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四季用来等你
作者: 紫月清影
时间: 201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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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春,万物勃生,大地的每个角落都流淌着春的气韵。 这日,一向清寒的田家大门,也挂满大红条布。清晨人起,鞭炮声一阵又一阵,是田老汉为儿子田福娶媳妇
一
初春,万物勃生,大地的每个角落都流淌着春的气韵。
这日,一向清寒的田家大门,也挂满大红条布。清晨人起,鞭炮声一阵又一阵,是田老汉为儿子田福娶媳妇。只见这日田老汉的笑里满是激动,佝偻了大半生的腰身,在今日也挺直了。
春草在院坝边摇头晃身,和暖的柔风轻一吹,它们便勾肩搭背、窃窃私语。来给田家道贺的村民脸上都浮着笑,像在替新郎说:春来了。
新郎田福,三十出头,身材瘠瘦,咧嘴随着大家笑。众人觥筹交错,只不见新娘。
“哎,哥,还听话吗?”站在身旁的田祈一对细长的眼里漾着笑,端着杯盏红着脸俯在田福耳旁问道。
田福点头又摇头,黑莓子似的眼睛里流露着一种怯懦。
几个十岁上下的孩子在席间来来回回追跑,脚下的尘土也跟着一起欢闹。对于这般大的孩子而言,世间似乎没有烦与恼。然而世间的一切都有例外,就有一位看上去还更小的男孩,目光黯然游移,茫然地挪动着小脚步。他仿佛在用目光寻找,却用心在等候着什么。
田家大门侧旁不远处,有一间偏屋,四四方方的小窗上镶着方木条,早已被岁月的风尘染成了褐色。小窗内垂挂着一块看上去有些沉的碎花布帘,遮住了少有的几缕光线。从遗漏的缝隙里乍望进去,整个屋子幽邃而寂绝。此时,屋里的木床上侧躺着一位女子,手脚被麻花绳捆着,嘴里塞着布,厌愤地瞅着窗外。来贺喜的村民心照不宣,谁也没人靠近窗来。只有这个小男孩没能抑制住内心那颗好奇的种子,将头探了过来,却也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又躲开了。或许他看见了什么,或许什么也没看见。尽管如此,屋内的人也可看清楚,那是一只怏怏不乐的眸子。
这场没有新娘的婚礼,仅半日,便席毕人散。
“吃饭吧,已经都这样了,不能再不顾身子吧!”一位头裹三角围巾,穿着格子布衣暗黑色裤的妇女,端进来一碗面放在床对面的木柜上,伸手拿了口布,解了绳索,尔后离去。缺角的木门随之咯吱一声紧闭,只听铁锁与铁扣相碰,发出冰冷的声音。
短短五日,她似乎已经耗尽了心力,没有气力再将摆在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面再度推飞,只听肚子里已是嘀哩咕噜,怨气声声。
绝望而疲惫。豆大的泪从她眼眶里涌出,像断了线的珍珠,洒落衣襟。
此时,窗外暮霭沉沉。
二
昨儿还春光明媚,只隔一夜,却是沉雨滂沱。街道的一间茶廊下,伫立着一对夫妇,目光揪瞅。面对这横风斜雨,他们忧思着女儿会去了何处,也担心昨夜里刚贴出去的启事,会被风雨模糊了字迹刷飞了地。
果然,路杆上的许多启事已经坠在泥水里,匆匆里有人会瞥一眼:“白玥,女,二十三岁,身高一米六三,左腕处一颗黑痣,家住广安邻水县,于五日前(三月二十三)从苏州返家途中与家人失联,如有见到此人者,请速与古淑丽、白怀瑾、卓峰联系,定有重谢!”附电话照片。贴启事者,是白玥的父母。这样的寻人启事,在市面上早已不稀有,有人蹉叹一声,亦有人看也不看,因为事不关已。
雨下了一整日,低洼处,洪流沉积。白玥的照片,连同父母的希望,在洪流之上,浮浮沉沉。
要说这白家,原是幸福之家。有一儿一女,长子白阳,小女白玥。女儿白玥自小性格沉静内向,白阳则是一跳脱儿郎。然而儿子白阳在初中时因为视力减退严重,在医院查出患原发性青少年型青光眼。因为一直错以为是近视,只频繁地换眼镜,延误了治疗,致使一只眼还没来得及动手术便已完全失明。白阳在各种压力下,遗憾地告别了学业。因此,母亲异常珍视女儿白玥,生怕有什么闪失。
白玥毕业以后,母亲因为疼爱,也因为家庭条件尚可,不需要她出去打拼,便一直留其在身边,一起经营着祖辈传承下来的茶铺,从不曾让其独自出过远门。一家四口,不算大富,却一直和睦幸福。
