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追月
作者: 叶弥
时间: 2016-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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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云家兄妹是在“红”茶馆。 “红”茶馆坐落太湖边,是这一带最热闹的茶馆。有人在这儿办理生意场上的交易,有人在这儿唱小曲讨钱,时不时地会有打架的事儿发生
认识云家兄妹是在“红”茶馆。
“红”茶馆坐落太湖边,是这一带最热闹的茶馆。有人在这儿办理生意场上的交易,有人在这儿唱小曲讨钱,时不时地会有打架的事儿发生,但也不至于当场拔刀子。那天午饭后,我从厂房里出来,沿着一条青草小路朝“红”茶馆走去。我是个外来户,凡事小心,除了当地的领导,我从来不曾结交当地人。五六十年前,这里遍地湖盗,遐迩闻名。进出“红”茶馆的湖边人,也许有一大半都是当年湖盗的后代,他们脸上挂着温顺的笑容,裤腰里挂着亮锃锃的刀子。谁也不能保证,刀子都清清白白的。
快到秋末了。这个时候总是乱糟糟的,草和树一个劲地疯长,空气里到处浮游着小昆虫,就是在白天,土地里的虫子也拼命地鸣叫。这一切都告诉我们:自然界跳着最后的探戈,这一年的繁华已经到了极顶,就要朝下坠落了。
今天上午下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干燥的土地滋润了一下。此时雨过天晴,云层里剥出来一轮黄灿灿的太阳,水淋淋的,没有热力。湖边的芦花很快就被风吹干了,白色的、干燥的芦花,像灰尘腾起在湖边——整个湖边。
面对如此壮观的自然,我最乐意想的是湖盗的事。若干年前,湖盗们驾着帆船,出现在同样的良辰美景中。打家劫舍,也曾经如此诗情画意?
过了一会儿,我结束浮想联翩,朝“红”茶馆走去。我不爱结交湖边人,因为他们大多数都是当年湖盗的后代。他们具有明显的性格特征:固执、强悍,具有危险的激情。我之所以今天会去,都是冲着“红”茶馆的老板。他是这一带暗路上的领袖,谁家出了事,找他调停没错。另外还有一个原因:“红”茶馆的老板据说是这座城市最早的“红卫兵”之一,他的革命激情从那个特殊的年代延续至今,只要气候允许,他总要穿一件前胸印有大红五角星的汗衫。他当年用过的红袖章贴在大堂里,与供奉的财神放在一起。这老板姓洪。我对这种特殊人物感兴趣。
我刚走到茶馆门口,茶馆的老板娘就迎出来了。她的出现至少有三个含义:
一、我是贵客;
二、我是一个女贵客;
三、今天的茶钱是免费的。
除了以上的感觉,我还敏感地预见到:今天会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事发生。至于是哪方面的事,还不清楚。老太太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果然,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这个人对我说:“薛厂长,你来了正好,楼上三缺一,你有没有兴趣?”
我当然就是薛厂长,这个人是做五金的郁厂长,他有一个如花美眷,成天给他惹麻烦。他少了一根小拇指头,就是他情敌的杰作。我上了楼,看见靠窗一张桌子边坐着两位男士,一位是鲁厂长,他也是做五金的,与我有生意上的往来。另有一位剽悍的四十来岁的男士端坐在那儿。我不认识。他后面还坐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女,梳了一根大辫子,在脑后盘成一个乌黑的髻,发髻上插满娇嫩的白兰花,香气袭人。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出于女性的直觉,我判断,这样戴花的方式预示着内心的某种狂乱。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眼睛里轻快的波光一闪,椭圆形的脸上一派善意和平静,没有任何被压抑的东西。然后,她从桌子上捡起一只石榴,剥开来,静穆地吃起石榴子。她很懂得吃石榴的方法。
厂长们打的是现在流行的一种牌,赌注很大。恰好我十分喜欢玩这种牌。我坐下来的时候,那位剽悍的男士站起来了,双手在桌子上一分,说:“我不打。我从来不和女人赌钱。”郁厂长对他说:“这位是薛厂长,她的爷爷薛三公子是当年有名的赌王。”剽悍的男士垂下眼睛,朝我略微点一点头,轻轻地说:“那么,讨教了。”坐下了。他的姿态告诉我,他之所以坐下,只是看在当年的赌王薛三公子分上。这是个讲究原则的人物。
