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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安放的灵魂 ——一地清凉

作者: 一地清凉 时间: 2016-08-05 阅读: 173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新安的一生是在伤痛中度过的,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接受了新时代思潮洗礼的新安最终喟然长叹“这都是命啊”,向命运举了白旗投了降。  新安二十岁就成了

摘要:那样的岁月,爱情随灵魂一起飘落
   新安的一生是在伤痛中度过的,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接受了新时代思潮洗礼的新安最终喟然长叹“这都是命啊”,向命运举了白旗投了降。
   新安二十岁就成了村里的赤脚医生,那个年月这在十村八乡都是非常风光的事。小伙子长得帅气多才,远近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爱多瞧两眼,是许多少女心中的白马王子。亏的是新安住姥娘家,辈分儿比较小,出了门除了叫妗子就是叫姨,叫得很多大姑娘心里有啥想法也不敢逾越辈分儿做出太出格的事,况且他自己的心里还装着心爱的姑娘。
   夏日里的傍晚,彩霞满天,水湾边是消暑纳凉的好地方。南边有一眼水井,延伸进湾里,不到汛期,井口露出来,用盆就能舀出清水。大姑娘小媳妇都爱拿着一家人白天干活湿透了,泛着碱花的衣裳鞋子,来到水湾边清洗。顺便八卦着一天来打听到的东家长西家短。这时,不知谁眼尖,看见新安从卫生室回来了,高声喊:“新安儿,脱下褂子让你省姨给你洗洗吧,没个媳妇没人给你洗衣裳。”新安红着脸,逃也似的沿着湾沿儿跑过去,边拿一块石子打个水漂。石子贴着水皮泛十几个水花,惊起荷花下的鸭子扑棱着翅膀,嘎嘎叫着闹腾,搅混了一片清水。溅得婆娘们一脸的水花,惹得一阵笑骂。
   说起新安的身世还真是挺让人感慨,父亲是抗美援朝的烈士,新安是遗腹子。和别人不一样的身世,使得新安从小就乖巧懂事,轻易不惹姥姥和母亲生气。姥娘没儿子就俩闺女,家里劳动力少,农忙时就把他带到田边地头,据说从穿土口袋时就跟着大人上坡出工。会跑了,为安全起见,同时不耽误大人干活,就用一根绳子把他绑在大树上,让他围着树转着玩。捉蚂蚁,逮蟋蟀,是他童年的游戏。树上栖息的小鸟,树下爬过的虫儿是他的玩伴。经常是玩着玩着就在树底下睡着了,很是让人心痛。但是,这样的童年新安很快乐,这似乎是他一生中最辛福的时刻。
   年轻的母亲也是接受新思想的人,识文断字,在公社供销社干会计。结识了解放后转业到地方的同事,共同的革命理想使他们结成了新家庭。继父的老家是南临沂,路途较远,为工作方便他们便把家安在了新安姥娘家。新安生得聪明伶俐,继父把他当成亲生的儿子一样,从小也是在有爱的环境中长大。据老人说,除了1960年生活困难的时候,几乎每天放学时还不等看见孩儿影老远就会听到他的声音。不是唱着歌、哼着曲,手里拿根小棍一路敲敲打打,就是和小伙伴们学着电影里打鬼子、抓特务,打打闹闹热火朝天。刚一进大门姥娘就喊:“新安放学了,开饭吧。”
   这样的幸福生活没有持续几年,1960年,全国性的“大跃进”已经进行了三年,农业生产遭到严重破坏。村子里成材的树被砍光,家里的铁锅也揭去拿到村头土垒的炼钢炉里,烧成一坨坨的铁疙瘩。到后来村里的食堂也揭不开锅了,没有粮食大人孩子吃野菜、树皮、草根。后来能吃的野菜树皮也没有了,开始断断续续有人饿死,新安的老姥娘和姥爷也相继去世。一年里同时失去两位疼爱他的亲人,在新安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深的伤痛。
   在那个“全国河山一片红”“造反有理”的年代,城市里的学生都造了学校、老师的反,乡村也无能幸免。然而有幸的是,乡村偏僻,受革命大潮的冲击波也小,很多朴实的民风还是保存了下来。重教不敢说,尊师的美德还是偷偷留存一些。新安得益于身为小学教师的姨妈的影响,生活困难吃不饱,腿脚浮肿跑不动,便从姨妈家找来一些书自己打发时间。只要能看的他都看,据说他常常拿着书本到场院里的柴草垛上边晒太阳边看书,因为那里有时会捡到几粒因碌碡压进泥里才得以保留下来的豆粒。直到时态慢慢好转,他也逐渐成长为翩翩青年,几年知识的积累,使他成为村里少有的文化人儿。20岁那年村里成立卫生所,便理所当然的被推选为赤脚医生,保送到县医院、地区人民医院学习,在乡里成为轰动一时的人物。
