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作者: 安绪
时间: 2016-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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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直到昨晚,李心慧又做了那个梦:她坐在家里的木地板上,一个红色的俄罗斯套娃滚到脚边。她顺手把她捡了起来,她妈妈尖利的声音在耳边说,打开她呀。于是李心慧
一
直到昨晚,李心慧又做了那个梦:她坐在家里的木地板上,一个红色的俄罗斯套娃滚到脚边。她顺手把她捡了起来,她妈妈尖利的声音在耳边说,打开她呀。于是李心慧拧开她的肚子,看到一个小一号的套娃,长得一模一样。她又把她拧开,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我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双手在颤抖,试图更快地打开,汗水从眉眼间流到眼睛里,刺激得眼睛又疼又痒,似乎永远都停不下来。那些拦腰斩断的娃娃们在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滚动,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她妈妈的声音还在耳边持续着,打开她呀,打开她呀。窗外一道蓝色的闪电划破夜空,刹那间照亮了画室的房间,“轰隆——轰隆——轰隆”雷声正在咆哮着,她从梦中惊醒,身上冒着冷汗。这个梦又回来找她了,它每一次出现都是一种召唤。她意识到自己必须回来一趟,否则这辈子都见不到那个女人了,那个全世界唯一与她有着血脉联系的人。
当她从画室赶回自己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那栋白色略带斑驳的建筑深深地蜷缩在夜色与雨雾里,就像一只黑猫的眼睛那般神秘。她站在楼下,对着眼前有些神隐的幻景凝视了好一会儿。她望着这个早已经不属于她的家,若有所思。街边的路灯发出橘黄色的光芒,落在她的脸上,在她的瞳孔中流动,令她觉得有种落幕的温暖。
天空中不时划过几道蓝色和银灰色以及白色与红色相间的闪电。夜空下,风吹得老树摇曳,一道道粗大的树影在地下晃动着,像是一条条巨蛇潜伏在树下,蠢蠢欲动。大雨在天地间拉开一道朦胧的帷幕,她站在瞬息变化的光中,仿佛看着自己的人生如一台暴走的胶片放映机那样飞闪,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从未有那么悲欣交集,她呆呆地站在屋檐下,一瞬间似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当她的目光越过漫长的回忆之路,她看见十五岁的自己在无人的角落里哭泣。高一那年,由于她学习成绩并不理想,靠着家里的关系以及给学校缴纳的赞助费,才得以进了现在的重点中学学习美术。高中住校,一星期回家一次,而下周学校就要安排外出写生了。就在那个星期,她向妈妈多要了十块钱,并且说明了原因是想在写生完以后和同学一起出去放松一下。可是她不相信她,只知道忙着自己的事情,也不想搭理她。她一再哀求,哀求……最后,那个女人掏出一张银灰色的十元纸币,扔在地上,用尖利的声音对她咆哮——“拿去!”一副嫌弃的样子,而那一张银灰色的带着符号的纸,弹落到垃圾桶中。她始终记得自己看着那十元钱,内心里满是恐惧不安。她弯下腰,仿佛听见自己尊严碎裂一地的声音,她知道自己的内心从此变得四分五裂了。她只是觉得鼻尖很酸,心里很酸,胃里在翻腾。她低下头,弯下腰,颤颤抖抖地从垃圾桶中捡起了钱,她看见自己的眼泪滴落在那张银灰色的纸上,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滴落在那样一张皱巴巴的纸上。虽然客观上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但是在她的心里,漫长如整个人生。她很清楚在她伸出手的那一刻,那个女人的形象还是完整的,是她最亲近最信赖的人,当她掏出那张银灰色的纸币扔在垃圾桶里,呵斥她“拿去”,并用一副嫌弃的样子面对她时,至此她的尊严已经体无完肤。而最屈辱的是她不能拒绝,她需要这十元钱,那个不明就里腼腆的小男生同桌还在学校等着她,期待一场愉快的同游。她只是很心酸,她心中的苦楚与翻腾,妈妈竟然从头到尾全然不知。纵使自己中考失利了,也不应该用这样冷漠的态度对待自己,仿佛自己不是她所生那般。一颗仇恨与伤害的种子,就在这一刻埋在了她的心中,并且缓缓地生根发芽。
