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午后
作者: 表现主义最后的骑士
时间: 201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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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多日的春雨早在午饭之前就已经停歇了。可阴沉沉的天空依旧笼罩住视野的极限,许是打算稍作等待后,再一次淋下些既失去了节制,又带来复苏的甘霖。一如既往,沾染在
连绵多日的春雨早在午饭之前就已经停歇了。可阴沉沉的天空依旧笼罩住视野的极限,许是打算稍作等待后,再一次淋下些既失去了节制,又带来复苏的甘霖。一如既往,沾染在老屋前的尘土毫无意外地被冲刷了个干净,现借雨歇,场地上便重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灰。扶持又摧毁,大自然的选择自始至终都是那么任性。
我倚靠在编织得细密如网般的高大藤椅椅背上,双手自然垂下,摆放在宽大的藤椅扶手上,向门外斜偏过头,放弃诸多平庸想法带来的某些老生常谈的普遍经验和平凡感悟,放松身心,抵制狡猾的孤独突然发动地侵扰,享有一段轻松惬意的短暂时光,眺望被日常怠忽的琐碎景象。
场地边缘,一堆丑态毕露、坑坑洼洼的褐土裹着深浅不一的一身单薄“青衣”,突兀的待在四处汇聚来或是顺势而下的浑浊泥汤中,渐渐显出溶于雨水的种种崩溃迹象。归根结底,仍是物质的本性决定了它屈服和同化的命运归属,以及反抗和秉持的维持时间。犹等到自身的漫长改变,朝向没有结束的多种终点。
被修剪的略显低矮的桃林中,慢慢升腾起一层淡淡的夹杂着尘埃的春冷寒雾。隐隐约约没住了树丛间稚嫩野草的部分植株。令雨露的湿气暂时悬浮于地面与桃树繁复的枝杈之间,徐徐得以滋养主干表面干枯龟裂的恶浊树皮。不规则的道道黑色伤口,趁机吸附唾手可得的轻飘水汽,妄图弥补无法愈合的伤口带来的伤痛和间隙。
不知从桃林以外的哪处齐齐飞来了三只行为异常机警(也许是惊恐)的麻雀。它们依次同排,停落在一根不起眼的树枝上,四下观察起另外的两只同行,并时刻留意周遭环境的异动是否超出通常的雀类安全常识。它们结伴而来,其实并不代表它们相互之间毫无间隔,互相信任。它们开始不厌其烦地摇头晃脑,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观察危险将临的各类趋向,与独处时的自我保护措施别无二致。它们自然而然的开始彼此怀疑,同时也充分认识到它们胆小、怯懦、猜疑的相似秉性。能够共处,仅仅说明它们自身害怕独处。况且,抱团觅食能够减少一些被捕食的概率。难道夹缝求生也有错吗?度过初期的不平静,它们逐步着手抽出窥察的少许空挡,顺着一个方向清理起了体表沾湿的坚硬正羽,慢慢靠喙,拨弄开粘连的羽支。倏地,天空突兀地落下了一阵不合时宜的细雨。它们纷纷挪动起爪子,调换着逗留的位置,以期抓握的更加牢靠和舒适。焦躁感可能被略带凉意的爪间感受分散了些许,接连扩散的感触使得身体不自觉地颤动起来,力量流畅的延展至浑身上下形态各异的全部羽毛,成功到达羽尖。贪图畅快体验的自私感情一旦占据主导,那根本就不会顾及同伴同样急于甩干的迫切心情,只追求本身轻灵、飘逸的预备飞翔的状态。膨成球状的绒羽固然蓬松轻柔,但伴随着猛烈抖甩过后重力向下收束的势头,便会一小簇一小簇的分散开,形成一点点隐微的裸露肌肤的破绽。
雨势在保持细雨的范畴下逐渐扩大了规模和雨滴落下的频率。牺牲形象的抖甩,作用渐微。三只麻雀屡屡对视的行为在降雨的变化中显得焦虑又不安。期盼同伴带领着弱小的自己飞往某处干燥舒适的屋檐枝杈的想法终究遥远到不切实际。未知的恐惧更比猜忌的同伴可怕,没鸟愿意第一个出头,谁也不应承探索的责任。此刻,只有危险的信号才能被动迫使它们万般无奈地做出逃离的决断。可危险的源头竟一时受困于连绵雨水打湿的泥泞土路上,迟迟没有现身。我依旧斜靠在藤椅上,用固定的姿势营造一种午睡前的困顿倦意,当然也不愿意充当那个所谓的“危险源头”。既然它们自觉忍受不必要的折磨,那么我又何必介怀去留已定的取舍呢?
