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乞

一
　　 "砰"一声，一个硬币砸入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里——那是我赖以生存的东西，这声音在我心里激起千层浪，至少今晚少了被挨打和挨饿的几率。我尽量以哀怜的目光迎合给我施舍的人，多多少少可以从她们身上薅来点怜悯之心，指不定她再多扔几个硬币，最好是一张鲜红的人民币。
　　 “三姐。”我竟然从嘴里蹦出多年搁置不用的家乡话，两片嘴唇如掷入刺骨寒风里，抖动不已，可天尚没入秋。女人一脸惊愕，傻傻杵在那：眼底下，这个头发衣服都被泥垢僵硬成钢筋水泥，并没手没脚的乞丐认识自己？
　　 女人熟悉的轮廓，还有那明显高凸的额头和激动的表情让我确信我并没有认错人，她是我同宗族的三堂姐——我的爷爷和她爷爷是亲兄弟。我极力压住从胸腔涌出的酸痛和激动，将脑袋低了低，让杂乱的长头发掩盖自己已泛红的双眼。不远处肯定有几对如芒刺般的眼睛恶毒地盯着自己，他们可精了，只要有点风吹草动，自己便迅速被拖走，并少不了一顿毒打。毒打的手段层出不穷，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甚至在我嫩痂上抠出血，然后任之放之，让伤口发炎流脓——不过这能增加我的收入而免一顿毒打，说不定饭里还有红烧肉呢。可近年来，恶心的伤口已经极度消费匆匆忙忙的路人，他们再也不停下脚步来看看我的伤口，也不停下扔来几个硬币。远去的影子让我不得不咒骂媒体——他妈的，多管闲事，又不一管到底。半途而废的报道只能让路人从怜悯到厌恶我们，厌恶我们和骗子同流合污，使我没能完成规定的任务，又遭毒打。
　　 “三姐，你别说话，听我说，你继续给我扔点钱。”我说。
　　 女人渐渐从大脑的空白处走了出来，随之袭来莫名其妙的害怕和恐惧，但她还是依照这个乞丐的指令，掏出几块零钱。当将要扔钱时，女人不听使唤的双腿软了下来，差点摔个狗吃屎，还好她还能稳住，踉跄过后蹲了下来。
　　 “三姐，我是烨华，是小华，你还记得……”
　　 "啊，"女人惊叫一声“你……你是小华？……我”
　　 “三姐，三姐”我顿时慌张的环视四周。见三人从不同的方向快速向我靠拢，右边的四哥已经迫不及待拨开人群，加速奔跑过来。我暗自喊道，完了，完了，但还是做最后的努力，向三姐挪动屁股，试图用肩背极力推她，然后大喊：“三姐，告诉我妈，我还活着……”
　　 话刚离开嘴唇，我肋骨便被冲过来的四哥狠狠踹了一脚，我四脚朝天。踢完我后，四哥朝我吐一口浓浓的痰，骂：“你他妈的，活腻了。”说完后又扑向我，坐骑在我身上，边朝我脸挥动手臂边粗骂：“你他妈的，让你喊，让你喊……”
　　 我下意识举起双手想招架四哥猛烈攻击，但空荡荡的袖管里除了贴着四哥的拳气砸向我外，什么都没有，这才记得我七年前已经没了双手双脚——被四哥他们锯去了。
　　 三姐欲想往前大声喝止，你们要干……话被赶来的两个人给挟持，自己也被推个趔趄，其中一个穿黑色背心，强壮的手臂露出几个歪歪曲曲的纹身——“人在江湖”的人面目扭曲横眉怒目凑近三姐，硬绷绷掷出话，走开，不关你的事。三姐被吓得快窒息踹不过气来，她退后几步将目光投向四周，渴望低着脑袋路过的人能往这边看看，渴望不远处那几个看热闹的人能走过来，还有对面杂货店的老板能放下圈抱的双手。可除了一个老头停下脚步，面对凶神恶煞的大汉们，在短暂的停留后又匆匆离去。
　　 很快我在如雨的拳头下进入恍惚中，一辆面包车“吱”一声停在四哥身边，从里面又钻出两个大汉跨到四哥身旁说，四哥走吧，走吧。然后我被两人左右拎着，被拖着的裤管与水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宛如刚才环保工人扫地声。我被塞进后座后，四哥和其他人快速跳进面包车，在左晃右摇下，车子很快驶出我乞讨的地方——仅仅今天呆了几个小时。三姐被突如其来的发生又突然消失吓得惊魂未定，一场梦？直到铁锈斑斑的盒字侧立在她的眼前后，才确定刚才发生的事是真的，她从颤抖中掏出手机给小华的哥哥打电话。电话里头一阵吃惊后，让她赶紧报警，说他马上从老家开车过来，可能第二天凌晨便到。
