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欲

　　 那是一个盛夏的中午。我从香港回到深圳乘火车到广州。在候车室里竟然和肖丽邂逅相遇。天气炎热，旅游者太多，只好买了一张站票，怏怏不乐地耐着性子，忍受着酷暑的煎熬。进了候车室里，我选了一排人少的位置坐下，低头看一份刚买的《深圳晚报》。不知什么时候，我的座位右边坐了一个人，其实我连头也没抬，只是本能地挪了挪身子，继续看报。然而，一股股浓烈的香水味儿和女性的气息直向我身上扑来。诱人的异香不礼貌地直往我鼻腔里钻，直入五脏六腑，一种异样的感觉袭上心头。我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向下滑的眼镜，斜视了侧边雍容华贵的女士。我知道这是香港、深圳经济发达地区滋生出的“富婆”、“富姐”。颐指气使，趾高气扬。我不屑一顾，准备另选一个位置。我站起身，提着浅灰色微型皮箱……
　　 柯进，是你！挨着我坐的女士甜蜜蜜、脆生生、亲热热地直呼吾名。我莫名其妙转过脸，镜片后面的两只眼睛定格在她那张漂亮、圆润、性感的脸上，漠然不知所措，脑子里一片空白，记忆的壑沟再也捞不起沉下渊底的她——是谁？
　　 柯进！你真的不认识我吗？她又补充了一句，索性站起身，脸上由于惊喜，容光焕发，心情激动。
　　 你是？我仍痴痴地盯着她。
　　 你呀！贵人多忘事。她说，我是肖丽！
　　 啊，是你！有眼不识泰山。我调侃道，用眼睛审视着她，像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她被精装包裹得不识庐山真面目。各种高级化妆品把她装点得更加典雅、庄重、大方、妩媚、靓丽。几年了，她的外貌却似乎没有多大改变。一套真丝白色短袖低领连衣裙，把窈窕的身材裹得凸凹有致，棱角分明，衬托得更加鲜艳夺目。黑亮亮的长披发，白玉似的颈脖，珠圆玉润的手臂。二十八九岁的女人，竟然艳若桃花，风韵犹存。这是优裕的生活，舒适的环境，给她的人生之旅开辟了一条绿色通道，平步坦途，从不为生活的艰辛，人生坎坷负重拼搏。岁月使她脸上的稚气剥蚀，留下了成熟疑重，涂上了富丽多彩的神韵。她神通广大，当得知我去广州只买了一张站票时，她浅浅地笑了笑，拿出手机按了按电键，通了，王哥，请再给我一张同一时刻去广州的卧票。好！我立刻来取！拜拜！她向我嫣然一笑，说，别愁眉苦脸了，小事一件，咱们一同睡卧铺，看好行李，我去拿票。说完乐不可支地走了出去。她的行李不多，两只旅行袋，轻装简出。
　　 突然，五年前的肖丽从我脑子里跳了出来，婷婷地站在我的面前。我和她姗姗地从大巴山里的三源镇竹溪村里走出来，是大巴山里的千沟万壑中流出的山泉滋润了她白皙的皮肤，点化了她的灵气与妩媚，聪慧与敏锐。红土地里的玉米、土豆、五谷杂粮，低糖多淀的食品更让她像六月的玉米杆节节上长，1.71米的身材蓬勃向上，多么秀气与灵动。一张薄薄的小嘴，像一只山里的百灵，跳越枝头，唱个不停。一听到她那悠扬的歌声，鸟儿羞涩歌喉。
　　 我俩在小学、中学同窗苦读十二载，后来又都考上了同一所师大。只是专业不同，我读外语系，毕业被聘到沿海一座城市给一家合资企业当翻译，后来自己创业开公司当老板。她读音乐系，只好到一所县中学教音乐。从此，我们天各一方，身处异地，同时为了生存和事业，忙碌奔波。刚工作的那几年和肖丽仍有书信往来，曾痴心妄想过吃“天鹅肉”。后来，从她的惠书里读到了委婉的言辞。我是有自知之明，自尊心极强的人，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并且我的身边受过高等教育的漂亮女孩多的是。