棵枯死多年的老树突然长出几枚叶子
　　
　　 看到尽头的几缕微光
　　 喊出了存蓄已久的声音
　　 似乎不记得空下来的日子干了什么
　　 ——总之，活着活着就忘了还要活一次
　　
　　  ◎晾衣服
　　
　　 一根铁丝勒疼了残余的日子
　　 勒疼两棵槐树的距离
　　
　　 粗糙的手掌下，通红的指尖
　　 阳光溢出来
　　 带着土的墒
　　 和麦子压在根须下的黑暗
　　
　　 你继续着，一件一件晾开
　　 而自己越来越湿
　　
　　 ◎我们是逐渐模糊起来的倒影
　　
　　 我叫了一声冰草
　　 回声割破了天空。云朵之伤无法弥合
　　 黄昏从几只麻雀的身影来临
　　 水，无法辨认
　　 吉坪村在草垛后面隐形藏身
　　
　　 我逐渐模糊起来
　　 木质家具的光暗下去
　　 神龛暗下去
　　
　　 真的，我还是凭着本能死死抓着那许多冷了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