　　 过了半个小时后警察来了，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走向三姐说，你现在和我们一起去局里，我们给你做个笔录，你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告诉我们......三姐急了，说，我堂弟刚刚被坏人带走……警察说，这很正常，现在我们只能了解完后才能知道是否立案。
　　 我逐渐清醒起来，但车子还在滚动，我知道他们不可能再回到刚才的地方，我知道车轮子已经将我和三姐、我家人划分为两个世界——曾经与他们离得那么近，如果三姐不惊叫一声，我就可以离开四哥他们，但没有如果。
　　
　　 二
　　 三姐到来，我才记得我的名字是刘烨华，是方远村人，一个安安静静的村子。我父亲叫刘宾实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母亲叫吴桂花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又是养猪养鸡，又是酿酒，又得下地干活和操持家务，同时我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妹妹。
　　 小时候，我经常贪玩忘了吃饭的时间。母亲派出家里唯一的侦探员，哥哥将我从小伙伴堆里逮个正着。他永远知道在哪个旮瘩处寻我，但并没装大哥般派头将我一一责骂,反而告诉我母亲是否高兴，让我先到二伯家里把脏兮兮的手脚洗干净后再回家。不管我回来有多晚，桌子上的筷子都是整整齐齐摆好，没有父亲的允许，两个贪嘴的妹妹也只能流哈喇子瞅着。我一回来，母亲说，回来啦，父亲坐直说，吃饭，妹妹们才手舞足蹈抓起筷子……
　　 不知道，我不在家的七个年头里，父亲和母亲是否还等着我回家才开饭，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适应没有我的日子。但我有可能永远不得知：在我失踪后，母亲整天以泪洗脸，天天坐在屋里或者门槛上囔嘟嘟自言自语说，儿啊，都是母的错，都是母的错。在三年后，我的母亲在愧疚中离开了人世，父亲愈加沉闷，除了干活就是把自己锁在屋里喝闷酒，走路从都是四十五度低头。
　　 高考落榜后，整个天空的灰暗压向我，曾让我乐此不疲对面山头的森林变成我落榜的罪魁祸首。母亲见我日益消沉不愿再一次面对高考，加上哥哥相中村里一家比较殷实家的女儿，不菲的礼金让哥哥吃喝不香一筹莫展。于是母亲吞着不忍，让我和同村的阿龙南下到厂里打工补贴家用，一举两得，既可以让我出去在外面见识见识，又可以减轻家庭的负担。
　　 逃出笼子后，我白天干活，晚上和阿龙他们出去玩，经常酊酩大醉，一天又一天。直到遇到了依珊，一个有湖水涟漪笑容的女孩，想到这，不禁甜甜一笑，我都忘了自己现在是一个没了手脚，伤痕累累，全是泥巴的人。
　　 一天，我喝醉了又过一夜
　　 咋眼，车间变成了一面湖水
　　 那是有你的微笑，一个不经意的笑
　　
　　 你举着电烙铁对我说，早
　　 早，我变得彬彬有礼
　　
　　 第二天晚，我没喝醉，只在乎你的醉
　　 再见你的笑容时，我已牵到你的手
　　
　　 和依珊恋爱后，我不再酊酩大醉，借故不和阿龙他们出去，努力工作，希望有一天可以娶她回家。
　　 可依珊给我露出甜蜜的笑容外，她更愿意在别的男人面前笑。
　　 我又醉了，并醉得一蹋糊涂，不醒人世，天天如此，日日如此，经常醒来后才发现我离宿舍的地方很远。
　　 我又醉了，可这次我醒来时，头疼欲裂，当我要起来时四肢传来阵阵彻骨疼痛，全身缠绕着白纱布。啊、啊、啊……被白纱布包着鼓鼓，只有半截的双手入我眼帘时，我瞪大双眼，珠子一碰便会掉，额头上的青筋以不同速度弹跳。一片空白后，我又嚎嚎大叫，嚎嚎大叫中又发现不仅仅双手少了半截，双脚也少了半截，我如被煮沸的开水般又跳又喊，要不是上下身上被绑紧在床板，我肯定滚了下来。
　　 “嚎什么，这是你的命。”四哥走了过来
　　 “你对我做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不仅仅是嚎叫是嚎哭。
　　 “这是你的命。”四哥给我在屁股扎了一针，我声音渐渐趋于没，昏了过去。
