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大胆

离高考只有九个月了。山乡高中高三、六班的第五任班主任赵老师，也甩了盘子，跺着脚说得很邪乎：“杀了我也不干了！语文课也不去上了。”校长的头嗡的一声就大了。他必须挖一个虎胆高手冲上去，拯救这个渣子班。三天，他动员了五个，都头皮发麻地说了句：“饶了我吧!”就跑了。
　　 无奈，校长在全体教职工会上山誓海盟：“谁能去高‘三.六’班当班主任，只要明年高考本科达线人数达到年级平均数，晋级评优均优先。班里的干部，谁成绩突出，最高的‘三好学生’荣誉就是谁的！”这话就像一串大大的糖葫芦，五彩斑斓，又酸又甜，又香又脆，让人垂涎三尺，可就是没有敢张口的。
　　 校长做梦也没梦着，二十五岁、教数学的于建国老师，胆量大得吓人，主动要去磨练磨练。校长渺茫，丈量了他很久，深知他吃不上糖葫芦，只是饥不择食啊。当天，老师们就异口同声地偷偷地相互称呼他于大胆了，还说有他哭天抹泪的时候。
　　 果然，当晚，班里就以“地震事件”，为他的胆量奏响了曲折、迷离、感人的进行曲。
　　 校花张菊，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泼辣，善交际，是班里几个男生追逐的目标，并因与他们偷着出去喝啤酒，叫校长在校会上不点名地好批评。熄灯铃前，她独自一人从教室后往宿舍走。猛然发现一小子鬼鬼祟祟蹓上来，没等那小子怎么着，她就把魂吓丢了，死命地吼喊：“救命啊……”
　　 第二天，学校像刮起了十二级台风，刮着些舌头四处描绘事件的多种版本。校长火冒头顶，说得很坚决:“于老师啊，揪出凶手开除，警示他人，班级就好管理了！”团委李书记锁定了目标说：“朝着那几个喝啤酒的下手，没错！”于老师不愠不火，说得很轻巧：“我一定处理好，请领导放心!”
　　 校长一万个不放心。恢复高考三年了，学校在全县十三处同类高中中考成绩年年拿第一，红得像颗耀眼的明星。明年高考如果叫六班拖了后腿，将无颜见江东父老。校长急不可耐，单等揪出凶手，苦苦等了二十多天，只听李书记唠唠叨叨地说挺复杂，挺棘手，又不敢问，怕于老师也甩碟子，只好瞅晚自习，去六班观察。憨厚老实的班长张玉，恭敬地站起来，校长示意他坐下，说随便看看。校长很内疚。张玉是个好孩子，可几次开高考分析会都认为他高考无望。校长看到，学生都在专心作作业，张菊和那几个喝啤酒的也埋头在写在看书。教室后面墙上才贴的班报吸引了校长，使其振奋。班报的大标题是“树立远大理想，成为优秀人才”，具体内容，说中学生谈恋爱是：小羊吃棘子，傻孩子吃青柿子，吸鸭片，触高压电，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校长暗自认为：好是好，可张菊的“案”破不了，就是吃不上糖葫芦的硬伤。
　　 转眼到了年终，县教委高中组全体教研员呼啦啦涌进了学校。他们是拉网式的每处学校都视导，专听高三老师的课，好有的放矢，分糖葫芦。
　　 于老师的课是在自己班里开讲。虽说六班的秩序大有好转，校长还是怕出乱子，快跟上，出乎意料，学生秩序井然。于老师讲得精彩极了，用的是启发式和讨论式，提的问题有悬念有趣味。学生讨论时七觜八舌很热烈。于老师讲到关键，设问得学生张口结舌时，便画龙点睛，一语道破。学生顿觉柳暗花明爽极了。那课教出了艺术教出了绝招。教研室主任在召开了六班的学生座谈会后想挖了棵千年人参，感慨着告诉校长：“藏龙卧虎啊！”结果，于老师在全县老师中拿了头彩。县教委就给了学校一个大糖葫芦，评选一位市级优秀教师。
　　 明白人都清楚，这个大糖葫芦是笑着来叫于老师吃的。可有些舌头不行，鼓足干劲，用烈火炖校长的耳朵：“校长啊，张菊的案不破，就是包庇班里的坏学生，这可是个原则问题啊！”“校长啊，您可知道：小于为什么提拔张菊当卫生委员么？张菊说，要抱她的人像小于啊!”“校长啊，小于的胆量也太大了，值得深思啊！”
　　 校长的头“嗡”的一声又大了，像被“地震”吓破了胆，遭遇了“余震”。校长怕这事被捅到县教委，就找于老师投石问路。出乎意料，于老师对这个糖葫芦一点不馋，要求评给他班教语文的王老师：“校长啊，赵老师摔了盘子。人家王老师去接替，很感人。再说评给王老师，他可以把家属‘农转非’。县教委的工作我去做。”校长“霍”地站起来，拍着于老师的后背，闪着泪花说：“你太聪明了！”这事办成之后，六班的学生夸赞说：“王老师的语文课上得更上一层楼了。还牺牲休息时间，给学生面批作文！”
　　 从此，校长常表扬于老师。于老师也就胆量倍增，佳绩惊人。
