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桌
作者: 蟾宫刀客
时间: 2016-07-21
阅读: 91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上初一那会儿,转学来了个女生,梳着两根朝天辫,大大的眼睛。正好我的旁边空着,老师便安排她做了我的同桌。我问她:“你叫什么?”她说:“我叫郭垚。”“怎么
摘要:哀悼一位姑娘的悲惨命运
上初一那会儿,转学来了个女生,梳着两根朝天辫,大大的眼睛。正好我的旁边空着,老师便安排她做了我的同桌。我问她:“你叫什么?”她说:“我叫郭垚。”“怎么写?”她便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垚”字。
后来听说,她小时候算命的给看过,说她是浮萍之命,无根,且命中缺土。于是她妈妈就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但我当时觉得这个字好生奇怪,又不好认,我说,“你妈妈真不怕麻烦,直接叫郭土多好,又好写又好读。”她鼓起两腮,蹦出两个字:“才不!”
我不管她愿不愿意就叫她郭土,后来熟了,觉得不好意思了,并且我叫她郭土时,她也时常爱答不理的。有次我和她商量,我说:“我叫你郭郭(蝈蝈)好不好?”“不好,你才是蝈蝈呢。”但后来她还是妥协了,不过严正声明,不许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叫她蝈蝈。
蝈蝈是个文静、温婉的女孩,说话总是笑,就是脑子有点慢,写作业对她来说是个艰巨的任务,时常要我帮她,向我请教,我那时很有荣誉感,抖擞精神全力帮忙,不知道的以为我助人为乐,其实是好为人师。
有回我去她家,那是个周六,她爸爸出差了,妈妈加班去了,要到4点才回来。我们在一起做作业,打游戏,喝饮料。5点了她妈妈才回来,大包小包的提着,进门有些喘。蝈蝈介绍我,她妈妈便说了许多感谢我帮蝈蝈学习的话,像对成年人一样礼貌和真挚,搞得我面红耳赤的,接下来她妈妈就在厨房里忙开了,我说,“娘娘,我该走了。”“不行,吃了饭再走,你看我买了这许多东西,不吃都坏了。”她妈妈让蝈蝈跟我打游戏,不许走,又给我家挂了电话,我只好听命。蝈蝈她打不过我,老输,然后耍赖,由她。
初三下学期,有天,蝈蝈忽然问我:“全聚德,鸿起顺,登瀛楼……你爱去哪家?”我脱口而出,“全聚德呀。”放学的时候,她又问我:“你周日有时间吗?”我说:“有啊,我这人是全无主义者,无理想,无抱负,无志气,无房无车无老婆,唯一有的就是时间。”“贫嘴,你无嘴多好呀,嘻嘻,听着,周日11点在中心公园等我,有重要事。”
“啥事?”
“到时候再告诉你。”
周日我如期赴约。看得出来,蝈蝈是刻意打扮过的,穿了紧身衫和细格的裙子,时髦而不俗气,两根朝天辫仍倔强地戟指苍天,白白的小脸上,一双大大的眼睛。我虽然还没有到鉴赏异性的年龄,却也不禁为她的美貌而欢欣,说老实话,蝈蝈的确称得上是个精巧的小美人。“走吧。”她亭亭玉立站在我面前。“去哪呀?”我问,“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事呐,我这人是蛤蟆扛扁担,担不得沉重,你那天没告诉我,我好几宿没睡着觉,你这不是害人吗”。蝈蝈笑弯了腰,推着我说:“走,到地方一定告诉你”。于是,我们就走,一直走到全聚德的二楼上。蝈蝈说,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只想请我吃顿饭,开心玩一天,是她最大的愿望。那就吃吧,我们吃炒鸭珍,吃烤鸭片,吃鸭油包……一直吃到我猫不下腰去。而后,我们一起看电影,把劝业场逛了个遍,最后到海河边去吹风。一路上我们手拉着手,亲密而无间。招来了不少异样的眼光和议论,“看呐,这么小的孩子就搞对象,成什么样子。”我们回过头来,朝着那议论,朝着那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们,哈哈哈哈纵声长笑。那时,我们敢向全世界挑战。
其实,蝈蝈的心我的心,恰似一泓秋水,宁静,淡泊,清澈,正所谓无私才能无畏。后来我才明白,早恋并不都是当事人的过错,而是环境,是社会,是成年人的阴谋。
上高中了,蝈蝈和我考的不是一间学校,她幽幽地说,“我们要是还能在一起,还是同桌该多好呀。”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呢?但还是故作老成地说:“年轻人,该是自己走路的时候了,扔掉我这根老拐棍吧,前途是光明的,勇敢地走下去……”蝈蝈擂了我一拳,我趁势把一个小盒子塞进她手里,那是补办的生日礼物,一条生肖项链,几十块钱的便宜货。
高中是什么,高中是炼狱,我这个无理想,无抱负,无志气,无房无车无老婆的全无主义者,最后连自由支配的时间也没了,成了纯粹的无产阶级,我和蝈蝈的联系也彻底中断。
人生如梦,转眼匆匆数年,当我踏上求职路的时候,也常常想起蝈蝈,她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为了生计而奔波呢。
