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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到底是谁

作者: 刘枢尧 时间: 2016-07-29 阅读: 233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这人比较怪,有两个名字,在我们大徐楼村时叫徐大耳,进城后改叫葛新。为了叙述方便,我们就叫他葛新。葛新到50岁那年,突然被我们大徐楼村发生的一件事惊呆


   这人比较怪,有两个名字,在我们大徐楼村时叫徐大耳,进城后改叫葛新。为了叙述方便,我们就叫他葛新。葛新到50岁那年,突然被我们大徐楼村发生的一件事惊呆了。这件事来得有些突然,让他始料不及,因为事先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就难免有些犯懵。为此他寝食难安,还大病了一场。
   这些年来,葛新虽然生活在城市里,可他一直都在关注着大徐楼村的变化,只要大徐楼村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能打听到。这是因为葛新出生在大徐楼村,人小时候的眼睛特别管用,是为自己的眼睛活着,看见什么就记住什么,他把大徐楼村牢不可破地记在了自己的脑子里。可人一旦年老,眼睛就不管用了,什么也记不住了,别人的眼睛看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你开始为别人的眼睛活着。现在,葛新在别人的眼睛里就是一个城市低保户。他变得愤懑不平,开始恼恨大徐楼村人,甚至恨那个叫葛新的人,这一切都是葛新带来的,如果他不变成葛新,他怎么会离开大徐楼村呢?
   自从打听到大徐楼村这件事后,葛新对城市生活越来越反感,还对自己生活在城市里耿耿于怀。其实,他反感的不是城市,而是反感在城市里过紧巴巴的穷日子。有了这种情绪后,葛新的性情变得十分古怪,他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肯出门,也不肯见人,他说他不能出门,他出门一看到城市就头疼,他还整天胡思乱想,不和人说话,可他一开口就把他老婆吓了一跳。我是徐大耳,不是葛新,葛新早死毬了。
   终于有一天,葛新决定要收拾行囊回大徐楼村,去找一个叫徐永福的老人。过去徐永福是大徐楼村的生产队长,附近几个村的人都认识他,叫他永福队长。葛新老婆知道他要回大徐楼村后,提出要陪他一起回去。葛新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老婆是个不错的女人,就是心眼越来越小,他怕他老婆知道他在大徐楼村的底细后,会有想法,要那样事情就糟糕了。葛新绞尽脑汁想出各种理由,不止一次地婉言相劝,前前后后劝了有二十多次,他老婆才妥协,允许他一个人回去。
   说走就走,葛新回到县里,在县汽车站遇到了卖“糖人”的花脖子,花脖子过去是大徐楼村的生产队会计,会吹“糖人”。当时,花脖子穿一件医生的白大褂,头戴一顶厨师高筒白帽子,坐在一副挑子旁,挑子上有一个木制架子,架子上有好多孔,上面插着吹好了的“糖人”。
   起初,花脖子以为是顾客来了,赶紧把炉子下面封火用的小门挑开,掂起勺子,准备把蔗糖放进锅里熬,却不见动静,花脖子抬头看眼前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人粗壮,敦实,黑糙,圆圆的脑袋上长着一双大耳朵,周身没有一点温婉的地方,虽然穿着城里人的衣服,身上还散发着农民的气味。花脖子眨巴眼问,是给小孙子还是小孙女买?我这里品种丰富,有罗汉、财神、寿星、狮子、宝塔、金瓜、石榴、桃子、鸡狗、猴吃桃、元宝灯笼、八仙之首铁拐李、渔翁钓鱼等等好些。你看,你要哪一种?葛新盯着花脖子说,我是葛新,你认不出来啦?花脖子看葛新没有买“糖人”的意思,有些扫兴,把勺子丢在案板上,关上炉子下面的小门,才说,我没听清,你说你是什么?葛新赶紧凑近花脖子,指着自己的脸说,你再看看,再看看,我是葛新呀。花脖子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一下,他迅速扫了葛新一眼,坐回凳子上,把小拇指头捅进耳朵眼里,边掏耳朵边说,不用看,不认识就是不认识。葛新拍了一下脑门,马上改口说,那徐大耳呢?我是徐大耳!花脖子一下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把葛新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来回打量了几遍说,不要胡说,徐大耳早死了。葛新说,徐大耳死没死,你会不知道?花脖子擤了一把鼻涕,把鼻涕在凳子腿上抹来抹去,抬起头说,你说的这些事情我都记不清了。再说,你一会姓葛,一会儿姓徐,把我都绕糊涂了,这事你去找徐永福吧,那老滑头最清楚。
  
