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作者: 夜阑珊之赤壁怀古
时间: 2016-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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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几缕残阳,透过门缝及窗户钻入低矮幽暗的土屋,交错的光晕里杂乱地蠕动着纤维状的灰尘,一道毛茸茸的光柱映在她紧闭的眼睑上。 不知何时,枣花在朦胧中醒
一
几缕残阳,透过门缝及窗户钻入低矮幽暗的土屋,交错的光晕里杂乱地蠕动着纤维状的灰尘,一道毛茸茸的光柱映在她紧闭的眼睑上。
不知何时,枣花在朦胧中醒来,她一度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浑身的酸痛让她动弹不得,连日来的遭遇好像让她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头疼欲裂,昏昏沉沉中又睡着了。
“闺女,起来喝碗米汤吧,都睡了两天了,身子骨儿要紧啊!”
听到说话声,枣花微微睁开双眼,昏暗中,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太太站在炕边,正颤巍巍端着个碗打量着炕上的自己。
“走开,我不吃!”枣花惊慌地喊道,她下意识滚到炕的里侧,在被窝里摸索着,里面空荡荡的,她瞪着愤怒而疑惑的眸子问道:“我的孩子呢?”
“在外面和大憨玩呢,”老太太挤出梯田般的笑容,扭头朝屋外指了指,又将一根食指竖在双唇间,小声地说,“你听。”
门外,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中,夹杂着一个孩儿童含混不清的笑声,经过辨听,是女儿丫丫的声音。
“叫她进来,我要看看她!”枣花提高了嗓音,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句不容回绝的话。
“放心吧,她好好的,大憨喜欢孩子,不会亏待你们娘俩的。”老太太说着向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准备搀扶她坐起来。
“走开!”枣花摇晃着脑袋,歇斯底里地喊道。
老太太被尖锐的喊叫声吓得一哆嗦,她将米汤放在矮柜上,顺势抖了抖袖子,睨了枣花一眼,赌气离开了这间冷暗狭促的小屋。她本想再安慰枣花几句,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吱扭扭,传来关门的声音,紧接着,哗啦一声,一根链条套在门栓上。
一股酸臭的味道从被窝里钻出,扑面冲进了枣花的鼻孔,她掩鼻掀开被子,准备翻身下炕,可挣扎了几次没能坐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从后背、前胸及大腿根儿处传来。早已干涸的泪水似断线的珍珠般夺眶而出。
十几岁时,家乡的那次地震,让她失去所有亲人,她被救起后又被人收养。从此,帮养父母带孩子、做饭、喂猪、放羊。几年后的一个夜晚,禽兽不如的养父夺走了她宝贵的贞操,养母知道后,认为她勾引了丈夫,将她嫁给了百里外的一个铁匠。
一年后,她难产大出血诞下女儿丫丫,经过抢救,母女才捡回性命。孩子渐渐长大,可她发现她竟有些痴呆。就这样,她娘儿俩成了婆家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埋怨她生了个痴呆的丫头,丈夫每次喝酒后总对她拳脚相加,以泄愤怒。
丫丫已经五岁了,还是痴痴傻傻,口齿不清。丈夫依然打骂如故,新伤接着旧伤的她萌生过一死了之的想法,可看着痴呆的丫丫,她又不忍将她独自留在世上,孩儿是娘的连心肉,她怎么舍得呢!
不停在枣花这块地上插秧播种颗粒无收后,铁匠终于明白,她不能再为自己生儿育女了。他哪里知道,频繁的家暴让枣花对这个男人失去了希望,她早就背着他偷偷上了环。
一日,铁匠突发善心——提出离婚,愿意放她们母女离开。还给了她点儿钱,让她自谋生路去了。
她感谢苍天有眼,终于逃离了深仇苦海。养父母家是肯定不能再回去了,母女俩在小县城边上租了个沿街的小门面,靠卖点馄饨和贩卖蔬菜艰难度日。
一个月前,一个常来吃馄饨的中年妇女,问出了她的底细,说有个比较富裕的亲戚,还没结过婚,不嫌弃她们母女,愿意好好过日子。经过多日接触,能言善辩的巧舌妇终于说活了枣花的心。
一周前,怀揣美好的憧憬,她跟着巧舌妇离开了小县城。没承想,几经周转与颠簸早已不见了那妇人,自己也不知身在何方。
“妈妈——我要妈——”门外传来丫丫的叫喊声。
“娘,让孩子进去吧!”接下来是一个男人低沉暗哑的声音。
“慢着,我可告诉你,她是咱花钱买来的,可要防——”老太太声音越来越低。
两人嘀咕了半天,门外传来哗啦哗啦的链条声,一缕暗红色的夕阳,踌躇地跟着丫丫来到门口,随即便被挡在了门外,大门又被紧紧关闭后上了锁。