它们陷入了忍耐的恶性循环里,不断暗示自己雨歇的宁静已近在咫尺,逃避可能需要无私付出的努力。它们甚至不愿意发出身处不幸时常见的那类感叹或哀鸣,唯恐让其余的两只同伴找到继续待下去的理由。毕竟最先发出叫喊的那只麻雀也是它们当中耐性最差的一只,不久的未来它必然会率先飞离,引导它们躲开这场旷日持久的灾难。当然,如果只是一味地带领着它们难堪地徘徊在四散纷飞的茫茫雨中,从一处临时落脚点淋到另一处临时落脚点的话,或许承担责任的鸟选无须寻觅,发泄怨气的借口将触发理所当然的责难,麻木的停滞远比盲目的飞离正确,仿佛自己仅仅是一名无辜的冲动受害者。
三只麻雀没有摆脱僵局的好办法,照旧在同伴的行为和面部表情中发掘某些聊以安慰的征兆。不解风情的淅沥雨声,断断续续地打搅着它们对于如何推卸责任又能尽快避雨的两全其美的思考,还不时扰乱它们调整情绪的眨眼节奏,像是要强逼出再三权衡后乃游移不定的答案。个头最小的那只麻雀不似其它两只前辈一样善于考虑和处事,所以果断地放弃了没有结论的琢磨。低着头,拼命啄起了胸前的羽毛,借驱赶虱子的契机,观察和学习前辈们故弄玄虚的圆滑待鸟态度,并自诩这招作壁上观技高一筹。两只老鸟瞥了年轻的成鸟一眼,又快速进行了一次短暂的对视。一只转过头去,啄起了翅膀(或许寄生在它身上的虱子目前恰巧窜到了干瘪的翅膀上)。另一只则慢悠悠地抬起了左爪,低头瞧着解脱了抓握的一段干燥树枝和爪面的淡黄色角质层。面对老鸟们无耻的模仿,年轻的成鸟暂时也失去了置身事外的法门。在蠢蠢欲动的企图、头头是道的歪理和环环相扣的把戏造成的进退维谷的局面中,三鸟都为了同一个别无二致的目的越陷越深,不惜错过最佳的避雨时机。尽管它们清楚超脱的转机渺茫,但也都妄想最后自身能收获左右逢源的善果。
沉默是维持着三鸟间脆弱关系的纽带。简简单单地举动和普普通通地对视既导致了一种平和的错觉,又缓解了某些紧张情绪的蔓延。虽然与唯一正确的选择失之交臂,但是起码保全了自身无妨正直的颜面。不用背负躲雨的义务,也不用承担指挥的职责。哪怕明知有时候放弃也是一种伪善,麻雀们也不肯轻易领受逃遁的使命。从充当领头鸟一直到寻觅出妥帖的落脚点需要经历操心劳神的煎熬,乃至遭受久寻未得后的聒耳谴责。冒险出头容易孳生各类不必要的隐患。听上几句虚浮的赞美,难道就宁可蒙受牵累?明智的鸟儿应该擅于顾全自我,懂得矢志不移的忍耐,成全别鸟因为情感控制力薄弱酿成的激情骚动,末了预测事态发展的基本取向和制定一整套漫不经心的为鸟方针。
然而,麻雀们现身至今的结果也就给平凡的景致增添了点正在衰退的活力。压根搅不动这死气沉沉的午后微雨的氛围,亦没把我从困乏中搭救出来的能耐。滋长的倦意慢慢麻痹了感官。疲惫感进一步对眼皮施加沉重的压力。逐渐模糊我的视线,削弱着眼睛捕捉事物的功用。前几次闭合的双眼都被紧跟着的不懈毅力再度支开,可脑袋里的想法却渐渐变得纯粹又单一。四肢呈放松状态,垮躺在藤椅上的形体发生着从容下陷的扭曲。不过,童年的我仅把上述过程单纯的理解为是一类难以抗拒的身体反应。现在看来,习惯睡眠反倒像是欣然赴死的必要经验。也许,平常养精蓄锐的休憩也不是一种疲乏时的需求,而是一种先天赋予的本能,一种去顺应那终有的一死的本能。