在发牌前,郁厂长指着剽悍的男士对我说:“这位是云厂长,云如海。那位是他的,呃……”云厂长接着郁厂长的话音说:“我妹子。云扣子。”他对我客气多了。当然,起作用的是当年的赌王薛三公子。
这时候,那位女士,云扣子说话了,慢悠悠的,语气怪怪的:“什么妹子?我就是他的女用人。”与她戴花的方式一样,她这句话也耐人寻味。这句话告诉我们:她对妹子的身份感到不满意,但又不便直截了当地否定。
我这天的手气特别好,云如海手气特别差,我赢的钱都是他的,赢了有两万多。傍晚时分,外面的芦苇丛里传出一声悠长的鸟鸣,云如海把手上的牌一扔,瞧一眼云扣子,赌气地说:“不玩了。我和女人打牌总是输的,因为女人身上有一股味道叫人分心。扣子,走,我们到芦苇荡里打野鸭去。难得这么好天气。”
云扣子应声拿起倚在墙上的一杆猎枪,跟着他大步走了。他们走到湖边,解开系在一棵柳树上的小船,云扣子一划双桨,船就朝着湖心里面去了。湖心里长着许多不知名的小岛,岛上有成群的野鸡野鸭。这一年还没有禁猎。
这就是我认识云家兄妹的经过。我马上就知道他们不是亲兄妹,他们真正的关系是暧昧的。
那天晚上,云家兄妹走了以后,“红”茶馆的洪老板回来了。于是,我与郁、鲁二位厂长就被他留着吃饭。这一顿饭让我终生难忘。各种各样的湖鲜堆满桌子,觥筹交错。与之相配的是,洪老板讲述了他的所谓的革命生涯。他一面说着话,一面不时看我一眼,貌似漫不经心,只有我知道他的心思。所以这天晚上我也很兴奋,云里雾里地,说话也有点失态……满桌奢侈,满耳荒诞,这才是真正的奢华生活!我们正说着,听得湖里传来一声闷闷的枪响。郁厂长说:“云如海回来了。”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云家兄妹身上。
猎枪是云扣子的。她虽然也姓云,但与云如海出了五服。沿湖的小渔村里,许多人家都姓同一个姓,同姓之间,有时候也通婚。云扣子有一个姑妈,当年是这一方水域出名的女盗,她的心狠手辣超过了所有的男人。传说她终生未婚,私生活极为严谨。除了杀人,她还爱好绣牡丹。她常常化妆成一个整束干净的中年妇女,拿着她的绣品到出名的绣娘家里去讨教。她死在日本人的手里。日本人把她像标本一样钉在木头上,她受难时安静的神情一直是这方民众心里的痛。她死后,这杆猎枪几经辗转,到了她最小的弟弟——云扣子的父亲手中。云扣子的父亲用这杆猎枪打死了不忠的妻子,干净利落地结束了他和妻子之间的爱恨情仇。
于是就有了一个特别的夜晚,这个特别的夜晚风雪交加。云如海村长料理完云扣子父亲的后事,踏着厚厚的积雪,来到云扣子的家。这已经不再是个家了,凭空少了两个人,使这个家现出无比的凄凉,风雪之中,真正是家徒四壁。
这个夜晚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当云扣子把门给他打开时,他愣住了。他从来不曾见过如此热切的脸,这张脸毫不掩饰对他的渴求。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对她的渴求更甚,仿佛一个旧的美梦复苏了,他将来的日子会沿着梦中之路飘荡。
云如海心中一荡,马上克制住自己。他简单地告诉她,鉴于她的生活发生了如此大的悲剧,作为村长,他有责任让她安然渡过这个难关。他希望她搬过去与他的寡母同住。
云如海带走了云扣子,云扣子带走了那杆猎枪。
按照云如海的提议,他与云扣子应该是兄妹相称。他迫不及待地这么提议,一下子就把自己和云扣子两个人的路都堵死了。但是这村里的人都说,云扣子从跟着云如海回去的那一天起,心里就存着奢望,并且把这奢望发展到极限。她是不切实际的,偏偏又固执,她有父辈身上的那种强悍。
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知道。云如海的寡母是个聋子,这么个风雪交加之夜,四方出现的神灵也不会多管闲事。第二天中午,云如海在家里摆了一桌酒席,请了一些该请的人,见证他与云扣子结拜为兄妹。他在酒席上宣布,他将在年底迎娶副村长家的千金。大家看看云扣子的脸色,不难猜测夜里发生过什么事。她脸色铁青,右手捏成拳头放在桌子上,一只肩膀高一只肩膀低,随时要离开宴会的架势。云如海走到她后面,一只手按下她高起来的肩膀,轻而易举地打消了她的念头。一个知恩图报的女人,一个不肯趁人之危的男人。女人对男人怀有深情,那男人不愿按着她的心思走。
云扣子如坐针毡。过了一会儿,她还是站起来走了,眼神直直地,对谁也不打招呼。