听朋友说，肖丽开初走向教坛的那两年，可谓爱岗敬业，经常组织音乐晚会，在县电视台闪亮登场，受到人们的青睐。她那粉妆玉琢的打扮，婀娜多姿，曲线优美的身段，椭圆形的脸蛋儿，粉嫩如玉，犹如一朵盛开的白梅。一双多情闪亮的眸子含着春意浓情的灿烂笑容。她那饱满的胸脯，浑圆的臂膀，丰满修长的胳膊和玉腿，更显示出勃发的青春活力和春情葳蕤的萌动。从身体里折射出一种天然的强烈的性感魅力和诱惑力。她娇媚异常，身上出现了强大的生物磁场，并产生辐射，去吸引身边的男士，她让男人迷迷糊糊，痴迷渴念，神魂颠倒。然而，她又紧闭圣门，固守本源，让一个个男士丧魂落魄，壮烈地败下阵来。她怨恨自己，鬼使神差走上了三尺讲台。校园犹如佛门净地，一方净土，教室、寝室，直线上的两点。从青丝黑发，娇颜妩媚到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再回到冥冥的世界中去，没有浪漫与激情，只有执着追求与奉献。
　　 一个双休日，她跨出了有围墙的校园。在一次与朋友相聚的舞会上，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位S市政府办公室副秘书长耿杰。他1.78米的身材，西装革履，英俊潇洒，温文而雅，谈吐不凡，幽默诙谐。正当而立的他，更显示出了男子汉的成熟与稳重。她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本能的渴望与冲动。他俩一见钟情，相见恨晚，携手并肩款款滑进了舞池。一曲曲缠绵的舞曲伴随着婉柔的音乐，搏击着两颗澎湃激越的心，让生命得到喧泄和享受。她觉得外面的世界真精彩，生活处处充满了浪漫与激情。这是校园里所见不到的。她找到了心中偶像——白马王子。她把火辣辣的脸，激动的心，突兀高耸的胸脯一起贴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上。他低下头，轻吻着她的秀发、额角。双双陶醉在突如其来的爱河里。
　　 舞会结束后，耿杰打的送肖丽回到学校。一进寝室，他就迫不及待地搂着肖丽狂吻起来。肖丽随即聚燃激情，迎接他的爱抚。
　　 肖丽二十四岁生日，正是一个周末的星期日。耿杰在市里一家颇有名气且上档次的酒家，订了一个房间。请服务小姐将丰盛的午餐端进房间。桌上的花瓶里一束鲜艳艳的带着露珠，芳香四溢的红玫瑰；中间一个做工精细的生日蛋糕，四周插上了二十四根纤细的蜡烛。耿杰拥着肖丽坐在自己的身边，捏着她纤柔的小手，拍着、唱着，生日祝愿歌。两人的心情无比欢畅。肖丽一口气吹灭了蜡烛。耿杰打开一个精致的盒子拿出一颗金光闪闪的戒指给肖丽戴上。肖丽激动的情怀在耿杰的脸上热烈地吻着。耿杰边吻着她的脸蛋儿，边用小刀切了一块蛋糕，用筷子夹着送进了肖丽的嘴里。那块蛋糕大了点儿，肖丽的嘴角包不住，露了一半在外。肖丽示意他接住。耿杰立刻张开嘴接着又想去吻她的唇，稍一用力，软软溜溜的乳胳涂满了两张脸颊，对着壁镜一看，两人相视笑了，把嘴里的蛋糕也喷了出来。