   其实说了半天,新安就是我姨妈家的大表哥。他的大女儿只比我小一岁,小时候我走姥娘家都是和她一块儿玩的。我记忆中的大表哥英俊严肃,他很少在家,吃饭时回来也很少说话。从小我就发现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他从来不在家睡觉,不和表嫂交流。他的两个女儿也不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见了父亲非常亲热,只是带着敬畏离他远远的。这种奇怪的感觉持续了很多年,随着长大上了学我去姥姥家也少了,一些事情逐渐淡忘了。直到成年后,偶然的机会听说了其中的缘由。
   几年前的一天,一个噩耗打破了生活的平静。亲戚们传来大表哥生命垂危的消息,经过多方抢救,最后,在省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住了3个月才保住了性命。但也仅仅是会呼吸而已,整个人已经废了。直到几年后去世,也是生活不能自理,识人不清,器官衰竭而亡,留给世人唏嘘不已。据说,他是骑踏板摩托车去邻村喝酒,深夜返回时摔倒,无人及时救护而这么严重。如果早点救治是不会有很大影响的,更甚者,是说他近年好酒近乎到了酗酒的地步。随着社会的变革,村里的卫生所已经被他自己承包下来。精湛的医术加上多年来良好的口碑,使他的医务室远近闻名,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他为人正直豪爽,结识了不少新朋旧友,常常酒场不断。多年来,他一直一个人住在卫生所里,既不回家吃饭,更不回家睡觉,那个家就跟与他没任何关系一样。两个女儿长大成人了,一个远嫁县城,一个感情生疏。年过五旬还是独来独往,独居的生活让别人无法及时知晓他的行踪,以致出了事故也不能第一时间帮助。
   当我看到被病痛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大表哥时,怎么也不能与当年的英俊帅气挂上边。我黯然神伤,感叹生命的无常,也从亲戚处了解了他生活的演变。
   20出头风华正茂,英俊又有才。当年提亲的踏破了门槛新安一律笑嘻嘻的回绝:“不着急”。原来他的心里放着一个名叫小凤的姑娘,那是他的同学。邻村一个聪明美丽如同名字一样的女孩,自由恋爱的种子在这对有情人的心里发了芽。两人谈学习、谈理想。晨露夕阳,田间密林都留下了他们甜蜜的身影。眼看两个有情人,就要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按说,继父也是革命出身,当年他们也是接受了新思想,才与姨妈结为革命伴侣。并生育了4个儿女,组成了令人羡慕的幸福家庭,对于长子的婚姻不应该包办干涉。但事情就是有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继父生生的在他的婚姻大事上横插了一杠子。听大人说,姨夫强行拆散了他和小凤,并在极短的时间里,为他安排了一段他一直不接受的婚姻。以至于,使两个女人都在痛苦中生活了一辈子。
   小凤的爷爷年轻时头脑活络,敢想敢干,外出闯荡过几年。那时在天津跑码头,凭着身强力壮,肯吃苦受累,积攒下了一点银元。回到老家盖了几间灰砖瓦房,置了几亩田地。可好日子没过多少年,土改运动时给他家定了个富农的成分,这个帽子一戴就是一二十年。那时小凤的爷爷,已早早被运动致死。房屋、田地被充公,分给了贫下中农,一家人被赶到村里最破落的场院屋子。这个倔强的老人到死也没明白,他起早贪黑,拼死累活挣了点钱,怎么就成了搜刮民脂民膏的恶霸富农?直到小凤成长的几年,家境稍稍有点缓好。源于家里有淳厚的家风,还是让她上了学。有了文化知识的小凤,对新生活充满了更多的憧憬。
   然而现实依然残酷,家庭成分高仍然像一座大山,压在民风淳朴的乡村人的头顶上,人们唯恐避之不及。有记载,那个时代全国有多少地主富农家的儿子娶妻无望,女儿待嫁无门。都怕引火烧身,因而耽误残害了无以计数的人。继父考虑家庭不被牵连,下面几个孩子不受影响,强硬地拆散了他们两人的爱情。在一个秋风呜咽的傍晚,新安与小凤在东坡的防风林边,抱头痛哭后深深诀别,结束了这段刻骨铭心的恋情。依从家里的安排,娶了性情憨厚、根正苗红贫下中农的大嫂,过上了极为平淡甚至虐心的生活。新婚的新安以卫生所忙为由不与大嫂圆房,长辈们知道他的心病没有过多的逼迫。但时间久了,大嫂的委屈及娘家人的压力,让长辈们不得不再次干涉。直到两三年后,两个女儿相继出生。他最终决然搬出了家,一个人在卫生所一住就是二三十年。