她一走,这里坐着的老人开始劝云如海,说云扣子这个女人性格太过强悍,这种女人收留在家是不吉利的。她的父亲打死了她的母亲,怎么说也是个杀人犯。她身上流的是杀人犯的血。但是云如海认为,女人怎么会强过男人呢?他云如海这辈子从来没有被女人做过主。女人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乖乖的,只能表现柔顺的一面。
下午,天还在下着雪,不过已经很小了,细碎的小雪花懒散地不经意地飘洒。一夜下来,世界涨大了一倍,显得笨拙、安宁、温暖。云扣子的脸上反衬着雪光,显得精神抖擞。她提着猎枪,站在湖边一棵干枯的老柳树下,拦截一个女人。她站在那儿,与周围的风景融合成一体,清静而悠远,合成一幅中国水墨画的意境。
不久,从路的那头过来一个女人,粉红的衣服,手里提着一只大篮子,她就是云如海年底要娶的女人。婚期在即,她像所有的女人那样,因为幸福而变得行动迟缓,也因为幸福而失去判断能力。她慢慢地走过来,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了云扣子一眼。她不知道云扣子在这里干什么,她也不想知道,这事好像与她无关。
云扣子脸色立刻煞白。她看见了云如海的女人粉红的衣裳,艳丽的嘴唇,这周围柔软的风景与她是如此相配,简直是上天特意为她安排的。她抬眼看人的时候,眼睛是水汪汪的,她的脸颊比她粉红的衣裳略深一些,映照在她的眼睛里,让她眼睛里的水光带着些许娇柔的红影。
这是个粉红的水做的女人,云扣子现在是个白里带青的女人,她带着白孝,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满心眼里愤恨。她举起猎枪的一刹那,仿佛看见云如海严厉的神色。她一迟疑,马上又放下了枪。突然她上前一步,鲁莽地把云如海的女人推倒在地,在她身上踢了一脚后,失声大哭。
这种没头脑的行为带来的后果是:云如海把她赶回了她自己的家。云如海认为,既然已是结拜兄妹,那么大家就应该守好自己的本分。云扣子破坏了规矩,她只好回家。
这件事上,云扣子没能强过她的结拜哥哥。
年底,云如海大婚。他没有让云扣子回来,也禁止别人谈论婚事的确切日期。但是大婚前夕,云扣子还是预感到了。她颇像一头触觉灵敏的蜘蛛,或者一头嗅觉灵敏的野兽。她还是一只鸟,能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中感受到危险。但这一晚她还是睡得非常踏实。她是个农村孩子,从来不去多想什么。难挨之夜被她轻松地度过了。第二天,屋外传来喜气洋洋的唢呐声,她睁开眼睛,听了一下,又睡去了。
她睡了整整七天七夜。
第五天上,她被邻居发现,但她拒绝醒来,更拒绝吃喝,还是迷迷糊糊地睡。医生不能给她施行补液,因为她的静脉已经干瘪得无法插进针头。
云如海只能出现了。他走进云扣子那个凄凉的小屋子,把她抱出来,送到了镇医院,一直沉默地陪着她,直到她脱离危险。他铁青着脸,显得很无奈。
新娘子在家里伤心地哭了一场。这种事,碰到谁都会哭的。问题是,她是个不该伤心的新娘子。村里的人都议论说,云扣子这一回强过了云如海。她赢了。她到底是强盗头子的后代,做事也是响当当的,斩钉截铁的。
几年过后,云如海接下老父亲的小厂,发家致富,成了这一方有名的老板,他带着妻子以及两个弟弟,经营着若干赚钱项目。他还有一个虎实的儿子,将会是家族事业的接班人。
云扣子单身只影,还是一个人。她拒绝任何走近她的男子。谁都看得出来,她还想回到云如海的身边。她在耐心等待机会来临。
从窗户里望出去,云家兄妹已到岸边,云扣子把船横在了湖边。云扣子的姿态很迷人,举动之间颇有节奏感,风韵十足。她还挎着枪。湖边的女人都适合挎枪。
郁厂长说:“这杆枪,当年云厂长费了好大的心思才从公安那里弄出来。”洪老板一边吸雪茄一边说:“我看他将来会伤在这杆枪底下,这杆枪不吉利,我闻到枪上有一股血腥气。它还想喝血。”老板娘赶紧“嘘”一声,中止了这个话头。
云家兄妹并不马上到茶馆来,云扣子拿出一把笛子递给云如海,云如海坐在湖边,吹起笛子来了。云扣子坐在他旁边。看不出他们之间的对抗,看不到什么将被毁灭,一切都生动,仿佛都在建设之中。于是我猜想:也许是爱消除了怨恨。
湖水一望无际,这个季节,这里出产有莲蓬、藕、菱角、白果、枣子、橘子、蟹……女人,这个季节的女人是最漂亮的,因为女人在收获的时候心情最为恬静。
傍晚六点多钟时,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油油的,黄黄的,不像秋天的月亮。令人想起春暖花开的时候,空气里含着暧昧的、怀春的气息。就在云如海吹笛子的过程里,月亮渐渐升起在空中,眼看着它白了、冷了、瘦了。空气也变得洁净,略带一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