　　 肖丽第一次和男朋友在一起过生日是多么开心呀！喝了耿杰斟的一杯红葡萄酒，爱情和美酒一起醉了。两张彩灯发出柔和的桔黄色光，屋子里充满了浪漫的情调。耿杰打开VCD，揿开电视机，看着电视机里男女双双起舞，旋起朵朵浪花。耿杰握着肖丽的纤纤手指，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在屋里翩翩起舞。一阵阵心潮在涌动，在澎湃，血管在舒张，血液在奔流，爱情的炽热化达到登峰造极之颠。肖丽在浪漫激情中度过了生日。她觉得人生美好的意境才从这天开始，抚今追昔，觉得过去的生活苍凉，淡漠，缺乏诗情画意。她要追回浪漫，找回抛弃的时光，抓住今日的机遇加倍补偿。为让爱情日臻完善，肖丽住到了耿杰那里，出入于党政机关，让她身价百倍。至此，肖丽上课常常迟到早退，精神靡糜不振。老师和同学对她生出意见。学校领导找她谈话，要以事业为重，爱情是事业的载体，甜蜜的爱情更加激起对事业的热情和执着。她不听，仍我行我素。他俩同居了一年，耿杰多次提出结婚。她反而厌倦了他，觉得很烦、很腻。男女之间就那么一层意思。她觉得要寻求新的刺激，新的目标，才能突破和超越自我。耿杰再三要求结婚，跨进婚姻的殿堂。肖丽却要拜拜了。耿杰简直气疯了，跪着求她了。他觉得羞于见人，领导、同事、同学，企盼着。肖丽淡然地说，看过北京不婚族吗？只恋不婚的不乏其人，为什么硬要把两人长期捆在一起，并且要喊齐步走。我是一位新女性向世界发出庄严宣言，冲破世俗的偏见，打破一切禁固的思想和个性樊篱，走出一条崭新的女性之路，自由恋爱，不婚不育，从我做起，中国人口将减少一半，比联合国做的贡献更大。人生在世日月如梭，人的生命在历史的长河中转瞬即逝，应该随着自己的意愿行事，不要勉强自己，压抑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切顺其自然，不要刻意追求。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完美了就不是自然，是矫揉造作。一个人本来脸上有麻子，用脂粉涂抹了，稍有不慎会原形毕露。我是一个自然的女人，要像自然界的万事万物一样，日月嬗替，四季轮转，风霜雨露，万物生生灭灭，自然发展，自然生存。人的个性本该如此，由于数千年的封建伦理道德，束缚了人们的天性，至今要人们去奉行，否则，是叛经离道。地球上高智商的人，能冲破大气层，征服宇宙，可不能冲破、挣断封建伦理道德的羁绊，不觉可悲吗？可怜的女人深受其害，为了名节，放弃了多少幸福和追求，逆来顺受，忍辱负重。我曾经想过要像父辈那样生活，为一个男人守身如玉，即使男人死了也应该把爱情一同埋葬。如今，我不会那么循规蹈矩，要换个活法，珍惜生命的每一刻，按照自己的个性去做一个真正的自然的女人。独身女人才潇洒，才浪漫，才激情，才自由，活得有滋有味。我不需要持久的男人。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就一起生活。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我，我厌倦了你，就拉倒，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我之间既没有契约，也没有承诺。在生活中不断得到又不断失去，犹如人体中的细胞，新陈代谢，吐故纳新，生命才能充满新的活力。社会的演变也是如此。人生有幸福就有痛苦，幸福滋生出了痛苦，痛苦报复了幸福。这样不断地产生、交替、循环，构成了生命之源……她的这套爱情观似乎有些道理，但是，沿着这条自己设计的人生的辉煌灿烂的金光大道走下去，真能幸福美满吗？
　　 肖丽回到了学校居住。耿杰仍一往情深地爱着她。肖丽开初应付他，满足他的爱，渐渐地她不让耿杰靠近自己，觉得和他在一起，只是生理上得到了满足和快感。她觉得那是有阳刚之气的男人都能做到的事。她用一首歌词的一部份，结束他俩的爱情史：“要爱我你就别怕后悔，总有一天我要远走高飞，我不想留在一个地方，也不愿有人跟随。”