“妈妈——”丫丫扔掉手里的气球,张开柔软的双臂,傻笑着扑到炕边上。
枣花一把将孩子揽入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哭过一阵后,她又急忙在丫丫的身上瞧了个遍,摸了个遍。
“妈——你——你肿(怎)么——哭啦?”过了好一阵儿,丫丫挣脱她的怀抱,抬起头,瞪着毛绒绒的眼睛问道。
枣花抹了把鼻涕甩在泥巴墙上,又在露着棉花的破被子上擦了擦手,在丫丫脸上亲了又亲,柔声说道:“妈妈想你啊,饿不饿,这里有米汤。”
“不卧(饿),掐(吃)——过了,”丫丫似乎想起了扔下的气球,扭头寻找着,“苏(叔)——买——掐(气)球,陪——我弯(玩)。”
通过观察和摸索,枣花确定丫丫毫发未损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此刻,前胸和下身又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她掀开被子,发现竟然赤裸着身子。
泪,如洪水般汇集而来,默无声息地顺着她脸颊流淌着。
她清楚地记得——被人塞进面包车,遭人蒙面,嘴里塞满毛巾,几经辗转来到了这里。丫丫的哭喊声还在耳际萦绕,之后自己便被人七手八脚抬进了屋,扔在了土炕上。
油灯下,头罩被突然扯掉,反锁的双手被解开,一个面目歪斜,满嘴喷着酒气的粗壮身影,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她挣扎的叫喊声更加刺激了来人的兽欲,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胡乱在她脸上、耳朵上、脖子上、乳房上又抓又亲,显得极其兴奋和不得法。在她昏厥前,只觉得衣服被撕扯掉,胸部、大腿被抓得火烧火燎般疼痛,后来,那阵尖锐的疼痛传来,她便失去了知觉。
“妈——妈——我要——出去——弯(玩)。”好动的丫丫拿着气球早已站在了门口,回头冲着她笑道,“苏(叔)——撒(杀)鸡,要——看。”
枣花目光呆滞,还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呼啦一声门开了,老太太一把擭住丫丫的胳膊,留下了她挣扎晃动的身影。
“回来,丫丫——”枣花的话音未落,随即传来链条锁那哗啦哗啦的声音。
她跳下炕,追到门口,不停拍打着门框,却无力拉开那扇紧锁的大门。透过门缝,夕阳下闪动着几条忽远忽近的身影。
“放我出去——”传来枣花苍凉无助的呼叫声。
“莫怕,今晚杀鸡,带孩子看看,你趁热把米汤喝了。”门外一个身影晃动着靠近,传来一个男人低沉干瘪的声音。
枣花吓了一跳,想到自己赤身裸体,她触电般弯腰护住前胸,慌忙缩到暗处。
咯咯咯,院子里传来一阵鸡绝望的尖叫声,丫丫开心地拍手笑着。之后,院子里恢复了安静。一阵阵鸡肉的香味袅袅飘荡在院落里。
屋内渐渐暗下来,枣花披头散发面如土色,她环顾着屋内的陈设,窗户底下一张旧式条几和方凳,条几上放着个旧菱花镜,镜框上挂着把肮脏的桃木梳,条几上还有一叠女人崭新的衣物。她闪到条几前,顾不上合不合身,迅速将衣物穿在身上。
刚才听老太太说,自己是被买来的,难道这就是那个巧舌之妇所说的家庭?土屋里连盏电灯都没有,看这摆设,别说富裕,简直就是寒酸透顶。她突然痴痴地笑起来:也不撒泡尿照照,怎么会有好事儿落在你头上!居然还盼着过上好日子,她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活该,真是想好事儿想疯了,带着个痴呆的孩子,好人家谁会要你!
她咬着嘴唇,不停地撕扯着头发。想到粗壮男人的疯狂,她仍心有余悸,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寻找机会带着丫丫离开这里。
当她被再次叫醒的时候,丫丫正捧着碗米饭站在她身旁,后面站着个一手拿油灯,一手端鸡汤的歪嘴男人。
“嘿嘿,快趁热喝了吧,鸡腿、鸡翅、内脏都在里面,”男人放下鸡汤,抹了下嘴,又放下油灯说道,“你身子骨儿弱,要补补,家里还有三只老母鸡,嘿嘿,以后——”
“出去!”枣花打断了他的话,大声嚷道。
“呜呜呜——”丫丫被吓得一哆嗦,差点扔了碗。
“我——我对不住你,前晚高兴——喝醉了,”歪嘴男人嗫嚅地说道,“往后再不喝酒了。”
“出去!”枣花搂过丫丫,斩钉截铁般喝道。
“我说闺女,我们花几千块钱娶你进门,你这样叫喊就不对了,”男人刚想转身离开,老太太进屋后忿忿地说道,“从前天晚上起,大憨就是你男人,他是丑了点儿,可心眼儿实在,他喜欢你的孩子,愿意跟你好好过日子,今天杀鸡也是他的主意,说给你们娘俩补补身子,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老太太一股脑说完,气鼓鼓地蹩了出去。
“俺娘说话直,别往心里去,我这就出去,”男人弯着腰,回头补充道,“吃完早点睡觉吧。”
二
一个月后,枣花跟着大憨出山插秧了。
梯田里,庄稼汉们火辣辣的目光总是游离在枣花凸凹有致的身上不肯离去,还时不时开些荤素搭配的玩笑。
“你小子交了桃花运,买了个好媳妇!”
