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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林袁 ——娭毑山系列短篇之一

作者: 江山耕夫 时间: 2016-08-01 阅读: 132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序  真该为那些给山川命名的先人们叫绝。远观这座娭毑山形貌,极象一位仰躺着身子的妇人:头枕部耸起;胸部有南北对称的两座丰乳形主峰;左右随意伸展开的双臂;下

摘要:一段逝去已久的护林员生活故事 序
   真该为那些给山川命名的先人们叫绝。远观这座娭毑山形貌,极象一位仰躺着身子的妇人:头枕部耸起;胸部有南北对称的两座丰乳形主峰;左右随意伸展开的双臂;下部是一高一低屈膝的两腿;周身或隆起或低陷得折折皱皱,被分别命名为猫公山、猪婆坑、鸭子埂、鸡公岭、牛卵峒、马牯围……仿佛整个山场就是这位老娭毑的家园。她以自身甘甜不竭的乳汁,奶育着一代又一代的子民。
  
   老袁满脸笑容地出现在马牯村人面前是元宵节过了之后第二天。那天上午的桥头小卖部门口聚了一大堆人。老袁拱手向各位互道过“新年发财”之类后,就听得好编顺口溜的叫牯打趣老袁说:“改革改得好,护林年年调,调到我老袁,要树就来倒。”叫牯特意提高了最末一句的语调,好像替老袁宣布,我老袁好说话,你们大家要木头就可以来倒。“倒”是这里人的方言,就是砍得意思。他的风趣幽默引得大伙一阵哄笑。老袁也乐着说;“屌球,林场又不是我家的,要倒就倒。”
   老袁干护林已有好些年了。村子里的大部分人早都熟悉他了。去年他负责看管另一路山林。年前乡封山育林指挥部又把他调到牛卵峒这路看山林。因为是才过了元宵节,还算是新年期间,大家都很热情地邀请老袁去家中坐坐,喝杯新年酒。但老袁觉得大白天去一家家喝的脸红耳赤的,是他干这种差事的忌讳,就想婉言谢绝打算到小卖部里买点洗衣粉、牙膏,称一斤盐,再提一瓶大曲酒回看山小屋,要喝酒就自个喝。但这时就有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老袁的肩膀往前推,口里说:
   “老袁,是不是当了护林员就看不起老百姓了,请你喝杯新年酒都不给面子。走,先去我家。”
   老袁扭头看清是阳牯,还是满脸堆笑地说:“护林员又不是当官,我是真有事。”
   “有卵事,过了年的事就是喝酒。人家话的:有食没食,聊到惊蛰。”阳牯还揽着老袁说。老袁也就嘿嘿笑着,双脚不由自主地朝阳牯推掇的方向迈动,身旁跟着几个阳牯的伙伴。
   老袁长着一副大圆脸,嘴角两边现示出他四十七八岁年龄的皱纹也是圆弧形的,似一石击出的水纹,又像树木的年轮。每当他逢人绽笑时,那年轮线就更加清晰动人。或许是有着这样一副面相,使老袁有十分好的人缘。甚至在老袁拦截下人们盗伐的杉木时,大家也是在这副动人的笑容下十分情愿地放下了杉木,生怕这副脸面会变成另一副少见或未曾见过的模样。有些人还乖乖地帮老袁把杉木扛到他看山住的小屋后堆集在一块,以便过后上交给林场。