一年前,儿子白阳经人介绍娶了媳妇。谁料喜日过后,便露出了尖酸面目。日子稍久,对这个花了钱读了诸多书,却还待在家分一杯羹的妹妹横眉竖目,左右是矛盾。
半年前,与白玥相恋了二年的卓峰为救白玥于水深火热,携父母向白家二老提了亲。卓家与白家的铺面在同一条街,卓峰与白玥亦是青梅竹马、相长三岁,两人本就情投意合,一切也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在当月便定了婚。经两家商议后,把婚礼的日子定在了来年春日。这要嫁人了本是喜事,但嫂子竟为这陪嫁礼动了心思,老早就在家龇牙咧嘴,说白玥花了那么多钱读书,还一直没出去挣过一分,这嫁礼该如何如何……父母听在耳里,酸在心里。顾忌着白阳的眼睛有残缺,为了和睦,往往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白玥即便不与嫂子去争什么,可她心里也觉得,如今的一切确是父母所给,自己是时候独立。
性格内向的人,往往爱内省,且有着自己的小主意,许多事情在内心做了决定,又不容易受他人干扰。
之前朋友梅子跟白玥说,江苏那边工厂需要人,而且待遇不错,她没动过心思,如今她决定前去。
其实白玥与梅子也不算深交的朋友,她们认识在同城的一辆公交车上——一天,白玥乘坐的8路公交快启动时,一位女孩慌慌张张跑了上来,结果没有零钱。是坐在前排的白玥借给了这个女孩一元钱。女孩很活波开朗,她介绍自己叫伊梅,叫她梅子就行,并要了白玥的电话还加了微信,说一定会还钱。梅子是做微商面膜的,朋友圈关于面膜的消息铺天盖地。之后梅子的确还了那一元钱,为了感谢白玥还送给她一盒面膜,常会微信里热情地互动,一来二去,两人从陌生到熟悉,慢慢成了朋友。
卓峰在知道这一决定时,开始并不赞同,因为白玥没有社会经验,且太过单纯。但白玥坚持说,自己是大人了,也需要出去历练,而且她想用自己挣来的钱,在结婚时买一件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所以卓峰后来依许了。因为他知道,语言不外露的白玥,其实心里有一座城,一直挂着明月,种着深情,画着春生秋落……
卓峰的依许,可谓意味深长。
这一去,五个月。连年,也过在了苏州。
临近结婚前一个多月,白玥告知卓峰,已辞去工作,准备回城。家乡,父母和卓峰殷切地等候。
只是,这满心候来的,是白玥的失踪。
她去了四个月都保持着联络,却为何会在说要归来时,突然地失踪?谁也不知是何故!五日过去了,卓白两家像热锅上的蚂蚁,乱了方寸。
命运的大手就这样拨弄着渺渺苍生,它从不会问你是否愿意或高兴。
三
千里之外,暗黑的小屋里,白玥夜不能寐,脑海里倒映着几日前的一幕幕——
下了大巴到火车站,她拎着箱看着表,车子还有一小时到站,进站检票刚好,她这样想着,顺过斜跨的包掏身份证和车票。手放进包的一瞬间,她不由一声惊叫——我的钱包呢?我的包——她一边喊着,一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身边涌过的人流,可人流里人来人往皆神色匆匆,目光淡然。求助之心在一刹那冷却。该怎么办,她蒙了,眼前天旋地转。尽管这样的场面在电视里常见,情节早已老套,可她却从无半点心理,来面临真实。
或许大多人都如此,发生在别人身上永远当故事来看,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才会当事故来谨记。
她坐在车站外的花台边沿,眼睛愁云苦雨地望着即将归去的远方。
此时一位坐在侧旁,戴着帽的男子,手提简单的行李箱包,用一口鱼龙混杂的川音:“咦,我看着你有点眼熟,你是四川人吗?”
“嗯。”白玥回过头来,对这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身旁的男子回道。
“我是四川广安的,你呢?”男子接着说。
“我也是广安的。”远在他乡,此时此境,遇见同城人,让她不由有些激动。
“我就说,觉得你有点面熟,说不准我还在街上见过你呢!”男子说着笑了笑,继而又问:“你这拎着箱子,是要回家吗?”
“嗯,就是。”
“咦,巧哦,我也买了票今天回家。刚刚有个老乡来电话说,买了新车,准备今天回去上牌,这不,我刚退了票准备搭顺风车回去,还省点钱。车子去接个人,我就暂时在这里等一等。你要搭车吗?”男子说得真诚恳切。
这话说得像及时雨,她的心那么突兀地动了一下,随问道:“你们都是回广安的吗?中途会不会转去其他地方?”
