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狗记

　　 进入冬季以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村子里的野狗突然多了起来。一开始村民们谁也没留意，以为是外村的狗跑出来觅食的，早晚都得回去。可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这些野狗们的踪迹，村民们才意识到有麻烦了。这些野狗三五成群的聚拢到一起，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村子里四处流窜，赶都赶不走。谁家的院门没关严它们就瞅冷子钻进院里，跟院里的狗掐架，抢夺鸡鸭们的食物，闹腾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看到有小孩子一个人在大街上走，它们也尾随左右虎视眈眈，吓得小孩子没爹没娘的哇哇大哭。有时这些野狗们还会为了不知道谁扔在大街上的死鸡雏死老鼠而互相撕咬，搞得村子里一片狼藉，严重影响了村民们的日常生活，其中最经典的案例有两个。自从村子里野狗多了以后，家养的狗莫名其妙的变得兴奋起来。它们不再安分守己，对主人也不再俯首帖耳，趁主人不在家时悄悄遛出家门，和野狗们厮混一起。更可气的是家狗和野狗混成一片在大街上交配。冬季正是农闲的时候，地里没多少农活儿，生产队里的劳动就松松垮垮，有时也就半天活儿，这光景学校里也放假了，村里有的是闲人。每当有狗在大街上交配，马上就能吸引来众多围观者，以未婚青年和中小学生为主。他们把交配的狗围在中间，像看西洋景一样嘻嘻哈哈地说笑打闹，还有的拿着木棍把连在一起的狗推来搡去，两只狗被捉弄的丑态百出，哀嚎不绝。每每有大闺女小媳妇恰巧经过这里，这些浑小子们更来劲了，他们一边说着下流话，一边大呼小叫，弄得大闺女小媳妇们羞红着脸落荒而逃。这种场景隔几天就能看见一次，实在是有伤风化。
　　 这是一个案例，第二个案例则直接影响了一个人的命运。
　　 村里有一个寡妇叫灿英，她是村里有名的刀子嘴。前年他丈夫去大河里洗澡不幸淹死了，灿英三十刚出头就守了寡，膝下仅有一个儿子才六岁。有一天她儿子拿着一个地瓜出去玩儿，刚出家门两条野狗就盯上他了。一个六岁的孩子哪能注意这些，心里光想着怎么玩了，他一边走一边啃着地瓜，后面野狗悄悄地尾随。等到了一个拐角处一条野狗猛的扑上去，一口就把地瓜抢了过去。孩子吓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哇哇哭着回家了，当天晚上就发烧了，给他吃了退烧药也不见退烧，而且一直昏睡。灿英慌了手脚，天没亮就带孩子去了医院。到了医院又是打针又是吃药也没见好转，有一个同去看病的农妇偷偷告诉她：别在医院里耽误功夫了，这孩子八成是吓着了，赶紧回家去找个人帮他叫一叫就好了。灿英连忙回家把村里有名的神神叨叨的三奶奶请来，在孩子跟前像老和尚念经一样祷告了几遍。孩子昏睡了两天两夜才慢慢好起来。孩子好了以后，灿英的火气也上来了，她越想越来气，她没怨野狗却怨上了生产队长田来运。
　　 有一天收工后灿英连饭也没做直接找到田来运家。田来运两口子也是刚从地里回来，他媳妇正忙着做饭，田来运坐在门槛上闷头吸着旱烟，几只小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灿英一进院门就看见田来运了，看见田来运她的大嗓门也嚷嚷开了：田来运，你在家呀，俺还以为你又出去喝马尿去了呢！田来运皱皱眉头没理灿英。
　　 灿英说：怎么田队长？当官的不愿意搭理俺们小老百姓？
　　 田来运赶忙否认：没有，俺正想事儿呢，脑筋没转过来。
　　 灿英说：前两天俺孩子让野狗吓着了，你知道不？
　　 田来运说：听说了，不是好了吗？
　　 灿英一听这话，无名火立刻着了，她反驳说：这回是好了，不一定哪天又被吓着了。
　　 田来运一听不乐意了：怎么，吃枪药了？咋这样说话？
　　 灿英说：还没挨骂呢，就不愿意听了？俺问你，你这个生产队长咋当的？
　　 田来运疑惑地说：咋了？这个破队长都当了好几年了，一直是这么当的。