   阳牯的家就在村西边,一帮人涌入廊屋。阳牯招呼说:“大家随便坐。”便开始泡茶。又喊一声:“满秀”,他的老婆出来了,看见老袁便说:“老袁,恭喜发财。”老袁也回敬道:“大家发财。”阳牯的老婆便很麻利的端出了一盘炒烫皮,一个下酒的干拼盘,里面有油炸酥鱼、酥排骨;腊味有猪耳、猪肝、猪舌头等。老袁见了就笑着说:“呵,还蛮丰盛哇!”阳牯老婆说:“就剩这些了。”接着又问:“喝白酒还是黄酒?”阳牯就说:“男子牯喝什么黄酒,那叫饱肚酒。”他老婆就摆上了两瓶大曲酒。
   阳牯把酒斟好,摆在每个人面前说:“今天我们六个人喝这两瓶酒,每人三两三,不多,干脆点啊。”老袁依次看了一眼九牯、山牯、华牯、远牯,他喝酒的热情也被调动起来了便率先端起酒杯说:“好好好,大家就喝阳牯的发财酒。”阳牯回说:“喝了都发财。”
   老袁带头一举杯,颈脖一仰,一杯酒就下肚了,然后又做了个示杯动作:滴酒不剩。众人也都嚷着“发财,发财”把杯中酒喝下了。喝过酒阳牯就招呼大家吃菜,老袁把一块猪耳放进口中嚼着,一边看着眼前这几只“牯”想:难怪这地方的人这么打蛮,地名叫马牯围,人名也是这个牯,那个牯的。他很清楚有许多只牯都能从牛卵峒尾扛上一截二米多长、三十几公分粗,湿笃笃的杉木,翻山越埂绕过他的看山小屋,一口气背回家。
   “来,我借阳牯的酒敬老袁一杯。”酒牯举杯说。“你要借酒?我不喝,不喝,你家没酒?”老袁抓住了斗酒的话题。
   “烟酒不分家,你讲错了,这酒要你喝。”老袁满以为自己抓到了一个酒理,谁知九牯一句话又把他将住了。
   “老袁,莫这种看不起人的样子,怕以后来找麻烦是不是?不来找麻烦了总可以吧。”
   大家也都随声附和:“是该老袁喝,你是客人嘛,大家都要敬你的。”
   老袁只好说:“屌球,喝酒喝。”喝完又说:“九牯你要多陪半杯。”九牯也很顺从地斟满酒杯又呡了一口。
   待老袁把两块猪肝吞下肚,远牯又站起来了,举着杯中就说:“老袁,该我敬你一杯了。”老袁说:“搞得这么快,等我喝醉了就不能回敬你们大家了。”
   远牯说:“又不是不知道你的酒量,醉不了,来呀老袁,感谢不尽,感谢不尽。“
   老袁知道远牯是个老实人,不会耍滑头,也不善言辞。他说的感谢不尽,老袁心里很清楚,指的是前年乡镇府进村搞大清查的时候,是他查看远牯家的房间。他发现了屋角里摆放着五六截两米多长的大杉木,想想这个老实人家的难处,且数量不多,老袁便帮他遮盖过去了
   老袁喝过远牯的敬酒后就说:“真的不要喝得这么快了。这样吧,你们这里猜拳挺出名的,我想看看你们猜拳,还没有跟我喝的等下再喝。“
   阳牯也说:“对,响拳,山牯和华牯先来,赢拳带家。过年喝酒,不论多少,就要搞高兴涞。”山牯和华牯就响应,俩人商定:一杯酒分三间喝,猜六间分输赢。俩人同时出拳吆喝:高兴来也,发财发财,七巧,八福,九九长-----
