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作者: 阿明
时间: 2016-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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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电话,是雪英打来的,她告诉我老方走了。我心一沉,前一秒钟还认为跟我毫无关系,后一秒钟就觉得像被某种东西攫取了。在她那里,像是自己留下了一份孽债,
摘要:“你真的喜欢上了方存?”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她没有抬头,在慢条斯理地舀起一个汤圆吞下去。
“你不能和他在一起,太离谱了。”我生气地说。
“那是我自己的事,我从来不过问你和珊玲的事。”她平淡地说。
“我们和你们不一样,年龄相仿,谈得来。”我说。
“你还在欺骗自己,人人都认为你们不会是一对。”她认真地对我说,我如当头挨了一棒。
接到电话,是雪英打来的,她告诉我老方走了。我心一沉,前一秒钟还认为跟我毫无关系,后一秒钟就觉得像被某种东西攫取了。在她那里,像是自己留下了一份孽债,总等着你去偿还。
五六年以前,我会经常参加老乡或朋友的聚会,如生日呀,婚礼呀,同乡会呀等等。当你过了三十岁,赴宴就不单纯是为了品尝美酒美食,还有个更迫切的任务——交际。你需要一个长期保持亲密关系的伴侣,而不是去邂逅酒吧女郎,来个一醉方休,再跟上个一夜情。那样的生活在二十几岁时叫浪漫,三十几岁就“OUT(出局)”了。那年是我朋友童林夫妇作东的同乡会。我跟他们有几年没有联系了,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电话号码的——我每搬到一个新地方就换个号码,主要是为了让那些风流韵事只留在原处,不往另一个地方泄露;也是为了彻底跟那些娘儿们说拜拜。对了,童林是热情好客,交谊广泛的人,隔三差五地会请客喝酒。两夫妇每年两个生日要过,现在还有他们的宝贝女儿,也就是说他们一年至少要摆三回酒席。童林夫妇的爱情和婚姻可谓是我们每个人梦寐以求的范式,老头子是做生意的,令堂是个中学教师,即使生意失败了,他母亲还有一份丰厚的工资可以养家。事实上,他老爸一直生意兴隆,他们的生活介于中产阶层和富翁之间。美兰家与童家门当户对,又是朋友,又是亲家,两家儿女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个年轻人的人生蓝图犹如一盘活棋,无论你怎么走,前途都会一片光明。实际也确实如此,童林贩过野生动物的皮子,办过工厂,开过超市,哪样不是做得红红火火(他喜欢尝试各种事物)?可谁又不知道他有个实力雄厚的老爸?要是一个劲地把钱往里面砸,有几个又不会成功的?富不过三代是没有的事,我看他可富过子孙万代。
席间,总有那么一桌是为单身人士而设的。不知道是从哪年开始有了这个习惯,像我这样的人就自动走到那里,圆形桌子边的男男女女由主人安排搭配而坐。在这样短时间的饭局中也曾出现过几对情人,最后走进了婚姻的殿堂。童林的爱人美兰坐在桌子的正上边——他们夫妇俩总有一人会来陪这些单身朋友,一来是显示自己青春永驻。她三十多岁,身材还是那么苗条,油光红面。要是你初来乍到,怎么也不会想到她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二来她更爱促成未婚男女成双成对,充当媒人或介绍人,但从不收取费用。坐在美兰右边的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叫方存,是童林爸的朋友,商人。上一次(三年前)我也是在这种场合见过他,那时他是携着他的太太一起来的。她虽是四十几岁的妇人,但风韵依旧,雍容华贵。我们可以从这个女人身上推测到她的男人肯定事业有成,而且十分疼爱他的妻子,女人是男人的试金石嘛。方存的右边就是雪英,我和她对座。我们已见过二回面了。第一次见到她,她还是个乳臭未干的中学生丫头,鼻梁上架着副小方框眼镜。她是童林家的亲戚,经常在暑假过来超市帮忙。第二次是她大学毕业后到这里打工,开始寄住在童林的家里(他在这座城市里买了房),而我也时不时地应童林之邀到访。那时我是位小有名气的理财师,童林要我给他讲关于金融投资方面的知识。要是说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个乏味的小女孩;再次见到她的印象也好不到哪里去——乏味加自我中心。她开始关注我时,我佯装不在乎。我最怕青春期的女孩。她如果是瞄上某个异性,就会变得像个非常老成的女人,说些那根本不是那样子,你应该怎么怎么之类的话;有时还会像位母亲那样讲——我都是为你好啊。