　　 耿杰在痛苦中与肖丽分手了，爱情失意却事业有成，心里才得到了平衡。他被提升为市政府秘书长，不到一年耿杰调到了肖丽工作的那个县当县委书记。然而肖丽的倩影仍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磨灭不掉。他幻想有那么一天，肖丽能飘然而至来到他的身边，然而，伊人不见。肖丽成了耿杰心中永远的梦幻。
　　 肖丽和耿杰分手后，觉得解脱了，自由自在，天马行空，独来独往，无拘无束，无牵地挂，又觉得教书刻板枯燥，一月几百元工资，奖金更少，决定停薪留职。她向学校递交了停薪留职申请书。学校领导认为有她不多，无她不少，批准了她。她早就决计用漂亮的脸蛋儿，能歌善舞的特长，开放的性格，去歌舞厅一展靓丽的风姿，既能施展才华，又能挣钱。
　　 第一晚，她到红牡丹OK厅，老板慷慨地给了她三百元，还陪一男士跳了一曲舞，出手给了她五百元小费。哇！她惊呆了，一晚能挣千儿八百的，一月能挣多少！一年呢？她觉得钱来得这么容易。她要沿着这条铺满“黄金”的道路走下去。人活一世才不虚此行。她充分利用自己的美貌，经常陪男人唱歌，跳舞，吃香喝辣。她不屑于出手几百元小费的男人。她视之为小气鬼，穷酸相。
　　 一天晚上，一位近五十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大腹便便，很有气质和风度。她推测此人一定是个有钱的人。这个男人自我介绍是C市一家企业老板姓赵来S市做一笔大生意，慕名而来，找这位美若天仙般的肖丽小姐目睹芳容，邀请她跳舞。她激动不已，说明自己是屋里吹喇叭，名声在外了，欣然应允。间歇中赵老板拉着她走进了昏暗的灯光中，两人啜着饮料。赵老板说，今晚，你属于我，申请一晚的专利。这些钱全是你的。他从提包里抽出一大叠四人头百元钞，在她眼前晃动。她接过钞票数了数五千元！这就是人生的价值观念，青春的标价，由几百元到数千元，数十万元。她十分满意地把钱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坤包里，搂着赵老板的脖子亲吻起来。他俩从舞厅里出来，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进了一个宾馆。她便投向了这位能做她父亲的老板怀抱里。她觉得这才是新的刺激，新的快感。此时此刻，什么道德，廉耻，在她的脑海里不见了踪影。接着几天时间，她和赵老板厮混在一起。赵老板给她买了戒指，项链，耳环，令人眩目，还买了两千元一套的衣服，一千多元的进口高级化装品。赵老板要包下肖丽，在外面租了一套房子，除吃穿住花销外，每月定期给她一万元。金钱的诱惑，她甘愿挥掷青春。
　　 一次深夜里，突然有人紧急敲门。未见过世面的肖丽吓得缩住一团，赶忙穿上衣服蒙着头睡觉。沉着稳重的赵老板，穿好衣服，装着睡眼惺松的样子，揉着眼，问，谁呀？慢腾腾地开了门。门外站着两名派出所的公安人员，严肃地说，有人举报你嫖宿，走，到派出所去。不要说得那么难听。他不以为然地说，我们正在谈恋爱，还没结婚。她睡床，我睡沙发。公安人员还是要带他们走。他怒气冲冲地说，别忙，让我打完了电话，就随你们去。他掏出手机按了电键，通了。喂，我是赵老板，我正在租房里睡觉，有两名派出所的人来找麻烦，吵得我睡不着觉……那两名公安人员傻眼了，这到底是什么人，派头这么大，那为啥不住宾馆？正在疑惑不解，其中一个的手机响了，他们只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