   老袁看着他们吆五喝六的,心中很是快活。平时他就很庆幸自己竟有命运混上护林员的一份饭吃,并且不曾倒霉。叫牯编的那段顺口溜也不全是瞎说。从八十年代后期成立护林中队以来护林员的确是年年调,但都没有把他调下。那些被调下的,要么是对政府太黑,要么是对百姓太狠,被百姓轰得站不住脚。他却却能游弋于政府与百姓之间,吮着山娭毑的奶头,得以肚饱体暖。对于如何做稳这份差事,他积这些年的经验,得到的体会是:政府管林业的这只手,总是一紧一松动作的。有的人在政府放松的时候,便狠狠地吞一把。当政府一抓紧时,又不得不吐出一些来。比如前些年林业生意红火时,护林中队的一些人就穿起制服去乱没收,狠罚款,然后上交一部分,私吞一部分,结果被群众举报一下,上级下令查处。最后是有的人要退赃一万多元,也有要退七八千元的,还有退三五千的,只有他和现任乡封山育林指挥部副指挥退得最少,仅两千多元。其中的大部分还是以集体名义分得的。因此,只有他们俩人被新一届乡政府班子留用,其余全部卸甲归田。对百姓太狠的事例也有,以前有一个护林员被分配在牛卵峒看山林,就住在如今他住着的小屋。这个人见砍了杉木的人就捉,捉到就罚,就没收杉木,没收刀斧、板车等工具。村里人也不晓得他罚得的款子是私吞还是交公,总之,谁都嫌他太恶。于是有一天过什么节,他回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回到看山小屋一看,人都惊呆了:一个足有二十几斤重的大石头,直直地从屋顶砸穿瓦棂落到了床上。简直不敢想象,假如昨晚他睡在床上,肯定骨头都绵了。他急忙收拾好自己的几样日用物品,回到乡封指部坚辞再也不干这份差事了。现在小屋顶上镶补的瓦片,都还是白森森新的。老袁每天躺在床上看见它的时候,总好像是从天籁传来一个忠告:你好自为之吧!
   山牯和华牯的拳技旗鼓相当,每猜一间都要喊十句或几十句拳令方能定夺。六间下来便猜了许久。几个旁观的人就觉得十分精彩,十分过瘾。最后山牯一一间之差输给了华牯。赢了拳的华牯就要跟老袁猜,老袁急忙摇手说:“不善,不善。”华牯就说:“不猜就要喝一杯酒。”老袁说:“可以,可以,我喝一杯,你作陪一点。”两人就举杯喝了。
   华牯转向九牯了,九牯也答应,就按前面的规矩猜。于是,摆好酒杯,廊屋里又爆出了拳令:两相好,四季红,三多多,魁-----
   大概前面华牯跟山牯猜时九牯掌握了华牯出指的路数,所以九牯很快就赢了华牯两间,气得华牯“哎呀,哎呀“的喊叫。老袁看了乐得合不拢嘴。
   这时阳牯就举杯对老袁说:“看人家猜拳,我们就没有酒喝,来,我俩单独干干。”老袁就说:“怎么干,是不是又想搞醉我去?”
   阳牯听老袁加重了语气说那个“又”字,也意味深长地笑了,就说:“搞得你醉?”说着就把手中的酒杯跟老远的酒杯嗑了一下,把酒喝了。
   老袁也喝了。阳牯重新把酒斟满,又请老袁夹菜。俩人吃喝着,眼光被拳令吸引了过去,而心里却同时都在回味刚刚老袁说的那个“又”字。
   那是去年腊月初,老袁刚住进牛卵峒看山小屋不久。
   牛卵峒是一个十里长峒。山南乡猫公山林场有三分之一的山林面积在这里。看山小屋就设在峒的半处,离进山道很近。人在屋里山道上过往行人的脚步声都能听到。
   那天晚上,寒风瑟瑟。一盏煤油灯伴老袁煨在被窝里养神。时间已过十点半,老袁就听见有敲门声。问:谁?外面回答:我,阳牯。
   听到是熟人的声音,老远就起身开了门。进来的阳牯一手提着两瓶大曲酒,一手提着只红色薄膜袋。看不清里头装着什么东西。老袁就问:“这么晚了,你还来做什么?”