她带着这张银灰色满是皱纹的纸与她第一个异性同桌出去玩,这十元钱让她在一个阳光温热的午后与那个男孩坐在湖心亭里就着一杯奶茶聊了很久。她只是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因为她再也不想要用屈辱来交换这样短暂宁静的美好。在回学校的路上她心中翻腾的一切,原本很想向别人倾诉,可是她突然间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没有钱,而她自认为亲近的人却用钱来侮辱她。直到现在,她已经三十一岁了,大学毕业,经济独立,拥有自己的工作室,自己的作品也可以让她高的生活质量比一般同龄人,她也不愿意结婚,不愿意回家与父母和好。那个她最爱的男人,在她母亲那样羞辱她的时候,他选择了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当做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她感受到了自己内心的孤独,也知道自己的父母非常孤寂。但目前她只想这样过,不结婚,不回家。她很明白,一切都源于那张扔在垃圾桶里满是皱纹的银灰色纸币。
“一个纯金铸造的鸟笼,上面镶嵌着几颗施华洛世奇钻石,摆放在纯黑色的天鹅绒幕布前,足赤的黄金散发着醇厚的光泽,水晶的喂食碗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鸟笼里面关着一只纯白色近乎天使般圣洁羽毛的鸟儿,它的翅膀上已经没有了羽毛,它的爪子早已经粉碎,可是依旧没能挣脱纯银质地的脚镣,踏着一地被鲜血染红的羽毛,那是它与生俱来的荣耀。它的眼睛如红宝石那般,折射出残阳的光辉,一滴一滴流着血泪,破碎的喙叼着一根手指,一根少女纤细修长白净的断指,那根断指上的血肉模糊,还在滴着殷红的血液。”
这是一幅画,画的名字叫《救赎》。是李心慧在某个大师赛高中组的参赛作品,获得了高中组的一等奖。专家点评:“凌厉的线条,深黑的基调,主题摧人心肺。自从该项比赛举办几十年以来,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天才少年。”后来她的作品发表在本省的一家美术杂志社的刊物上,拿到了自己的第一笔稿费,也随之得到了杂志社的推荐去往了省里进行学习。
那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桶金,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便不再每周都回家,而是在学校画画,不分昼夜的画画。自从那次比赛以后,时不时就会有相关的杂志社与她联系,向她约稿。她也会适当地提出自己的要求,选择适合自己的杂志社投稿,以此来维持自己的生活。
走廊背阴,阴冷清凉,画室在走廊的尽头,光线比较昏暗,显得有些闷。她走进去,脚步声轻轻浅浅,身后没有别的声音,寂静得像是漂浮在虚空中的尘埃。她轻轻地拉开窗帘,阳光瞬间照亮了画室的每一个角落,黑漆漆的墙壁上有着一层厚厚的铅笔灰,那大概是艺术生在墙上打磨笔尖所留下的,地上散落着画具和画纸,角落里堆着一些木箱子。她打开挎包的拉链,拿出卷笔帘,将一个A4纸规格大小的调色盘放在一边,然后轻轻地把各种油画颜料放好,按照自己喜欢的风格来调色。画笔在她的手上轻快地舞蹈,她现在觉得唯一可以让她感到放松的事情就是画画了。
“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有许许多多身影模糊的人朝着道路终点的王座上向前走去,王座的后面是两把十字交叉的利剑,身后的路上流淌着河流一般的暗红色的血液,在荆棘之上有因鲜血浇灌绽放出来的花朵,异常妖娆,王座上只有一个流泪哭泣的老男人,头上的王冠上依稀可以看见一层厚厚的灰尘。”这幅画的名字叫做《孤独》。在这幅作品完成以后,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出来,终于完成了杂志社的单子,仿佛是想把心中的忧愁与苦闷吐出来。
“咚——咚——咚”,有人在外面敲门,“小慧,是我,我是爸爸,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吧。”小慧有些不耐烦地把门打开,好在爸爸并没有打扰到她画画。
门外是一个黑眼圈,略微有些发胖的中年男子,胡子拉碴,头发也是乱蓬蓬的,都没有好好理理,并且还满身的酒气。小慧现在越来越讨厌她这个当着社区干部的爸爸,整天除了喝酒就是赌博,家里那样的情形也不见他好好顾家,自从在她中考失利以后,他和妈妈两个人都对她变得越来越冷漠了,似乎只有好的成绩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他们的女儿。
“小慧,爸爸听说你现在是学校里的小明星了,都有记者来我们家采访了。怎么都不回家来看看我们了?”