　　 灿英说：俺儿子被野狗吓着了，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说管管？
　　 田来运嬉皮笑脸地说：你儿子又不是俺的种，俺怎么管？
　　 灿英气得要蹦高，她指着田来运的鼻子说：田来运，你少给俺扯里格楞，俺问你，村里来了那么多野狗，你为啥不管？
　　 田来运冷笑着说：扯淡，人还管不过来呢，哪有闲功夫管狗？
　　 灿英忽然冷笑着问：田来运，你是党员不？
　　 田来运说：是啊，党不党员的跟野狗有啥牵连？
　　 灿英说：又是党员又是干部，村里都乱成啥样了？你也不管，俺明天就去革委会告你去。
　　 灿英说完转身抹着眼泪往外走，田来运媳妇赶紧拽住灿英，又是说又是劝的，好半天灿英才稳住了情绪。
　　 晚上在饭桌上田来运媳妇说：这些野狗是挺招人烦，想个什么法子把它们赶走。
　　 田来运沮丧地说：像狗皮膏药似的，你今天赶走它，过两天又回来了。
　　 田来运媳妇说：村里那么多闲人呢，你找几个年轻的，多给记点工分，让他们想办法。
　　 听了媳妇的话，田来运眼前一亮，心里豁然开朗。
　　 第二天吃完早饭田来运早早的拉响了出工的铃声。铃声响过一袋烟的功夫才有村民陆续走出家门，又等了一袋烟的功夫人员才逐渐到齐。一个村民抹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打着哈欠说：田队长，你催命呢！大冬天的又没什么活儿，打那么早铃干嘛？
　　 田来运打着哈哈说：又耽误你搂老婆睡觉了吧？
　　 村民回了一句：以为都是你呢，不搂老婆睡不着觉。
　　 看看人来的差不多了，田来运说：也没什么事啊，昨儿干啥，今儿接着干。虽然说冬季没啥活吧，可也不能太懒散了，不定啥时候上面就会来人检查。真要把谁逮着了抓个现行，俺绝不轻饶他。
　　 田来运说完往人群里扫一眼，没看见他想找的人，于是喊了一嗓子：柱子呢？这狗日的咋还没来？
　　 正念叨着柱子趿拉着鞋慢吞吞地来了，柱子说：田队长，大清早的你嚎丧呢？
　　 田来运翻着白眼骂：狗东西咋才来？俺寻思你掉茅坑里淹死了。
　　 柱子回骂：俺就算淹死，也得去你家水缸里淹死，俺膈应死你这个龟孙。
　　 村民们三三两两的笑起来，田来运说：干啥啥不行，就他娘的嘴行。
　　 柱子愈加得意，他贫笑着说：回家问你媳妇去，她知道俺哪儿行。
　　 又有人笑起来，田来运的脸挂不住了，他叽叽歪歪地说：不扯淡了，柱子给你派个活儿，最近村里的治安太乱了，你找两个人这两天不用跟着上工了，把村里的野狗赶走。
　　 柱子眨巴着眼睛说：治安的事儿归民兵队长管，你咋还找俺头上了？
　　 田来运哼了一声说：民兵干的是保家卫国的大事儿，这屁大点事儿还用得着民兵？有你就行了。
　　 柱子想了想说：那些野狗赶走了又回来咋办？
　　 田来运说：那你就打，俺不是给你人了吗？你就是打狗队的队长。
　　 听了这话马上有人拍着柱子的肩膀说：行啊，柱子，升官了，和田队长平级。
　　 田来运乐呵呵的骂：不用上工，还捡了个队长当，便宜你个王八蛋了。
　　 柱子嘻嘻地笑着说：俺现在就找你媳妇去，让她给俺一起打狗。
　　 田来运一撇嘴说：你去吧，只要她愿意俺不拦着！
　　
　　 就在当天柱子这个打狗队队长走马上任了。柱子又找来两个伙伴，这两伙伴一个叫大毛一个叫德子，他们俩年龄相仿都是十八九岁的样子，柱子比他俩大几岁。大毛和德子听柱子说让他俩跟着打狗不用去上工都是满口答应，仨人各自回家找了根趁手的木棍，然后摇摇晃晃地在大街上开始搜寻野狗。
　　 村里的野狗有七八条之多，有的是从外面跑来的流浪狗，有的是本村人遗弃的狗。它们长期游荡居无定所，像幽灵一样神出鬼没，村里各个角落都有可能出现它们的影子。有食物引诱的时候野狗们往往会聚拢到一起抢夺食物，没有食物可抢了就分散了，一个个又成了孤魂野鬼。柱子的打狗队在村里转了一遍，最后在大毛家的房后发现了两条野狗。那两条野狗正在墙根下用爪子刨着什么，看见柱子仨人手拎木棍来者不善，赶快掉头一溜小跑躲开了。德子紧跑几步没追上，仨人只好回到大街上。村里的一些半大小子听说柱子奉命打狗，纷纷跑出来看热闹，不长时间竟然聚集了十多个人。这十多个人像苍蝇似的跟在柱子屁股后面，撵都撵不走。
　　 柱子不耐烦地说：你们老跟着我干嘛？