   二
   当花脖子把葛新领到大徐楼村,领到老队长徐永福面前时,永福队长正坐在自己老屋门口的草蒲团上晒太阳。现在,大徐楼村已变成了一片工地,四周的施工车辆来来往往,高楼一栋接着一栋正在陆续完工,还有大商场和宽阔的街道也在慢慢建成。村里大多数人家已经离开了村子,永福队长老了,头发和胡子都白了,他舍不得离开老屋,只要老屋不扒掉,多呆一天是一天。
   永福队长虽说老眼昏花了,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葛新。葛新说,叔,我是葛新。永福队长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脑袋跟突然炸了似地,嗡嗡的响声从他脑门上滚过,他衰老的神经一下子复活了,脑子突然变得格外活络起来,就像回到了三十多年前。永福队长知道葛新在这节骨眼上跑回来的意思,他和葛新寒暄几句,还没等葛新说出来意,就以戏谑的口气说,徐大耳是大徐楼村人,葛新不是大徐楼村人,你户口名字是葛新,所以你不是大徐楼村人,没错吧?永福队长说这番话的意思就是想堵上葛新的嘴,让他死心算了。
   永福队长主要是不想惹麻烦,不想往事重提翻旧账。在永福队长看来,葛新显然已经知道县里要建新城区,大徐楼村及邻近的几个村都在新城扩建范围之中,既然是征地拆迁,县里出台了农民私房拆迁与补偿办法,大徐楼村平均每户获补偿款好几十万,还在新城区安置回迁房,每户好几套。葛新肯定是动心了,想回来要拆迁款和安置房。
   永福队长还看出来,葛新这次回来是豁出去了,三言两语很难把他打发走。永福队长发愁啊,葛新的事情要是捅出去,那可就麻烦了。永福队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为了不让葛新看出他的慌乱,他站起来去撒尿,好在这里是工地,到处都可以方便。永福队长一边打着尿颤一边想,这鸡巴人真是贪心,甘蔗哪有两头甜,尽想好事。永福队长撒完尿,故意变得老态龙钟,裤门没拉上,就扶着墙一歪一斜往回走,走到房屋门口,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到了草蒲团上。永福队长愣愣地看着葛新和花脖子,先是挠头,接着用双手用力往下揉自己的脸,把脸都拉长了,他把手一松,脸又弹了回去,他脸上的皮肉都松了。
   花脖子抽出一根纸烟,讨好地塞到永福队长嘴巴里,还给永福队长点上火说,别急,吸根烟提提神,这事前前后后是你一人操办的,你要说不清楚别人就更说不清楚了。永福队长眨了眨眼睛想,花脖子这是想把自己脱干净,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头上,哼,我才不傻呢。永福队长又翻了一下眼皮,发现花脖子给葛新偷偷使眼色,葛新就势蹲在了永福队长面前,永福队长以为葛新要和他平起平坐拉家常,不料葛新这鸡巴人居然趴在他面前磕起了头,磕得脑门上都是土。永福队长赶紧双手一搀,又伸出一条腿在葛新脚脖子上蹬了一下,葛新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永福队长说,磕啥鸡巴头,搞得我怪紧张的。花脖子在一旁,冷笑一声说,哼,看不出来,你身手矫健得很嘛,就像京剧里的杨子荣一脚就把座山雕踢到了椅子下面。永福队长很不满意花脖子在葛新面前夸他,他狠狠剜了花脖子一眼说,我今晚脱了鞋,明早可能就穿不上了,这叫回光返照。
   后来永福队长开导葛新说,你看你,在大城市呆着多好,跑毬回来弄啥?说完永福队长就后悔了,这不等于把话题引出来了吗?葛新要是顺势提出把自己变回徐大耳,再以徐大耳的名义向村里要拆迁款和安置房,这他娘的也在理呀。没想到,葛新这傻货没有接着永福队长的话题往下说,而是向他诉苦说,我在城里呆了三十多年,和城里人住在一栋破楼里,经过长时间的相处和了解,我发现城市人不是我以前想的那么富裕,他们大多就一套房,工资也不高。这话引起了花脖子的兴趣,花脖子说,你是说城市人没有我们富裕?花脖子挠了挠头接着说,不会吧,抓的贪污犯都是城里人。葛新说,我说的是和咱们一样的城市老百姓,不是当官的。城市人宁愿干钱少体面轻松的工作,也不干钱多很累很脏的工作。更让我不理解的是,城市人挣钱少,很会花钱,也很会穿戴,看上去不寒酸,反而比我们挣钱多的农民看上去要体面得多。花脖子撇撇嘴说,外强中干,死要面子。葛新说,这和面子没关系,人家就是那种生活习性,和咱们农民的区别不单是表面上,连骨子里也透着区别。就说花脖子吧,腰缠万贯了,还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永福队长伸手推了一把花脖子说,说你呢,净给农民丢脸,县里给你那么多补偿款,咋毬还把卖糖人那点小钱看在眼里!花脖子笑嘻嘻地说,咱是农民,习惯做小生意了。你忘了,割资本主义尾巴那会多厉害,就跟刀架脖子上一样,我不一样偷偷卖糖人嘛。