“还真是勤快,过门没几天就跟着干活了,炕上的活儿是不是也很勤快啊,哈哈!”
“我说嫂子,还有妹子不?也给俺介绍个老婆,我这眼睛都快盼瞎了!”
……
大憨也不介意,脸上乐开了花,他傻傻地看着她。枣花却一言不发,也不看大憨,继续低头插着秧苗。
“瞧这傻瓜,交了狗屎运,把老婆看紧点,当心狗咬尿脬鸡飞蛋打,哈哈!”一个青年汉子笑道。
“放你娘的罗圈屁!”大憨怒目圆睁,瞪着血红的眼睛,抓起泥巴摔了过去。
“哈哈,不害臊,护媳妇儿!”
……
每逢这时,枣花都默不作声,低头干着手里的活计。从他们说话的口音和地形上判断,她确信自己被带到了外省。休息的时候,她总在默默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哪里是大路,哪里是羊肠小道,哪里是山林,哪里是小溪,她都暗暗记在心里。
自从枣花渐渐与他说话,并勉强接受和他同房后,大憨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俺不再是光棍汉了,俺有老婆了,虽然还没留下自己的种儿,可眼下有丫丫,尽管这孩子傻乎乎的,可也招人稀罕。
闲下来的时候,大憨总喜欢带丫丫去山里转悠,回来的时候,丫丫手里不是拿着野果儿,就是拎着串蚂蚱,他用油煎给孩子吃;有时还能逮着只山兔,皮子挂起来晒干,冬天给她们娘俩做个皮手套;村里来了货郎,他总为丫丫买些吃食和小玩意儿,惹得丫丫渐渐离不开他了,他还逗着丫丫叫他爸爸。
“爸——爸——”丫丫每次稚嫩的呼唤声,都让他陶醉。每当这时,他心里像打翻了蜜罐子,咧着歪嘴笑着,激动得抱着丫丫一圈圈打着转儿。
沉默时,他在想——家里还要添孩子,以后要送他们到外面去读书,一定要离开这个穷山沟。他闭着眼,笑眯眯盘算着,等孩子们大了,再给他们说媳妇。想着想着,挂在嘴角的笑容凝固了,嗐,想得倒是美,这鸟不生蛋的山沟沟咋娶媳妇,难道还要像自己一样?一种莫名的惆怅,瞬间浇灭了他希望的火苗。这可咋办,大憨皱起眉,低头思索着……
“枣花,跟你商量个事儿,”一天早晨,大憨抱着丫丫兴奋地对枣花说,“听说龙王峪村要建发电站,现在农闲,我想出去打工。不在家吃饭除了省粮食,还有钱补贴家用,咱往后咱还要生孩子呢,要做个长远打算哩,”他又抬起头,红着眼圈说,“可——我舍不得离开你们娘俩儿。”
“瞧这烂包光景,还怕钱多咬手不成,”枣花用鼓励的目光看了眼大憨,低头说道,“我会照顾好婶子,家里的活我干,放心去吧!”
枣花始终不肯叫老太太娘,她根本就不承认这门所谓的亲事,尤其是大憨娘那游移不定心怀鬼胎的眼神,总令她心神不安。
“大憨呐,娘有话说,”临行前,老太太背过枣花,拉着儿子的手小声说道,“快半年了,这娘们儿肚子一点起伏也没有,你这一走,娘有些担心,没个骨血,怕拴不住她!”
“娘,别多心,枣花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她心眼儿好着哩,再说了,她现在身子弱,往后你就等着抱孙子吧!”
大憨走了,带着无限的希望和思念,踏上了去往发电站工地的崎岖小路。
儿子走后,老太太开始跟踪枣花,而且有意将丫丫和枣花分开。她知道这女人离不开孩子,所以要盯紧丫丫,孩子在手,就不怕她煮熟的鸭子飞到爪哇国去了,为买她进门,还欠了一屁股债,可不能打了水漂。
当天夜里,老太太见枣花娘俩儿睡下,便悄悄拿出了那把生锈的链条锁。
“婶子,开门啊!”早晨起来,枣花拍着门喊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既然嫁给大憨,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闺女,对不住了,我——”老太太欲言又止,她怕惹毛了枣花。儿子不在家,她要真跑了自己可撵不上她。
就这样,每当枣花带着丫丫进屋后,老太太都锁上门。枣花也不去计较了,随她去吧,眼下手里没钱,跑出去也得饿死,必须忍耐。
白天,在老太太的监视下,枣花去田里、菜地里浇水、拔草、施肥,然后挑水、洗衣、做饭。
夜里,她瞪千疮百孔的破瓦片睡不着,她忘不了大憨施暴时的场景,她不甘心守着这个丑陋的歪嘴男人,从心里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