　　 一个叫铁蛋的男孩回答：跟着你打狗呀，狗队长。
　　 柱子一听急了：小兔崽子，管谁叫狗队长呢？
　　 铁蛋后退几步说：田来运说了，你就是打狗队队长，俺们都知道啦！
　　 在场的人都嘻嘻哈哈地笑了，大毛拍着柱子的肩膀说：认了吧，这个狗队长你是跑不了啦。
　　 柱子气得红头涨脸：狗日的田来运，这不是给俺下了个套吗？
　　 德子说：谁让你认了呢！
　　 柱子说：俺只是以为好玩俺才接的这个活。
　　 柱子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称呼竟然让他背了十几年，并且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
　　 吃完晌午饭柱子找到田来运，对田来运说这个活他不干了，田来运呲着牙问：为啥？
　　 柱子说：一帮小屁孩围在俺屁股后头叫俺狗队长，俺受不了。
　　 田来运说：就为这个？
　　 柱子点头。田来运口气中带着挖苦，说：柱子，你真长能耐了，和一群孩崽子一般见识。再说了，俺是队长俺分配给你的活儿你说撂就撂？俺的脸还比不过那群小孩子？
　　 柱子央求说：你给加点工分吧？
　　 田来运呸了一口：给你加个屁，你要不干就扣你的工分，看谁说了算？
　　 胳膊终究扭不过大腿，柱子没得选择，谁让他贪图不上工呢？
　　 回到家里柱子又挨了他爹一顿训斥：柱子啊柱子，这个名没白叫，你真是一根不通气的柱子！你也不用脑子想一想，打狗那活儿是正经人干的营生吗？都是二流子人才干的活。
　　 柱子反驳：这是田来运派的活，俺们都挣工分呢，怎么到了您这儿成二流子了？
　　 柱子爹生气地说：你不是二流子，你是半吊子！
　　
　　 第一天打狗以失败告终，柱子他们回去总结了教训，第二天出来手里的木棍明显短了一截。他们在村里溜达时都把木棍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温和了，一路上有说有笑，像没事人一样。那群半大小子如约而至，尾随在他们仨左右，仿佛是一片挥之不去的乌云。柱子问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得到的回答是他们也要加入打狗队跟着一起打狗。柱子嫌他们添乱，大毛和德子却热烈欢迎，大毛得意洋洋地说革命队伍发展壮大是好事儿，说明形势一片大好。毛主席他老人家说了，干革命事业就得依靠和发展人民群众。德子则像个军师一样建议柱子把队伍分成三个小队，他说人多了集中在一起，目标太大太扎眼，不利于有效打击敌人，分散开来更能及时发现敌人围歼敌人。柱子采纳了德子的建议，他清点了一下人数，加上他仨正好是十四个人，他把四人分成一个小队，剩下铁蛋和一个叫红星的没分，柱子指派他俩当通信员。铁蛋和红星怀着激动兴奋的心情接受了这个任命。
　　 把队伍分派好柱子明确了一个目标，今天一定要捕杀一条狗，晚上烹狗犒劳三军。柱子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热烈响应，顿时士气高涨群情激奋，一个个磨拳霍霍颇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劲头。有了目标积极性也调动起来了，柱子大毛和德子各带一对人马兵分三路开始了大规模的围剿行动。
　　 三支小分队刚分开一个时辰，柱子正带领他的小分队在西北方向搜寻，这时候铁蛋气喘吁吁的跑来报告：报告狗队长，大毛哥在仓库院里发现野狗请求立即支援。
　　 柱子一听铁蛋又叫他狗队长，气不打一处来，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伸手扭住了铁蛋的耳朵：小崽子，下次再叫俺狗队长，俺把你的耳朵扭下来。
　　 铁蛋疼的呲牙咧嘴，连忙告饶：队长快放手，下次再也不敢了。
　　 柱子把手松开，抬脚又往铁蛋的屁股踢了一脚才转身去仓库。大毛正在仓库院外焦急等待，一看队长来了急忙说：柱子狗队长，这回可堵住了一个，你看怎么办？
　　 柱子瞪了大毛一眼，说：滚犊子，别他娘的瞎叫。既然堵住了，那就直接打死晚上吃狗肉。
