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皮包和一个旧塑料袋

　　 “能不能给我换个零钱？”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
　　 我有些恍惚，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不是要传给我的。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到声源，只见一个矮小瘦弱的身体躲在一件宽大的半旧西装里，手里握着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元人民币，一双浑浊的老眼正怯生生地望向我。
　　 “没有！”我有些不耐烦，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此时我忽然想到前几天下午，我第一次到这个车站的场景。
　　 那是我第一天到学生家里去上课，赶公交的时候本来就有点儿晚了，又不太清楚地址，所以很着急，于是下了公交车我就一边疾走一边看百度地图。正当我心急火燎地赶路时，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忽然拦住了我。
　　 “你好！”青年男子堵在我面前说。
　　 “对不起，我也不清楚，我对这里不熟悉，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我以为男子要问路所以没等他开始问我就打断了他的话并一口回绝。
　　 “不是，不是，我不是问路。”我正要走中年男子拉住我的胳膊说道。
　　 “那你要干什么？我还以为你要问路呢？”我为自己的鲁莽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我要去泸州，但是我钱包掉了，能不能借给我几十块钱？”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我迟疑了一下，心里在盘算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骗子。
　　 “我不是骗子，你说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会是骗子呢？怎么会骗你一个小姑娘的钱呢？”也许他看出了我的犹豫，忙解释道。
　　 “哦！那你要多少钱？”我有些犹豫地问道。
　　 “二三十就可以了，我就到泸州，二三十应该就到了。”他讪讪地笑着说。
　　 我拿出钱包，准备给他找出二十块钱给他，当时我想即便他是骗子给他二十块钱我损失也不大，而如果他不是骗子而且真的需要二十块钱作为回家的路费，不给他就太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了，所以决定给他二十块钱。但是我在钱包里翻来翻去也找不到二十，只有十八块钱，我有些担心十八块钱买不到他回家的车票，所以咬咬牙给了他一张50的。毕竟对我一个来自农村的在校大学生来说五十块钱还是挺多的，可以买很多平时不舍得买的东西，但是想到自己的五十块钱能够帮到别人还是挺欣慰的。
　　 “等一下，我怎么还你钱？我一个大老爷们不会白拿你的钱的。”我正要走的时候那个中年男子叫住了我。
　　 “那好吧！”我听到喊声转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觉得他一直强调自己是个大老爷们，我怕伤了他的自尊所以想了下，没有拒绝他还钱的请求。并把我的手机号告诉了他，他拨通后确认是我的电话才放心地离开，他还说他会支付宝还给我的。
　　 我当时心里想这样他肯定就不是骗子了，哪有骗子骗到钱还会想着还的。而且此时我也特意注意了一下他的穿着，手里握着一个锃亮的黑色皮包，脚上的皮鞋也擦的锃亮，无论是白衬衫还是西裤看起来也都是崭新的。此时我更加的确定他肯定不是骗子，想到自己帮助了别人心里还是挺开心的。等到了学生家里，她妈妈也在家，我们闲聊的时候我提起我的这次善行，没想到她们立马就炸开了锅，说她们只要从那条路走几乎每天都能碰到找人借路费的，而且有的会拿着一个割破的钱夹给你看。听完我的心“咯噔”颤了一下，瞬间觉得自己好蠢，不但被骗了还敢把手机号给一个骗子。不仅没帮到人，还彻彻底底的被骗了。想到自己暑假放假不舍得回家做家教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还给了一个骗子，还留了手机号给骗子，内心瞬间就崩溃了。所以当时我就发誓，以后在路上绝不要和任何陌生人说话，这样就不会被骗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碰到一个骗子，所以今天当他提到钱的时候我想都没想直接说没有。
　　 “那你有没有两块或三块，我给你五块。”那个矮小瘦弱的男人用极其微小的声音问道，好像生怕别人听到似得。