突如其来的昏沉睡意,妨碍了我观察三鸟的各式行为和各样举止,同时又把关于它们之间发生的支离破碎的相处片段映射到了我朦胧的睡梦里。整体阴霾的画面构成了梦境的主要基调。浅浅一层灰雾弥漫在隐约可见的四周。桃树上钻出的嫩芽散布在各个枝杈之间,点缀着零星的绿意。树枝较实际以更为诡异的方式歪曲生长,颜色也显得更加深沉。树枝上的模糊雀影保持着同一种僵硬的低头姿势。混沌不清的地面宛如蒙上了一块质地粗糙的黑纱。全部梦景透露出一股恐怖又萧条的气氛。
稍稍适应偏暗环境的我被游移的意识拖拉到了直面三鸟的近前,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三双目光呆滞的黯黑鸟眼和三只短小又尖锐的鲜黄雀嘴。它们本就相似的脸上表露的神态也几乎没有什么差别,犹如生活在一种雷同的规律左右着的相同命运里,性格相仿,志趣也相投。片刻后,麻雀们开始了步调统一的迟缓运动。从抬起一只脚到挠痒的整个动作被拆分为数个长久停顿后的过程(抬脚、停顿、转脚、又停顿、挠痒、再停顿)。如果说保持步调一致和但求无过的行为准则是它们崇尚的目标。那么我想哪怕转动眼珠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举动也是得符合不得变通的相应秩序。说到底,不按照法则的严苛要求,势必是要被这个严苛的情境所淘汰的。
全情投入的麻雀们踩蔫了鸟爪附近影响演技发挥的幼芽,没有任何停顿的迟疑。自然也不会因为消减了复苏的希望而担忧自责。它们遏制闲暇他顾的冲动,留恋自私虚妄的意淫。企图通过挑剔同一规范下的行为举止的细小差池来谴责不够细心的同伴,非难群居相随的朋友。紧闭的鲜黄鸟嘴或许从没尝试过怀揣着宽容的沟通,亦没有发出过任何一声欢愉的清脆鸣叫。不相信交流带来的相互理解,不松懈固执的沉默,甚至在灾难迫近时不高声呼救。幻想祸患绕开自己灰暗的形骸,红运从天而降。
沿着它们痴滞的目光看去,翻腾的黑纱荡漾起不断飞升的细小尘埃,逐渐遮蔽了意识的模糊投影。支离破碎的意象无奈接连瓦解,画面持续朝里聚拢收缩。扬起的沙尘席卷着受到挤压的空间。幽微的光线阴谋挣脱尘土松散的包裹,鸟影分崩离析。虽然一切即将倒退回最初混沌的沉寂,但来回飘摇的砂砾们或许依旧不甘心聚沙成石的美梦破碎。
经历空虚的漫长静候,等来的单单只有涣散的精神和深邃的黑暗。被囚禁在巨大沙团中的意识同自我失去了必要的联络,驱使身体的指令得不到有效的传达,对于诸事诸物的认知和理解背离常识。终于,含混不清的基本概念在单纯的恐惧中无所适从,濒临消散。感到应当存在的“我”并没有活着的确凿证据,也没有活过的实实在在的印象,世界好似某人某个无意义的飘忽不定的念头。
外围不安分的沙土在暗中偷偷吸收麻雀们溢出的执念,冉冉幻化出三鸟的形象。刚刚成型,便骤然向懵懂的“我”猛袭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