　　 柱子边说边往院里看了看。这个院子就是生产队的仓库，一溜三间草房，草房四周是泥土砌的院墙，原来是一个五保户在这里住，后来五保户死了，生产队就把这里改成了仓库。由于长时间无人居住，院里的枯草能没脚。这会儿那条被困在仓库院里的野狗身体紧贴墙壁，眼神里满是惊恐。大毛手下的四个打狗队员手里有拿木棒的有拿绳子的还有一个拿砖头的，却没一个敢对野狗痛下杀手的，他们把野狗围起来形成了一个对峙的局面。柱子一看明白了，这哪是让他来支援的，分明是让他来当刽子手来了。柱子骂了一句熊货几步走到野狗跟前，野狗一看柱子气势汹汹的样子顿时感到大事不妙，它呲牙咧嘴也做出一副穷凶极恶的面孔。这几个队员看见队长过来了都有了勇气纷纷举起手里的武器，柱子其实也有点胆怯，但是没办法，谁让他是队长呢？柱子硬着头皮把手里木棍抡起来就往野狗头上打，野狗不但没躲开反而扑上来，柱子心里害怕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木棍落空了，野狗乘势钻出包围圈猖狂逃走。
　　 第一战就失利，打狗队的士气一落千丈，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也只是拿着棍棒在村里村外瞎转悠，野狗们望风而逃。有一次他们发现野狗的踪迹一路追到野外，在一条小河的冰面上失去目标，惆怅之时柱子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刻下一行字：崔集打狗队到此一游。
　　 这大约是打狗队里程碑式的一行字，等到来年春天将被融化湮没在河水中。
　　
　　 一天田来运找到柱子：柱子，该出工了吧？
　　 柱子嬉皮笑脸地说：野狗还没打完呢。
　　 田来运说：屁！你打了这些天连根狗毛都没打着，还好意思说？明天麻溜出工。
　　 柱子说：再给宽限几天吧？
　　 田来运斜了一眼柱子：怎么着？想当一辈子狗队长？
　　 这句话真让田来运说着了，柱子是没打着狐狸却惹了一身骚。正是从那个冬季开始狗队长这个绰号取代了柱子的真名，柱子感觉冤枉，谁叫他狗队长他跟谁急。急也没用，村民们照叫不误，由不得你，时间一长柱子懒得计较，哼哈着随人们叫去，可他万万没想到还有一件更糟糕的事儿等着他。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不觉间柱子到了成家的年龄，在农村大姑娘小伙子找对象基本上依靠媒婆保媒拉纤，柱子他娘为了给柱子说门亲事前后找来了好几个媒婆。媒婆也很卖力帮柱子说了几个，可女方一打听柱子是个狗队长，便猜测柱子肯定是不务正业的人，亲事自然不了了之。久而久之，以讹传讹，柱子的名气就臭了，成了远近闻名的光棍儿。有一次在酒桌上趁着酒劲儿柱子一把掐住了旁边坐着的田来运，柱子脸红得像猴屁股，他说：田来运，王八蛋，你可把俺害惨了，俺打了半辈子光棍啊！
　　 田来运老了不是柱子的对手，被掐得喘不了气儿，脸都憋紫了，酒桌上的另外几个人赶紧过来把他俩拉开，田来运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这事儿你怨不到俺头上啊，俺就是给你配了个活儿。
　　 自此以后田来运见着柱子远远躲开，他真有点怕了。
　　 多年后我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在二叔家吃完晚饭和二叔唠家常，无意中聊到柱子，我问二叔：这些年柱子叔成家了吗？
　　 二叔说：都奔六十的人了，早没那念想了。
　　 我问：村里人还叫他狗队长吗？
　　 二叔笑了，说：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改了，都管他叫二队长。
　　 二叔看我疑惑不解，接着解释说：原来村里有点威望的人都老了，年轻人大多又出去打工，村里面有点大事小情总得有人出头不是？柱子呢没成家，没啥拖累，一来二去有点啥事慢慢地就找上他了。有人说生产队没了可以，可没了队长总好像缺了点什么，也不知道啥时候人们开始改口管他叫二队长了。
　　 听完二叔的话，我的脑海里多了个想法：二队长，这个名字背后一定还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