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恨三十年

摘要：讲述农村贫困青年，放手爱情以后的悔恨。 这个故事，要从七十年代末说起。
　　 那个时候，我在初中读书，十五岁还不到。家里穷得叮当响，连老鼠都不愿意光顾。弟妹五个，我是老大，都在读书。爹为人很老实忠厚，树叶掉下来都怕砸坏了头。所幸的是他会一门手艺，岩（读ai）匠技术很好。娘身体差，经常害病。你知道的，那年的都是靠工分吃饭，爹一个人挣工分怎么都养不了数口之家，年年都超支吃照顾饭，队上的人都嫌我家穷，看不起我们。我为了这个家，及早摆脱穷日子，只好辍学，跟爹学岩匠。
　　 我个不高（一米六五）体不大，身子很单瘦。爹经常骂我，“年轻人，累什么啊累？晚上睡一觉就没事了。出门在家都要活把（就是勤快，灵活，不要人提醒就知道做什么，或帮别人做什么）。”开始学的时候，两斤半的铁锤，一天敲到晚，双手都是血泡，吃饭的时候拿不了筷子也端不得饭碗。身上没有地方不痛的，在睡梦里都叫痛。夏天，太阳狠毒，汗水从早流到晚；冬天，寒风刺骨，一双手震得全是裂口，鲜血染红了干裂的小手，这苦啊，现在想起来都害怕。
　　 好在责任制到户，抛粮下种完了可以长期做岩匠，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那时在屋边（附近，指离家不远的地方）做岩匠，一天才一块五，到远处做工价要多一块钱。我爹想尽办法到河边（指沅水两岸）找功夫（工作），河边人，木材多，比我们富裕。靠水边的有渔业，也比我们有钱。
　　 我二十一岁那年，应该是八三年。我和爹到陈家滩陈旺家铺岩塔和修厅坎。陈旺家家事很好，他是这里第一个铺岩塔的人家。岩塔不算小，十多个平方丈，加上三间屋的阶级（厅坎），就我们两爷子需要半年时间才能完成。
　　 陈家也有五个儿女，大的是女儿，已经出嫁了，第二个是儿子没有成家，第三个是女儿，叫陈三妹。比我小两岁，其他两个一男一女还在读书。陈三妹长得苗条好看，个头比我还高，两条长辫子拖到屁股上，喜欢穿白底蓝花的上衣，的确良的蓝长裤。巧嘴很会说，最令人心怡的是对人和气，看不见一点傲气，很爱劳动，善良，会持家。这段时间，家里做饭、洗衣、挑水、喂猪牛都靠她一个人。父母要种田地，她伺候我们。三妹勤劳朴素，过日子她肯定是个好女人。
　　 工程刚开始，我们主要是开山取石板和石条，这个过程需要很多人帮忙，至少要个多月。为了节省时间，她做好饭，就把饭菜送到山上，我们吃饭她就做小工刨土、搬乱石。我不管有多累，收工回来，我先帮她挑三担水，水缸满了就放一担在外面，有时间就帮她喂猪喂牛。我们的衣服都是她洗，干了，晚上她收回来折好交给我们。别说挑水是小事，她家水井在屋下面五十米，要往上挑，人多了挑水也是件辛苦事。有空帮老板（主人，我们也叫老板）做点事，我早就成了习惯。
　　 石材石板盘（盘、就是般、运的意思，比搬运显得麻烦辛苦）到屋门前，我们主要是做细致活，比开山取石轻松多了，她也方便轻松多了，不再需要天天往山上爬啊。
　　 从我内心很喜欢陈三妹，觉得能娶到这样的女人，一辈子知足。我已经觉察到，陈三妹看我的眼神很特别，双眸流露出特别的情感。这不是一般的情感流露，这是无法掩饰的爱情。她有空就主动接近我，跟我说话。我说什么都不见她取笑，好像我说什么她都很开心。我心里开始矛盾起来，夜里经常睡不着。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动心，更不要动情。其实，心、情早已经萌动了，而她更是春心暗涌。我咬牙克制，一定要狠心，自己不要说出来，也不能答应她。我每天做我该做的事情，开始逃避她的视线，不敢四目相对。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工程最多一个月就要结束了。三妹见我在故意逃避，是没有勇气吗？是自惭形秽？还是根本就不爱自己？她脸上的笑容失去原来的光彩，在我面前显得没有以前那么自然，而是强作欢颜，看得出她已经是心事重重的。
　　 记得那天月亮很亮很圆，天上深蓝深蓝的，偶见丝丝白云飘过。我洗涮完毕。她悄悄的对我说：“你跟我来一下，我要你帮下忙。”我不知是计，就乖乖的跟她走。她把我带到屋东头树林里，叫我在地上坐一会儿。这时，我心里砰砰地跳起来，脸红了，觉得火辣辣的。一双手都不知道放那里才好，很不自在，低下头不敢看她。她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胆小害羞。我们默默地相持了一会儿，她就毫不掩饰地问道：“你来我们家这么长时间了，我在你面前没有丝毫遮掩，缺点优点都充分地表现出来了，目的就是要你了解我、认识我。你痛快地说句心里话，我好还是不好？”我心还在不停地跳，压低声音，发自内心慢慢地说：“你很好很优秀啊，是我见到的最好女人。人好、心好、嘴好、做人处事好上加好。谁这辈子能娶到你就是天大的八字（福气）。”三妹显然有点害羞，不好意思。我知道她憋在心里的话不是要我夸奖几句，她知道工程要完工了，我们一走，她想要说的话想要的结论都没有机会实现。