   “搞开销,焖牛腩帮酒。”阳牯说。
   牛腩是老袁的至酷,但他还是说:“这么晚了,怎得焖烂。”
   “怕卵,有这么长的夜,还怕它不烂。牛腩我已经洗干净剁好了,你烧着火,放到锅里焖就是了。”老袁就到旁边的杉皮棚灶间里烧火焖牛腩。小屋里油灯照出阳牯粗粗壮壮的身影,也给他四十左右年纪的脸庞上了一层红光。只见他坐在床沿巴哒着一支烟,嘴角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吸了一根烟后,阳牯就觉得应该到灶间去帮老袁做些什么,就起身进了杉皮棚。
   杉皮棚里,俩人忙了一阵,待猛火煮开,只等用文火焖烂了,两人便从灶间出来进了小屋。老袁倒掉小茶壶里的残茶,重新放茶叶加开水,又把平时吃饭用的小方桌移到床前中间,两人便煨在床上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老袁笑着说:“老实讲,想打什么主意?”
   “就是打跟你喝酒吃牛腩的主意,其他什么都不是。”阳牯也是笑笑的回答。
   “戏卵,你是想打我屋后边那些杉木的主意吧,没有了,林场来拉走了。”
   “真的不是,我今天晚上就专门来跟你喝酒吃牛腩聊天。”
   “那你不会在家焖好了,请我上你家吃?”
   “今日跟老婆打了架,就想闪开来。”
   老袁半信半疑的开玩笑说:“你跟老婆打架做什么,是不是她限制了你上发廊?”阳牯也就戏言说:“有心做臭豆腐都没有盐压,还上发廊?我都恨不得把老婆当只‘鸡’捉去卖了换钱花.”
   “卵弹琴,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而今有钱就有老婆,要几多个都可以。”阳牯把老袁逗得哈哈大笑。
   两人说笑一阵后,老远就起身去灶间加火,回到床上,再扯闲谈。阳牯发现,老袁对讲妇道们的事并不感兴趣。最有兴趣的是讲茶。种茶、摘茶、炒茶、山茶、家园茶……他都有说道。阳牯只记着:莫谈‘木’字。
   大约过了午夜,老袁从灶间回到床前高兴地说:“阳牯,烂了,烂了。”一边去把牛腩端过来放到床前小桌上。“赶热吃。”阳牯取碗装牛腩,老袁拿茶杯斟酒。
   这牛腩既滚热,又放的辣。一碗汤下去,吃得两人额头冒汗,丝毫没有了深夜霜天的寒冷。老袁这才举杯说:“来,喝酒,喝酒。”
   也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一锅牛腩,两瓶大曲酒,阳牯和老袁把它们干了个底朝天。俩人都觉得脸热烘烘,心咚咚跳,头晕沉沉,便倒在床上睡了。
   第二天,阳牯一大早就起床回去了。老袁睡到上午起床后就发现山道上有板车轮印。下午林场就来人告诉老袁说:“包山的老林说,他们砍伐成堆的杉木给人家锯了,是用板车拉走的,你有没有撞见?”老远就说:“没有哇!”其实此时他心里已明白了大半。
   当天老袁就去找阳牯。阳牯就很坦率地承认了使他们四个合伙干的:九牯、山牯、华牯各拉了一辆板车,我的任务就是要让你老袁喝醉酒,使你在天亮前的那段时间一无所知。老袁,没办法呀,需要的都是救命钱。我儿子的手不下心摔断了等钱医治,九牯的老奶奶正弥留在床,山牯的崽欠了学费,学校不让进课堂了,华牯的老婆胆发炎,眼看又快过年了……老袁,保证就这一回。
   阳牯说得可怜巴巴的,老袁嘴上骂是骂得难听,心里却这样为他们辩护:如今也是,政府卖山救眼前,包头包山赚大钱,百姓盗伐换小钱--——说到底还是老袁另有一个为自己开脱的由头,他这样想:假如政府和百姓都还是只靠‘吃娭毑奶’过日子,他一个看山的无论怎样苦心护林,都难于做到青山常在,绿水长流。所以,他没有把阳牯等人告发。过年时四个人合伙给老袁家送上一只大阉鸡,几斤肉,几瓶酒作表示----这就是老袁说的那个‘又’字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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