　　 冲刺高考到了白热化，于老师见有的男学生上自习打瞌睡，就深入宿舍调查，吓了一大跳：午睡时间，男生都在偷着刻苦努力地抓兴风作浪的虱子。原来这事，男生都不好意思向于老师反映。于老师立即想出了快速消灭虱子的绝招，但不说，只点拨，让班委会自理。讲好卫生是卫生委员的事。张菊绞尽脑汁，想的招比于老师的还高明。周五，课外活动，张菊叫上班长张玉，还有一块儿喝过啤酒的李虎（公社书记的侄子），商量了一会儿，就去了公社找书记。书记挺高兴，因为他早听说六班旧貌换新颜了，他侄子的学习也在天天向上。所以对他们提出的方案满口答应，立即拿起电话叫社办工业尊师重教，马上去买四十六铺草帘子，星期天上午送到学校；又拿起电话，命令公社医院星期天上午派人去学校喷药消毒灭虱子。
　　 星期六下午，六班的男生像逃难的灾民，背着铺盖卷衣服回家换洗。张菊指挥离校近、回家住宿的男同学把男生宿舍的破草帘子运到河边空地上，点燃了冲天大火，还把宿舍进行了彻底清扫。星期天一大早，三个白衣天使高高兴兴地来到学校，喷药消毒灭虱子，好忙活。张菊紧跟上，，请她们洗手、喝水，直说谢谢。上午九点钟，一辆大货车拉着四十六铺草帘子驶进了学校。张菊风风火火地指挥着头前引路，货车缓缓地驶向男生宿舍。围观的师生挤不动。
　　 此事轰动了全县，报纸登，电视播。县教委给了学校一个省级“三好学生”的名额。校长很清楚，这个高考加二十分的大糖葫芦，是欢呼着来找张菊的。可学校的快嘴子不行，咬牙切齿地说：“评张菊？天大的笑话，偷着喝啤酒，不供出凶手，就是包庇坏蛋！”“评张菊？她连于老师都敢诬陷，太恶毒了！”“评张菊？现在谁问要抱她的人像谁，她就说像谁，简直是条咬人的疯狗！”
　　 校长又不呛劲了，又找到于老师试探着让他拿锦囊妙计。于老师十分恼火，滔滔不绝：“张菊的呼喊，说明她品德正。她说要抱她的像谁，反映了她讨厌有人拿着学生的前途开玩笑……”校长突然又拨云见天了，拍案叫绝，立马叫于老师回班里投票选举，走走过场。可校长万没想到，选举结果让他大吃了一惊，选上了班长张玉，给学校争了个本科生名额。六班的同学对张菊选举前的演讲佩服得五体投地。张菊说：“消灭虱子的点子是班长出的，一切行动是班长指挥的！”
　　 于老师成名人了，受到了师生的高度赞扬。可在冲刺高考的年级大会上，他的发言让人吓破了胆，纷纷议论他不知天高地厚。
　　 离高考还有三十五天，校长组织高三全体师生召开了一个别开生面的迎高考的誓师大会，要求六个班的班主任都在会上发言，中心议题是“找差距，抓措施，迎高考，获胜利”。有条硬规定：班主任必须在会上报出高考本科达线人数，以鼓舞士气。
　　 发言从一班开始。前五个班的班主任个个老道，有深藏不露的稳沉，最多的报了考七个本科，总共二十五个，超过了去年一个。
　　 轮到于老师唱压轴戏了，一上台，就大有渴盼这机会已久的亢奋，一开口就离了题，没提班里半点差距，先讲任课老师教书育人的优点一大堆，个个都是名师。有些优点，老师本人没发现，他却赞不绝口地描述了，讲得任课老师身上出汗眼发亮，窃窃私语，都说给这样的班任课累死也心甘。讲到学生，没有一个烂杏，个个志存高远，潜力无穷，都是奋战红七月的高手。学生听了，斗志昂扬地坐不住了。当于老师胆比天大地一口喊出确保考上二十五个本科生时，全班学生像被电击了一般“呼”地站起来，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这就成了一些人的笑柄，有的还差点笑掉了大牙。
　　 可六班的任课老师按捺不住激情了，都以于老师为榜样，备课更加认真，批改细而又细，班空里争抢着给学生面批面改作业，甚至连吃饭都端着饭碗凑在一起研究如何提高教学成绩，红红火火，史无前列。学生更是精神抖擞，牢记于老师的谆谆教诲：“人和人的智力，相差微乎其微，只要胸怀大志，努力拼搏，就会实现理想！”因而干劲倍增，学习愉快，成绩突飞猛进，都想风风火火闯九州。
　　 真是开什么花结什么果，高考一发榜，惊得大家目瞪口呆：于老师班里本科达线人数二十七名，比前五个班的总合还多了一名。张菊、张玉、李虎都超过本科分数线了。
　　 这一辉煌成绩，震惊了全市。于老师成了胆比天大、教书育人的奇才。市教委就把评选全国优秀教师的名额给了于老师。。
　　 校长高考拿了个全市大第一，腰板钢硬，说话气粗，亮着高嗓喊：“大家不用争，不用抢！这个大大大大的糖葫芦，”校长一激动，喊漏了嘴，“是市里直接送来慰劳于大胆老师的，谁也没牙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