   接着,葛新把话题转到永福队长和花脖子身上,替他们算账说,你看你们啊,村里以后的各种补贴分红就不说了,你们每户在新城区有好几套回迁房,手中还有几十万的拆迁款。拆迁款存起来吃利息,回迁房租出去,光租金就吃不完,这叫以房养老……。永福队长和花脖子都盯着葛新看,葛新不说了,反倒抹起了眼泪,永福队长很诧异地问,咋了?葛新说,不满你们说,我下岗了,在城里过得很差,现在吃低保。说完,葛新居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起来了。葛新这一哭,把永福队长哭心软了,永福队长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就是想把你的身份变回来,变成徐大耳,再以徐大耳的名义领拆迁款和回迁房。葛新说,就是这个意思,这又不是作假,我本来就是大徐楼村的徐大耳嘛。
   永福队长叹口气,看看花脖子,花脖子也看看徐永福,同样叹口气,又同样甩了甩手,表示事情棘手不好办。
   这时的葛新,脸色已经变得煞白,双眼发红,脑袋上的两个大耳朵也哆嗦起来了。徐永福虽然看不真切,估摸着他可能要发火,就赶紧打圆场,说,你看你,这事儿你不怪我们啊,当年你招工进城,可是你自愿的,现在又忽然回来翻以前的旧帐,搞得我们脑子里也是一团糟。我看这样,你和花脖子都别走,等咱们这把这事儿说开,看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三
   1975年上面给公社分来一批知青,分到大队是五男四女九个人,永福队长派花脖子坐牛车去大队部领人,哪知牛车走到半路,钉着胶皮的木头车轮坏了,等把车轮修好赶到大队部,就只剩下葛新一个人,没得挑了。花脖子多了个心眼,偷偷打听,别的生产队不要葛新的原因是什么?一打听才知道,葛新父母关监狱里了。
   永福队长记得很清楚,花脖子把葛新领到队里,贴在他耳朵上说,这孩子父母是犯人,在大牢里押着呢。徐永福心里一下凉了半截,骂花脖子,你个狗日的,起个大早,赶个晚集。心里话他没有当着葛新的面骂出来,他是让花脖子早些去大队部,挑个对生产队有用的知青,比如知青父母有些小权,给队里批些化肥呀,批些物资呀。现在可好,领回个劳改犯子弟,全都抓瞎了。
   这里先介绍一下大徐楼村,大徐楼村是个不显眼的小村子,距离县城不远,据说,清雍正年时,大徐楼村只有一户徐姓人家,住一个大宅子,后来渐渐各自成家,另立门户,就形成了一个有近百人的小村庄,取名大徐楼村。这么一推算,大徐楼村的家家户户,其实就是连着宗族关系的一大家子。
   那天,大徐楼村唯一的外姓人葛新站在村头的一棵老榕树下和全村人见面,他身旁围了一群看热闹的村里男人,妇女们不好意思靠近,就站在不远处的一堵矮墙后面,她们歪头打量着葛新,投过来好奇的目光,城里男人就长这样啊。妇女们怀里抱着孩子,没抱孩子的手也没有闲着,在飞快地衲着鞋底,不停举起鞋底对着葛新指指点点。
   葛新身材瘦高,穿一身旧军装,是当时知青们的时髦装束。脚上穿的是白色运动鞋,高腰的,两侧还带有“气眼儿”。葛新有一头略微卷曲的头发,一绺头发很整齐地斜搭在脑门上,他说话声音不大,不紧不慢,也许是因为父母的原因吧,他不像别的知青那样张狂,显得很安静很老实。
   那天,葛新在众人的围观中看人还有点腼腆,一些村童光着身子,肤色黑亮,闪着油光,身形上很像个泥鳅,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村童突然尖叫起来,城里人脸红喽!葛新满脸羞红,乍开两条胳膊不知所措地傻站着,他脚边放着从牛车上取下来的一卷行李和一个大网兜,网兜里是锅碗瓢盆。
   永福队长注意到,葛新行李卷上还捆着一个外形像宝葫芦似的长盒子,就抓着后脑勺好奇地问,啥球玩艺?葛新是个很机灵的知青,尽力改掉嘴里的普通话口音,用近似村里人的口音说,小提琴。村里人几乎同时“哦”了一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那个宝葫芦样的长盒子,没有一个人明白小提琴是啥玩意。葛新见大家没有明白过来,就在脖子上做出拉小提琴的样子说,乐器……就是一种响器,跟胡琴、唢呐一样。这下村里人明白了,一起看永福队长,那意思是让葛新拉一曲子给大家解解闷。
   永福队长当时还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材不高,体格健壮,一张黑红脸膛,五官倒还端方。他年龄虽然不是村里最高的,可他的辈分高,在村上极有威信。永福队长大手一挥,对葛新说,你就给大伙来一曲吧,来你最拿手的。葛新是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现在队长下命令,他就赶紧打开盒子,拿出一个黄澄澄的东西往脖子上一夹,先是嘎吱嘎吱调音,接着用弓子在琴弦上一拉,音乐就在村里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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