　　 从此以后，只要我一激动厉害便被扎一针，后来一个半脸烧个模糊，有一两块肉挂在上面老不愿意掉下的老头给我送饭，劝慰我说，认命吧，这是我们的命，不过现在还不错，只要你听四哥的话，每天都是有吃有喝的，唉，你闹也没有用，人总要活着吧……
　　
　　 三
　　 长长“兹兹”的刹车声将我的回忆掰成碎片，我差点从后座上滚下来。“把那狗杂种拖下来。”四哥骂咧咧地从前座下来，钻进后座一把扯住我头皮，背后的用力踹，四哥用力拖，我如死狗般啪一声贴在泥土上。四哥又狠狠地在我肚皮上踢上两脚，然后拎着我背后衣服一路拖进一间废弃的工厂里。里面当然是我那一群残缺不全的同伴们，不过我如死狗般被拖进来的场面并没有让他们惊讶，并露出厌恶的目光，厌恶我为什么惹四哥生气，四哥一生气，他们安静的心又得悬起来。
　　 夜晚铺满了整个世界。
　　 我光着身体，伤口又添了不少新的，高高地吊着，耷拉的命根子被影在侧面的墙壁上，随着摇曳的身体一会大一会小。下面是四哥和他弟兄们光膀子喝酒，猜拳吆喝，酒劲一起，四哥拍桌子大喊，把这个狗杂种放下，差点全把我们给折了。我被慢放离地面20公分左右时，四哥的兄弟们干脆松开绳子，让我整张脸狠狠地摔在地上。我还未呸出嘴上的沙子，便迅速被架到一张大的方块桌子。四哥叼根烟拿起半瓶啤酒，一阵淫笑后，对着他的兄弟们大喊，兄弟们，咱们乐乐？众人应笑同声喊，好啊，乐乐。
　　 两人分别捉我只剩半截腿往下拖点，然后左右掰开，我两片屁股被分开。我哭着求饶，四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四哥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吃我的穿我的，还想害我，别急，等我帮你消消毒。四哥一边将半瓶啤酒倒进我屁股中间，一边喊我帮你消毒消毒，随后用力地把啤酒捅进我屁股里。我惨叫一声后，再没吭声，自己的所有神经末梢传递疼痛已经轻车熟路，大脑更加不屑于表达。四哥更加亢奋呼叫，兄弟们我先来。四哥解开自己的裤子，掏出自己那黑乎乎的家伙，然后趴在我身上,“嗯啊，嗯啊”了起来。众人在四哥嗯啊完之后，都“嘿嘿”地排队过来解开裤子，掏出家伙……一个人在干活，其他人在旁哈嘿起哄相互打趣。
　　 玩完鸡奸后，“人在江湖”的纹身者裤子还没穿好又来个主意，四哥，这小子还挺死硬的，要不咱们再玩玩“敲蛋蛋”。四哥应声好。我又被煎鱼般背部煎好了翻了过来，两人还是左右掰开我已是半截的腿，两人摁住我胳膊，然后在我两颗蛋蛋下面垫上一块砖，跟着“人在江湖”调整好我蛋蛋的位置，然后用个小锤子轻轻敲我蛋蛋。锤子还在半空时，我已大喊大叫，等锤子下来时，我是惨叫一声，在我惨叫后伴随的是四哥他们得意的哈哈大笑，前俯后仰的……
　　
　　 四
　　 饿了两天后，四哥让半边脸老头给我送吃的……
　　 在我伤口绽开了红的、白的、黄的颜色后，我知道是时候出去要钱了。果不然四哥拿了半碗香喷喷的猪脚过来说，小华啊，不是四哥狠，你要是耍滑，我们都得死，我们不好过，你也活不了，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四哥放下猪脚，说，好了，你好好干活，四哥保证你们天天有好吃的，但最好不要做傻事。
　　 第二天，天还朦胧中，四哥和“人在江湖”他们开着面包车将我们分别放在不同的喧闹街道。
　　 我再不敢东张四望，再不敢在给我施舍的人面前停留多一秒中，回忆给我很大的冲击，但都没有四哥饿我几天，敲我蛋蛋的冲击大。曾经我寻死觅活过，多次未果后，我竟然对死亡有一种想来便浑身冒冷汗的恐惧。
　　 回家？想到这我真想给自己扇一个耳光，如果我有手的话。即使那一天三姐解救我成功，那又如何？我这样回去？刚开始时，我家人肯定又喜又悲，喜，是悬挂多年的心终于放下。然后放下后是悲，悲我没手没脚，悲我只能天天呆在屋子里等老到死。
　　 有一次一个路过的老太婆边给我钱，边流泪说，小伙子太可怜了。在她远去的背影，我在想，她回去后还有曾过停留在我的伤口？或者她的家人都厌恶她今天回去的所见闻，说一个小伙子没手没脚，满身脓疮。
　　 可，再多的理由，还是盼望有一天看到家人又喜又悲。
　　 除了我蛋蛋时刻提醒我要倍加小心外，我哥哥每年都开着车南下一两个月，在我丢失的地方寻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