一天,一个新朋友打我电话,是在人才中心认识的,说他得到一个信息,塘沽有家公司符合我们的条件,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说左右无事,去就去。
到了塘沽,溜溜找了大半天,下午3点了才找到这个狗屁公司,与其说是公司,不如说是乡镇企业的仓库,连间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真是听景别看景,看景一场空。我的同伴先咧嘴了,那老板倒是热情,又是点烟又是沏茶,拉住我们如遇亲人,我们只好坐下,听他白话他的企业,听来听去我们听明白了,我和同伴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告辞。那老板却拉着我们死活不放手,说要请我们吃饭,说不管我们留不留下,交个朋友总可以吧,大老远来的,该让他尽点地主之谊。我们只好由他去。
那是家海鲜馆,一边吃老板一边海聊,海阔天空,海市蜃楼,海上生明月,全然不着边际,陪吃人员一律闷头海吃,吧唧的嘴一片山响,令我们好生厌烦。除了那螃蟹再没有让我们感兴趣的了。上厕所的时候,我俩订立了攻守同盟,任他说下大天来,吃完饭我们就走。
但吃完饭走不了了。我们被生拉硬拽地进了浴馆,进去才知道,这浴馆是不分男女的,而良家妇女绝不会到这个地方来洗澡。
我被人推搡着进了一间小房间,一个半裸的女人站起来和我打招呼:“来啦,先……”她话音没落,一下愣在了当地,大大的眼睛惊诧地盯在我的脸上:“你,你,你是啸风?”那问话里竟带了哭腔。而我更是惊诧不已:“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是蝈蝈呀,你不认识我了吗?”哭声伴着泪水一泻而下。那一刹间,我如五雷轰顶,惊呆了。那一刹间,我目无所视,耳无所听,脑中一片空白。我曾做过多种假想,我想过,我和蝈蝈都找到了一份称心的工作,在下班的路上,我们不期而遇,惊喜,激动,兴奋,我们落下幸福的眼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我们在餐馆里坐下,边吃边聊着别后的情形。我们手拉手漫步在海河边上,和煦的阳光抚慰着我们,我们和其他人一样恋爱和结婚。但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她会在这种肮脏的地方。而又让我在这里与她不期而遇,天呐,这世界太小了,小得让人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我定了定神,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蝈蝈,她长高了,朝天辫没了,大大的眼睛被浓妆艳抹的成了熊猫,昔日的光景荡然无存,但她确实是蝈蝈,真实地站在我的面前。一股无名的怒火充斥了我的胸臆,我冷冷地说:“你不是蝈蝈,我不认识你,我没有你这样的同学……。”我语无伦次,转身欲走。蝈蝈在后面一把死死地抱住我,就在我的背上嚎啕痛哭。她的哭声让我震撼,让我震惊,我不明白,一个人的哭怎么能如此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许久,许久。
我从她的哭声中隐隐地感觉到,我是蝈蝈唯一可以抱住痛哭的人。
许久,许久。
我们坐下来,蝈蝈开始哭诉我们别后的情形。
在上高二的时候,蝈蝈的妈妈出了事故,蝈蝈的妈妈是建筑工程师,一次高空检查,不慎踩滑了踏板,从五层楼的高处直摔下来,当场就死了,蝈蝈哪受的了这打击,险些失常,一病就是三个月。半年后,她的爸爸又娶了一个女人,还带着个10岁的小儿子。蝈蝈的爸爸经常出差,平常不大过问家事,出差走了,蝈蝈也就只好独自面对她的继母和继母之子。她的继母是个刁蛮惯了的人,起先还只是让蝈蝈帮着做些家务,后来愈发地变本加利,买菜,做饭,洗衣,搞卫生,刷厕所,甚至于给她打洗脚水,给她打完了还得给她儿子打。蝈蝈成了她们母子俩的全职保姆,蝈蝈的学习时间都被剥夺了。一向温婉的蝈蝈不堪重负,她开始提意见,开始反抗,开始罢工,矛盾由此产生。
出差的爸爸回来了,第二天把她叫到跟前,劈头盖脸训斥一顿,蝈蝈有口难辩,有苦难言,看着爸爸丝毫没有怜惜自己的意思,蝈蝈的心从里凉到外。此后的日子,她和继母及继母之子便经常吵架而成自然,一点小事就鸡飞狗跳,最后发展到无日不战。她的学习成绩直线下滑,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过年的时候,爸爸放假了,少有的给她买了件新外套,心不在焉的问了问她的学习情况,但还没等蝈蝈来得及捕捉一丝的温暖,她却发现继母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只那件羊绒大衣几千块钱不止,还有继母之子打扮得像个小财主。她的心中油然升起一种被愚弄的感觉。她几乎不相信屋子里的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那天她到同学家参加聚会,她不止一次看到同学扎在妈妈的怀里撒娇,蝈蝈知道,妈妈的怀抱永远是温暖的,蝈蝈体会过。世界上妈妈只有一个,是任何人也替代不了的。蝈蝈端起酒杯,合着眼泪把酒大口地咽进肚子里。