　　 我抬头看他，他正用一种热烈而又期待的眼神望着我。
　　 “没有。”我语气稍稍有些缓和。
　　 我低头回避他的目光，因为他的眼神让我为我的冷漠产生了一种罪恶感。这种罪恶感让我忍不住想要去翻我的钱包，但是所有的能放钱的夹层我都翻边了也真的找不到两块钱，只找到了一块五，而做公车需要投币两元。
　　 “有吗？实在不行两块就行！”他看我在翻钱包，就递过来他手里撰着的五块钱，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我。
　　 “不好意思，真的没有！我只有一块五。”我有些愧疚的对他说。
　　 “哦！”他有些失望的应道。
　　 “你可以去门口那里买瓶水，或是吃的什么的，挺便宜的才一块钱。”
　　 “哦！也是呀！这个车到火车北站吗？”他指着我们前边的86路公交车问道。
　　 “到吧！应该是会到的。我昨天听到别人问公交车师傅说是到的。”我回答道。
　　 他听了我的建议去车站门口换零钱去了，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我心里又开始想这个人绝对不会是骗子，也许他是一个非常淳朴的农民，不经常来城里来，更不经常做公交。要不然他不会想拿五块来换我的两块，那样和他把五块都投到投币箱里效果不是一样的吗？同样是拿五块钱坐了一趟公交车，还要死乞白赖的求人家给你换零钱。我想他不是不会算账而是像大多数不经常做投币公交车的农民一样，以为坐公交车要投币而且是要一块的硬币。这种常识性的问题竟然有人不知道，你也许会觉得这很离谱，但是我告诉你这一点儿都不离谱，而且我也亲眼见到过这样的事发生过。就在我大学入学的时候，我爸爸送我来市里上学，来之前爸爸特意去我们村的小卖部换了十来个硬币。我问他为什么换硬币，他告诉我说到大城市里坐车都是自动投币的，必须用硬币。对于一直在农村长大的我，从来没做过投币公交车，所以当时也对爸爸的话深信不疑。
　　 就在那一刻，就在他去换零钱的那一刻，我想起了我的爸爸，想起了千千万万个像爸爸一样的其他人的爸爸。是啊，那个矮小瘦弱的男人也肯定是其他孩子的爸爸。其实他们都一样在我们小的时候，他是我们的依靠，是我们的榜样，在我们的眼里他们是无所不能的。但是当我们长大了，来到大城市就会发现我们的爸爸很多时候都会显得那么谦卑，那么怯懦，那么渺小。常年开拖拉机的他们却害怕坐公交车；常年和蛇虫鼠蚁作斗争的人，却害怕过马路；常年听拖拉机隆隆声的人，却害怕汽车鸣笛声；常年走夜路的人，却大白天在儿子家的小区里迷了路……这样的例子简直是太多太多了。
　　 公交车师傅已经坐进车里了，我依旧还站在原来等车的位置，想要等那个矮小瘦弱的男人回来，告诉他，这辆公交车可以到达火车北站，应该在哪里下车。在他去换零钱的时候我用百度地图查了一下路线。
　　 果然，等的不到两分钟，那个矮小瘦肉的男人便奔跑着走进了我的视线。我把我要说的都告诉他之后就刷了公交卡坐到了公交车的最后一排。他也投了币上了公交车，但是他没有找座位坐下来，而是依着一个栏杆站在那里，直到公交车师傅启动公交车之后他望下空荡荡的公交车才找位置坐了下来。
　　 他也走到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坐了下去，我和他之间只隔一条过道。他一坐下来就开始东张西望，我怕他看到我在观察他，就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摊开放在腿上，假装在看书。公交车开动后不久他便从他肥大的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邹邹巴巴的塑料袋，从里边拿出一个用小塑料袋包裹着的包子，小心翼翼地吃了起来，还时不时的抬头四处望望，那神情就像一个夜里偷吃东西的孩子生怕父母发现一样。吃完之后他再次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把装包子的塑料袋在手心里团了几下放到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然后又把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拧了几下团成小团放进他硕大的口袋里。
　　 “二环路西南交大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到后门做好下车准备。”公交车里的到站提醒响了起来。
　　 我走到后门下了车，我忍不住回头看看那个矮小瘦弱的男人，他依旧安静地坐在车厢的最后一排，怯懦地望着前方（公交到站提醒）。
　　 “噗——嗤——”随着公交车的关门声，那个矮小瘦弱的男人再次从我的视线里消失。望着远去的公交车，我仿佛看到一辆崭新的拖拉机颤颤巍巍的行驶在一群各式各样的高档汽车中，我抬头望向天空却又分明听到了交警嘹亮刺耳的鸣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