有一次,我偶尔听到雪英和美兰的对话,她显然是在打听我的底细。我觉得自己就是只猎物,有人在向我瞄准,就等她扳机一扣,我就是她囊中之物了。美兰很了解我,她认为我是她很好的朋友,但要成为雪英的男朋友,资格上仍有些欠缺,她清楚我喜欢泡酒吧的坏习惯。末了,美兰对雪英说:“他人长得算过得去,就是瘦了点。我总认为瘦男人的性格有点古怪,不好相处。据说脸上没肉的人不聚财,你要多想想啊。”雪英说:“马云的脸不也瘦么?可他身价过亿。”美兰说:“他哪里瘦到马云那般精致,我是在替你考虑。”美兰是在照顾她的亲戚,我觉得她的话不难听,同时也在帮我的忙。之后我与雪英有过单独接触——前两次是她约的我,活这么长还没有女孩子约过我呢。我记不得自己是真的不懂她的意思,还是在故意回避某种东西。黄昏,我们并排走在公园的林荫道上,然后拐到附近的咖啡店喝上两杯。她的话总是有关我的,我的家庭,我的工作,还问我以前的情史;而我就敷衍她乱说一通,接着就把话题转移到美食、旅游,和足球上来。见我们谈不到一块来,她急得直跺脚,嘴里叫着:“唉……唉……”我们还看过一场电影。影院真是个情意绵绵的场合,多少女孩子把头靠在男朋友的肩上,他们的手也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可雪英和我就如两只孤雁,即使放映厅满场,我们仍倍感孤独,只能静静地等待电影院散场。有时,我意识我在伤害一个人,可是无意的;同时,那种被人眷恋的虚荣感又包围着我,我越发觉得她不是我想像的类型。一个月后我离开了那里,我希望我和雪英的生活能够重新开始。
我的右边是位穿着入时的女郎,如果问我这次来有什么意外的收获,我敢说她就是最能让我心动的女人,S型曲线身材,天蓝色低胸三角领礼服,柔顺的青丝披向双肩,宛若瀑布,丰满的朱唇间流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她举止温文尔雅,喝饮料时,微微把头侧向一边,黑发在那边垂下,另一边的头发她把它捋向耳朵背后。她轻轻地用吸管吸着可乐,小口小口地像品尝美酒。我向她自我介绍时,她就像医生在听病人的陈述,似听非听,一边点头一边喝她的饮料。但还是介绍了自己:“我,禾斛岭人,叫珊玲,在酒店做领班,”此后,我无暇顾及其它了,只想找到机会与她搭讪,可是,我问一句她答一句,有时就不搭理。我感觉到她一点儿也不在意我,或者觉得我根本就不存在。不久我才发现,就在她位置的对面,一位相貌堂堂的男人始终吸引着她的目光。他叫黎阳,我认识,自从在股市上掘得第一桶金后,越发不可收拾,现在可算是个投资专家了。对于女人,他对我说过,他把她们比作股票,该买进时买进,该放手时放手;至于婚姻,他认为还是别钻进那剌巴窝,弄得遍休鳞伤。此刻,他的右边就有位迷人姑娘丽萍正挽着他的胳膊。我无可奈何,又把目光投向雪英,她正轻轻地与方存交谈。她毕竟是喜欢过我的女人,我想从她身上找回点自尊,不想他们两人的谈话激发了我的醋意。那会,我认为我是世上最可怜的人儿。离开的那些日子里,我不是一点雪英的消息都没有,童林经常在电话里会聊起她。他说:“她仿佛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她现在时常与方存一起吃饭,喝咖啡。她还年轻,需要父亲般的关爱。”我还知道,方存的妻子一年前去世了,是乳腺癌夺走了她的性命。方存大器晚成,在中年时娶的她。他把一生的爱倾注于她身上,想像得出失去她后悲伤欲绝的程度。当酒宴进行到快一半时,一个穿着花哨的女孩跑了过来,她把头从方存和雪英之间的肩头上伸出来,“爸爸,祝你此时过得愉快!”说完,她看看爸爸,又看看雪英。方存摸摸她的头,又拍拍她的肩,说:“去,去,回到你的位置上去。”她咯咯地笑着离开了。雪英没有说话。她就是方存的女儿,兰兰,九三后年轻女孩,比雪英小不了几岁。她刚从大学毕业。现如今,九零后的年轻人差不多都读过大学,他们生长在网络时代,视个性和自我实现为自己的价值观,喜爱把所见所想记录下来,在QQ上与人分享。像我,也就是在那上面与朋友聊聊天而已。我有兰兰的QQ号码,她会把她的QQ号给所有认识的人。她的空间主页做得很漂亮,相册里有几百张照片,全是她穿着各种时装在那里摆姿势,做造型。虽然不如模特那般专业,那般亮丽,但足可以显示出她的朝气蓬勃。她在大学时的照片同样很多,她总是被男生们簇拥着围在中间,简直是个校花。她转载的日志是有关美容,爱情,还有平面设计的。对了,她学的就是平面设计专业。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空间的主题装扮,背景是她爸爸和妈妈的婚纱合影,最前面站着个她,显然那张婚纱照是后来补办的。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镜头前,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惊恐的神态。她的头上梳起了十多条麻花小辫子,沿着一道道深深的发沟向后扎起来,额前留着稀疏的绒毛般的刘海。她母亲头上披着白色婚纱,身穿白色单肩高腰婚礼服,双手戴着白色长筒手套,交叉着放在腹前。她的爸爸穿一套黑色西服像护花使者一样站在她身后,只看到半个身子。那时他四十多岁,她不到三十岁,体态丰腴,但不显胖。她的胸部裹在修长的紧身礼服里,格外丰满,高耸,可怜世上红颜多薄命。