“嗯,那又怎样,我只不过是不想再回家再看你们两个人的脸色生活,那样的感觉像是寄人篱下。妈妈欺负我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我被她欺负,什么都不做,那样的家我回去干什么,那里已经不是我家了,我现在自己可以赚钱养自己,我过得很好,不需要你关心。”
“你这孩子……”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犟脾气简直跟你妈妈一样。”他又接着说道,“爸爸知道自己没用,钱都被你妈管了,也没有她厉害,管不了她,这点钱是爸爸自己偷偷攒下来的私房钱,你自己留着用吧。在学校里面好好学习,虽然你现在的艺术修为更高,但是在学校里也要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爸爸知道你讨厌爸爸现在这个样子,就不留在这里让你讨厌了,你就像你妈妈一样固执,爸爸都知道。”
“踢——踏——踢——踏”,他离开的脚步声就像是黑暗中的叹息声,又长又轻。这个时候,在画室的角落里,有一阵很细微的啜泣,只见有两行清泪从李心慧的眼里流出,她的眼中闪烁着光芒,那是她对艺术与生活的热爱,那种热爱与执着简直能够把血肉与灵魂熔铸进绘画中。只不过她选择了封闭自己,让那种近乎赌气的幼稚与固执把自己封闭。这时,她发现自己的眼泪落到了画布上,打湿了边上荆棘的绿色笔触,使得笔触又丰富了一层。她现在回过头来再看这幅画,觉得这幅画终于融入了自己的灵魂。是呀,那就是孤独,她选择孤独地封闭自己的内心,让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美的观察更为敏感,令她可以捕捉到更多的生活的细节。
二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东野圭吾《白夜行》
当不信任与伤害的种子破土而出,一切是否还有机会再重来?
“滚出去,不想回来,就永远都不要回来,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就是一个垃圾,一个连高中都没有考上,让我花了那么多钱给你买高中,你还好意思向我提要求对你好一点。你才愿意回家。你真以为我会对你低头,请你别误会了,我当初再怎么样笨,高中还是凭自己的能力考上了,而不是像你一样。想要我对你好一点,除非你不要学艺术,凭自己的能力考到全年级前十名。”——“啪”,一个耳光落在了她右边的脸颊上,“你记住,我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你不要后悔!”
一次不可开交的争吵过后,那颗仇恨与伤害的种子终于在那个夜晚破土而出,势如破竹。在父亲一次又一次的苦苦哀求下,她终于回家过年了,下半年就要参加高考了,她不希望总是这样僵持着。当她尝试对这个冰冷淡漠的家伸出自己的手的时候,结果她那更年期提前的母亲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亲手把她赶出了家门。她泪眼汪汪地看向父亲,而那个中年男人由于妻管严,选择了低头与沉默。
她只觉得自己的内心崩溃了,慌张与恐惧占据了她的内心,眼前这个家令她感到如此的冷漠与恐惧。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她开始溃逃,一直奔跑,直到眼泪在途中流干。她觉得胃里有无数酸楚的汁液在翻滚,涌到了她的喉咙之中,“哇”的一声,她把一切的痛苦与不甘,都吐在画室走廊边上的厕所中。
她靠在画室的木箱边上,让眼泪悄悄流下。窗外的月光很皎洁,她却觉得如此残忍,月亮红得像是在滴血的残阳。她努力用自己的双手拥抱自己颤抖的内心与肩膀,试图以这样的方式给自己温暖。哭着哭着,就靠着木箱睡着了,梦中过往种种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重叠,像是一幕幕老电影在演绎,当那一记耳光在梦中再次落在她右边的脸颊上,她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木箱上都沾染着她冰冷的汗水。冬天的夜晚有点微冷,她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那件黑色的风衣外套,然后把外套披在自己的身上。惊醒之后,就再也无法入睡了,她只能望着天花板出神,一坐就是一夜。
夜不能寐地煎熬了几个月后,终于迎来了艺考与校考。她以这几年来为杂志社供稿的经验,以联考A证和校考中优异的表现为自己争取到了通往大学之门的通行证。
那个夏天,她选择了那个离家最遥远的大学,她没有伸手向家里要钱,而是用自己这三年中攒下来的钱支付了第一学年的学费,不幸中的万幸,她发现自己的钱还足够自己花一年,到了大学还有时间继续为杂志社供稿,毕业后就去外面工作,永远都不回来。
“李心慧,有你的信。”校门口的门卫大爷对着她叫到。她从门卫大爷的手中接过那个信封,缓缓地撕开信封,然后将那枚折叠成树叶模样的信封慢慢得打开,她好像想起来了,树叶信封的含义是请求原谅。
“小慧:你好!
小慧,对不起,我知道你和你妈妈都还在赌气,你们母女两个的犟脾气简直一模一样。我已经给你的账户打了两万块钱,你大学第一年的学费以及生活费。只是请原谅我,不能为你做些什么。你们两个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但是我两个都无法顾全,我真是一个懦夫。能够调解社区中那么多的问题家庭问题孩子,却无法调解自己家里的问题,我真后悔自己当初上大学的时候没有选修心理学这门课,否则我们家也不至于闹到现在这副样子。一切都怪我,你别怨恨你妈妈,她自己也有心理问题,只是你中考失利以后,这个问题终于纸包不住火了,我也劝她去看心理医生,可是她就是那么固执,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心理问题。次去路途遥远,希望你能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我不奢望你还能回家,至少我代你妈妈向你乞求,偶尔也给家里打个电话吧,她不是不爱你,只是她还没有学会如何爱你,因为她都没有学会爱自己。我会在家中供奉的佛前好好为你祈福,让你能够健健康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