   印象中的大嫂是个脾气极好的人,总是憨憨地笑着。或许是年幼的我体会不到那笑容背后隐藏的心酸吧,有了两个女儿的大嫂跟着姥姥、婆婆生活了很多年。我记事起,姨夫已经去世了,一大家人住在一个院子里,生活的还算和睦。后来等二表哥成家后一起盖了新屋分了家,大嫂又一个人带着两个女儿去了新家生活,新安还是不回家。这样怪异的生活大家都心知肚明也见怪不怪了,大嫂没有文化但是厚道本分,吃苦耐劳。自己带着两个女儿,家里地里起早贪黑的忙活,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其实这么多年新安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传闻,在社会上名声很好,挺受人尊敬。尽管一个人独居,也从不招惹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只是当年的伤痛太过巨大,难以逾越。日子一天天这样过去,平淡无澜,昔日风华正茂的青春美少年,逐渐两鬓平添些许银丝。白日里出诊问医,兢兢业业地工作。黑夜降临,内心里的孤独凄苦无人排解,唯有依赖酒精的麻醉。长久下来,由好酒渐渐地有了酗酒的倾向。我也好奇,他这些年的经历是否还会与小凤有牵连?答案是否定的。当年他们的感情结束后,小凤在本村,草草找了个因家里弟兄多,耽误娶亲的大龄男人结了婚,婚后的生活也很艰难。由于当年他们的恋情众所周知,老实憨厚的男人虽然看起来木纳,但传统的老观念使他把小凤管得严严的。两个村子相邻不足三里路,小凤的孩子打小体弱多病,但从不敢来新安的诊所。一年夏天,小凤的孩子又一次发高烧,当时正好下着大雨。小凤着急地抱着孩子,冒雨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七八里外的公社医院送。老实的男人,因心疼孩子上医院看病花钱和小凤闹别扭不陪同。当一身泥水心急如焚的小凤,在半路碰上出诊回来的新安,顿时崩溃。摔倒在泥地里仰面痛哭,任由雨水冲刷着泪水,把多年的委屈与不甘发泄个彻底。在新安的帮助下,孩子住上了院,但由于耽误治疗,孩子落下了脑膜炎后遗症。打那以后,小凤极力地躲避着新安,避免一切见面和接触的机会。像所有农村妇女一样风里来雨里去,面朝黄土背朝天,艰难地操持着一个有着疾病孩子的苦累家庭。多年后的小凤,已与普通农妇无任何差别。枯黄的头发,干裂的双手,彰显了生活的辛劳。额头眼角深深的皱纹,将昔日的明目藏起,就像落在泥土里的珠子,已无半点光华。被生活磨砺的近乎麻木的小凤,是否在心灵的一隅,还深深埋藏着那点激情?是否在被风掀起一角的黑夜,独自舔舐着深痛的创口?
   被时代抛弃了的三个人,在不同的轨道孤独的行驶着。如果没有这次事故,似乎很难有交集。出了事后,大嫂以家属的身份伺候左右,等病情稳定,就把他接回了久违了的家里。同一间屋子,同一张床铺,不分昼夜地照顾着像植物人一样的丈夫。慢慢的,新安竟然能坐起来了,扶着下地也能行走一点。思维时好时坏,碰巧了问他是谁,还能说出他是赵医生。但智商不超过2岁的小孩子,就这样大嫂已经很知足了,照旧乐呵呵的。那种憨笑是发自内心的,丈夫终于回归了家庭,回到自己的身边。虽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善良敦厚的大嫂已经很满足。我常常想,这算不算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人生这场大剧起起落落,留下一个个看得懂看不懂的剧情。几年后,新安的人生戏剧落幕了,因器官衰竭去世。走完了不到60岁的道路,为他的人生画上了并不完美的句号。这段殇,这段情,一路走来烙上了那些岁月深深地印记。只是,曾经鲜活的生命、舞动的灵魂,在尘归尘、土归土之后,何以安放?何以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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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安放的灵魂       ——一地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