就在我心灰意冷,打算只管饱尝美食来打发这个下午时,珊玲把椅子向我这边靠了靠。她那平平的单薄的肩膀快挨着我了,时不时地她会朝我点头微笑,我认为有戏了。开始出击。
“童林和美兰真是绝配,两人嘴都没拌过,就像《夫妻指南》提到的,互敬互爱,相濡以沫。”我说。
“那是前世修来缘份,在离婚率高居不下的今天,做到他们那样的实属不多。”她接了我的话。
“今天天气真好,白天阳光灿烂,不冷不热;晚上明月高照,做什么事都神清气爽。”我说。
珊玲突然沉默了。我再次把目光转向她,她正在翻弄她的红色小皮包,其实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她一会儿拉开,一会儿又合上,情绪上有些不安,我一时无法读懂她。同时,桌子那头时不时地响起一阵咯咯的笑声,黎阳老是把身边的女友逗乐。他有时会向这边看过来,接着,我们的谈话又能继续。
“我有个朋友选择在这样的九月结婚,过两天我还要去喝喜洒。”她把身子转向我,笑容满面。我见过许多女人的微笑:酒吧女的笑矫揉做作,带有挑逗的意味;客房女服务员的微笑真诚和善……我没有多想,就把它理解为我想更多地了解你。
“如果你有超能力,现在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我用一贯的调情口气说。
“哇塞,接下来就想和和你一起去散步,一起看月亮,你看怎样?”她大声说完,双手先拍了下大腿,接着向我伸过来。我抓了过去,把它放到我的膝盖上。我说了声“好的”。
我们的这一动作吓到了全桌的人,大家有一阵子向我们看过来。美兰露出惊愕的表情,她始终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会认定犹如有人突然摔倒了似的是个意外。黎阳暂时停止了和那姑娘的说笑,认真地瞧了下这边,但马上收回目光,跟他的女伴说:“噢,他们两个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也可能都有点神经病。”我无意中看了下雪英,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简直要哭出来。尽管方存一个劲地在向她献殷勤,帮她倒酒,为她挟菜,她此刻却无动于衷。我一直觉得雪英在场有点碍事,我且不管她和方存的关系怎样,但她也不该用那种愁眉苦脸样子看我,真令人扫兴!时近傍晚,还没有散席,我和珊玲说走就走。我准备到家里梳洗一番,刮刮胡子,换件更好的衣服。我估计珊玲也一样,没有什么时候比约会时能看到一个楚楚动人的女人更令人跃跃欲试。她走在前面,童林从背后拉住了我。我们来到大厅的角落里,美兰也在那儿。
童林说:“我说阿明,你也老大不小了,那种形势还没看出来,珊玲爱黎阳都快爱疯了。你已经伤害过一个女孩子,还要做楔子,加在他们中间,拆散另一对人。”
“黎阳有女朋友了,他喜欢自由,从没有结婚的打算,何况珊玲身上没有写字就是黎阳的。”我有点来气。
美兰接过话对我说:“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你看同桌的那个妮可如何?她还是个姑娘。可惜结婚不久,她丈夫就出车祸去世了,她还没有生过孩子呢。”我一听这话更来气,美兰可能记仇,她认为我伤雪英太深,想塞给我一个寡妇。童林推了推美兰,说:“阿明先生还没结过婚,你怎么能跟他介绍一个寡妇呢?他要的是个黄花闺女。”此时,我不管他的话是正是反,反正我认定了的人,就要勇敢去追,管她以前心中有谁,你说是吧,朋友们。
珊玲如期而至,那会我坐在公园的石凳上已等了五分钟。月亮挂在偏西方向,银白的光倾泻在树木和草地上,一片朦胧。林荫道上和蓝球场上装了路灯,一群年轻小伙子在投球,几张长椅上坐满了妇女和小孩,运动器械上有人在锻炼。我坐在一个比较幽静的地方,她踏着轻盈的步伐向我走来,我甚至能听到她衣服的窣窣声。此时的她穿的是丝质高领半袖旗袍,黑底大红花纹在路灯下闪闪发亮,仿佛身上长了鳞片。像极了鲤鱼精。我就从小就幻想着要娶一位仙女为妻,这都怪我三姐,从我会走路起,她经常带着我奔几里路去看别村放映的夜场电影。三姐从不看战斗片,凡是古装老戏就看到谢幕。那时看的《追鱼》中的鲤鱼精,在我幼小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三姐还能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