我心里很爱她，故意装作麻木不仁，爱她就不一定要拥有她占据她。爱她更希望她幸福、开心、快乐。我只能从心里祝福她。她见我无动于衷，不顾女孩子腼腆，放下高贵的尊严，温柔地问道：“你喜欢我吗？你爱我吗？”我心里矛盾到了极点，强制自己正静，不要说错一个字。“我真心喜欢你。我又不想害了你，原谅我不能爱你。”她有些失落，又不相信我不爱她。问道：“你不爱我？是我达不到你们要求？还是我根本就配不上你？是我的缺点多过优点？我可以改啊，我愿意为你改变我的本质。”我几乎无言以对，两人沉默许久，我偷偷看了她一眼，树林中若隐若现的月光下，看到她两眼已经闪烁着泪光。是的，女孩子家家的不顾及身份，低三下四的向不爱自己的男人表明心思，确实委屈，颜面尽失，不仅仅是伤心落泪，估计这辈子她都抬不起头来。
　　 我努力调整内心惶恐，认真地对她说：“你不知道我家庭情况，我家穷得没有人比我更穷了。我有记忆开始，没有吃个一顿光米饭，餐餐都是红薯伴大米，青菜萝卜没有油，一年吃不上三餐肉。弟弟妹妹三年买不起一套新衣服。没有衣穿饭吃还没关系，还欠很多债，你要跟着我，估计这辈子都没有出头日。我爱你，就是不能答应你。我只能爱在心里，让心里有这么一段美好的回忆就是我的福气，就是我值得最骄傲的艳遇。我爱你，没有能力给你幸福，更不想你跟我一辈子受苦。”她开始激动起来，说：“你要是个好男人，就勇敢地拿出男子汉的气魄，紧紧地抱着你心爱的人，让你爱人有依靠，让我们的真爱有归宿。你说的，我相信都是真的，但绝不是理由，更不能当作拒绝借口。没有能力大红花轿隆隆重重娶我，等工程结束，你就带着我私奔。你做官我就是官太太。你讨米我就是要饭婆。天涯海角，你到那里我就到那里。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终身不悔。”我当时觉得自卑，自己的前途没有目的，根本不相信这辈子能过上一天好日子。我没有答应，她伤心地哭了，哭了很久，眼睛都红了。其实，我心里也像刀在扎，泪水只能咽在肚子里。我狠心地离开树林，到她家里马上就睡了，也不知道她哭了多久才回来。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能梦到她伤心委屈的样子，她如影随形似乎就这我身边呼之欲出。我爹去世了，我一个人依然做岩匠。
　　 到1989年冬天，我家新修一栋三间两层的木楼，已经很风光了。我怎么都没有料想到，艰苦日子终于过去了，好日子慢慢地来到我身边。农村很多人都到沿海打工，破旧的木房换成了高大洋房。岩匠活没有人做，我也到珠海打工。我要说一句，这时候我已经满了四十五岁，依然是孑然一身，天天都过光棍节。
　　 年纪大了，没有技术，打工也就是凭力气赚钱。先后进了几个厂都是做上下车搬运活。后来，我进格力做搬运。
　　 我在格力主要是搬空调装车，两班倒，一天装五车货，自己带饭菜吃。辛苦就不说了，工资三千五左右，像我们这年纪的人已经很好了，别的地方还没有这么高。我在上班的时候，见一位女人在我们周围搞卫生，看她的身材一般般大小，模样、体质都不是很好，干活觉得很累。我闲下来的时候，就主动帮她一些忙（没有带任何目的）。一个月以后，我们才开始聊起来。这时候才知道她是广西人，早已经离婚了，身边带着一个患羊角风的儿子，日子极度艰难。不到一年，我们有了感情就同居了，第二年她给我生了个女儿。现在女儿已经三岁了。
　　 今年春季，我娘高血压犯了，差点死了，我回去服侍娘。我从珠海回家，凌晨两点到县城。我舍不得花钱去住宾馆，就在车站坐等天亮。这个世界说小也不小，说大也不大。天亮以后，在车站里过夜的人开始走动。谁都没有想到，在这里却意外的遇到了陈三妹。当时我们两个都惊呆了半天。已经过去了三十年，谁能想到我们还能见面？看到她，我才知道我们都已经老了。一阵高兴之后，她先问了我这些年的情况，我大致向他说了一下。
　　 她对我说：“你是个没有用的男人。你离开我们家以后，我恨你很久。你不要我，看不上我。我伤心也没有什么用，只能坚强。第二年，我经别人介绍，嫁到明溪王家。开始这个男人还过意得去。我们有两个小孩以后，他就不愿意耕田种地，就整天泡在牌桌上修长城，我说一下他就拳脚交加，我要不是看在儿女面子上早就一走了之了。现在村里都盖洋房，我们还住在破木屋里，儿女已经大了，现在都在深圳打工，找钱给他还那三十万块的赌债。人家都打工，他赖在家里不动，天天酗酒赌博。”说着说着，她的眼睛开始湿润起来。他们的车来了。她要借我的手机打电话，我当然会给她。她没有打电话，拨通了就还了手机上车走了。一会儿，我来了电话，等我接了才知道是她打的。她在电话里骂道：“没有的臭男人，当初你要是有勇气带我走，我怎么会吃这种苦，遭这种罪呢？我恨你，恨死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她说的也许对，当初我要是拉紧她的手，不松开，幸福早就属于我们的了。年轻朋友们，当爱来到你们身边的时候，不要计较眼前的得失，紧紧地抓住彼此的手，千万不要松开，做一个敢于承担的好男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