到家的时候已经11点了,爸爸正黑着脸站在起居室里,“你还知道回来?到哪里去啦?你喝酒啦?你跟什么人在一起,说!”爸爸咆哮着。
“我,我……”
“啪——”爸爸满含怒气的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蝈蝈的脸上,她只觉得耳朵嗡地一响,蝈蝈傻了,晕了,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也模糊了大脑。那一晚,蝈蝈躲在被窝里抱着妈妈的照片,整整哭了一夜。
爸爸的一巴掌打寒了蝈蝈的心,同时却也把蝈蝈打明白了,妈妈不在了,这个家对她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她开始思考和筹划,准备着她的报复行动,但她毕竟是个高二的学生,人生和社会对她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课题,当她拙劣的计划实施之后,也就断了自己的后路。
那是假期结束后的一天,爸爸走了,继母上班去了,继母之子上学去了,她佯装去上学,半路上潜回家中。把能砸的一律砸烂,能剪的一律剪烂,包括那件新外套和继母的价值几千元的羊绒大衣。然后,把体积小且值钱的东西打包,搜出部分现金,存折实在找不到,只好作罢,又简单地打点了自己的行李,然后下楼,搭车,扬长而去。
她在市边上一家小旅店里住下来,她掐断了旧日的所有联系,开始学习社会生活,但她终日所闻所见,不是钱,就是性,男女皆然。她在心里恨恨地骂道,这他妈的叫什么世界。
蝈蝈虽然尚未成年,但也知道坐吃山空的道理,她得去打工,她想人家外地人也和她边边大,人家能干她也能干。她先是到一个餐馆里,管吃管住,月薪8百,洗碗送菜,有事就干,没事歇着。起先还好,一个外地仔经常帮她,工作也不累,但到后来,那小子竟摸进她的住处,对她动手动脚,她愤怒已极,抄起酒瓶,开了那小子的瓢。
蝈蝈还得继续找工作。在报纸上,她看到家政公司招保姆,半个月后她被推荐给了一个中产家庭。那家很阔,房子也大,女主人花枝招展,男主人一团和气,有个3岁的小孩,蝈蝈的工作就是每天接送孩子去小区幼儿园和准备晚饭,蝈蝈很满意,她甚至想长期呆下去,甚至到书店买了高中各科辅导教材和习题,她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考取大学,但她万万没想到,一天,女主人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晚饭时男主人一团和气,笑咪咪地给她下了迷药。天快亮了,蝈蝈醒了过来,那个男人就睡在她的身上,压得她几乎窒息,她想都没想,抄起床头的玻璃烟缸,奋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可恶的脑袋砸了下去。
蝈蝈又踏上流浪的征途,她走到海河边暴哭了一场,看着滚滚的河水,她想到自杀,她知道死了就能看见妈妈了。一位好心的晨练大婶早在注意她,发现不对及时把她拉住。
大婶的丈夫是市政公司筑路队的队长,便介绍蝈蝈在筑路队里帮忙,中午给大家热热饭,平时烧些开水,买买东西。两个月后蝈蝈干不下去了,她必须得去医院做人工流产。
蝈蝈心慌意乱,这种羞耻、肮脏的事情,听她都极少听到,今天却落在了自己身上。做手术需要钱,她手里有信用卡,是妈妈留下的,里面有妈妈给她存的零花钱,还有离家出走时席卷的部分现金,另外还有变卖的几件值钱的东西,款子也存在里面,有小两万呢,她打听了手术费用,拿着卡到银行自动取款机取钱。一双罪恶的眼睛就在那时盯上了她。做完手术出来,她觉得很累,在走廊的椅子上躺下,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饿得厉害,思索着先吃顿好的,补补身子。到饭店坐下,一摸兜不由得大惊失色,信用卡和做手术剩下的现金全没了,这一惊直惊得蝈蝈天旋地转,险些跌倒,她搜遍了行李和所有的衣袋,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天快黑了,蝈蝈背着行李一路瞎走,走到一个小公园实在走不动了,又渴又饿又累,看见人家扔掉的半瓶矿泉水,悄悄地过去,捡起来一气喝干。天黑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要下雨了。游园的人们纷纷散去。蝈蝈在一个小亭子里打开行李躺下,她告诉自己,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半夜里她被霹雳般的雷声吓醒,大风夹着大雨早已打湿了行李,连身上也湿了大半,只有几平米的小亭子,又怎是挡风遮雨的所在?四周黑漆漆的,巨大的黑暗像凶恶的怪兽,吞噬着蝈蝈憔悴的身心。蝈蝈怕极了,她能做的只有哭,心情与老天同悲,泪水共雨水齐落,她的身上冷透了,冻的瑟瑟发抖,她拼命地喊着:妈妈,妈妈,你在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