“不转,私家车,都是回广安的。坐火车人多,味道难闻、太闷。”
她在沉默中犹疑。
他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补充道:“都一个地方的,去接的也是一个在这边打工的老乡,女的,你还担心骗了你啊?你要害怕的话就算了,这么大城市遇见个老乡不容易,我也是好心。”说完抿嘴一笑。
“那好吧!”她其实害怕,可那一刻她又觉得那是最好的选择。
“那你去把票退了吧,我在外面等你。”
“没事,不用退了,麻烦。”她说得战战兢兢,因为她已丢了回家的行当。
男子挪动着步子,去远处打了一通电话。他的背影很单薄,也就二十好几的模样。随后她跟着男子走了有大约十分钟,看到一辆黑色大众。果然是新的,没有牌照,前排还坐着一女人。——他没有说假话,那一刻她这样想。开车的男人一脸黑像,默不作声。女人倒是熟络搭话,亦是一口川音,并无违和感。
“美女,路程远,给你瓶水。”路上,女人自然地递给了她一瓶封装好的矿泉水。
车子飞速前行,她只觉得,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不自觉地熟睡了过去。她不知,这一睡时间已悄然改了人事!在她有了意识时,车子已进入颠簸的山路,自己平躺着,全身都不再自由,被一种庞大的物体笼罩着,迷蒙间的挣扎,已是无济于事。
再度睁眼见光时,眼前是一间暗黑陈旧的屋子,还有内心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软得无以复加的身子。什么叫来路不明,这便是了。
“开开门,放我走,我被骗了!我要回家!开门——”她在屋内喊。
“你哪也别想去,你现在是我们田家的人了。”田老汉回话。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是你们家的人,我都不认识你们!”
“你是我田家花钱买来的,不是也是了。”屋外的田老汉定是叼着一根烟,坐门口吞云吐雾的间歇,吐出这句对他是喜对她是悲的话来。
……
其实她半醒时已然明了自己被骗了,可内心怎甘心承认这样的事实。此时听到人这样明目张胆又坦然自若地说她被买卖了,一向温顺沉静的她,突然疯狂而歇斯底里地哭喊了出来,然而她凄厉的喊声似乎都只是在给这个屋子里的一砖一瓦唱曲。屋外,风在摇它的叶子,树在结它的果子,村民们过着自己的日子,根本无人理会。
就这样,两天后她被捆着,成为了一个陌生男人的新娘。
回想着这一切,似乎有迹可循,却又无头绪。
四
白卓两家报案几日,警方回复:“人不在本地,无法判定是什么性质的失联,还需联络当地警方……”
而多日后,江苏警方给出结论:“白玥当日确实乘坐了去火车站的大巴,但却并未查出有叫白玥的人乘坐火车,而车站外的人流量太大,无明显异常,排查起来很难,警方调查还需要些时间,还得要自己多上心找……”
卓峰回想当日白玥的最后一条信息:“峰哥,我刚上去火车站的车……安心。”待他忙一阵工作再联系,白玥的电话便是关机,一直。那么白玥一定是在去车站的这段路程中出了事。
然而她到底是在哪里出了事,一时也是一筹莫展。寻找犹如大海捞针。可即使是前面的路艰难,他也要前往,往前。原来从不觉距离遥远,而今离一日如三秋。卓峰的心,在低泣:
幸福为什么总在绕圈
未完的,实现的,仿佛都还在昨天
转眼,却只能于回忆里再见
走着想着等着,不觉间泪淋湿了面
……
五
夕阳斜,晚风飘。田老汉在对面的坡上背着背篓,轻呵着牛羊儿回家,他质朴而清亮的歌声,焕发着泥土的芬芳,回荡在青山,飘进了小窗。闻其声,幻其颜,这哪里会是白玥见到的那张脸。可谁又能说,人只有一张脸?
饭点,田老汉妻一如往常端进来一碗饭放在柜子上,解开绳子,没有多少言语。她并不知道她给端饭的这位女孩姓什名谁,或许这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女孩能不能为田家续上香火。
天色刚一黑,田老汉妻再次走了进来。这次一起跟来的,还有儿子田福,怯怯地跟在母亲身后。“你们成亲也有两天了,也该圆房了,今晚我儿子就在这屋睡了。我儿子自小怕陌生人,你可不要欺负他!只要你好好给田家添个孙子,我田家也不会亏待了你!”田老汉妻说着,将儿子从后面拉到眼前来。第一次,白玥仔细地看清了这个男人——一脸的傻气,涣散的眼神里充斥着对陌生人的恐惧。
应该说,此时此刻他们是彼此恐惧。
“儿子,不要怕,你要争气给妈添个孙子,来——”话落,便将儿子推到了床跟前。
“走开——走开——”白玥嘶叫。那是一个女人对一个陌生男人本能的反应,白嫩嫩的一双脚顺势就踹了出去。这一踹,惊了这个廋弱的男人,他转身弹跳式地跑出了房门,却正好一头撞上了正要进门的田老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