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良心
作者: 胜白浩子
时间: 2016-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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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吴非凡逢人便说,做人要讲良心。甚至在他老婆身上自讨无趣时,不知觉也蹦跳了出来。说完咧开的嘴来不及合拢,鼻子又不屑地哼一声,背着双
一
吴非凡逢人便说,做人要讲良心。甚至在他老婆身上自讨无趣时,不知觉也蹦跳了出来。说完咧开的嘴来不及合拢,鼻子又不屑地哼一声,背着双手怏怏离去,从卧室到客厅,又被寒冷的冬天逼回老婆的被窝里,这回安静多了。
三爷说,吴非凡从小很乖,读书刻苦,成绩前茅,并不管他人闲言杂语甚至当面唾沫横飞、劈头盖脸指骂,都充耳不闻,低头默默走开。邻居小孩猫头还不依不饶在他背后时刻警惕边跟边骂,疯婆子的儿子没耳朵、疯婆子的儿子是聋子……吴非凡左手捂紧残缺不全的小耳朵加快脚步。
说到这,三爷长长叹口气停顿后狠抽一口烟。吴非凡的母亲(谭梅梅)被他父亲娶回家时人很正常,干起活来,一阵叮当响后便安静下来,几分钟后,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到屋外:“吴全,吃饭了。”
三爷没叹气只蹙了已布满蚯蚓的额头,吞个口水,又讲。
那时吴全一到晚上人静时,频繁地在谭梅梅身上嗷嗷爬,床板咯吱咯吱一会响后,他如丧家犬般爬下。但,谭梅梅除了肚子饿咕噜咕噜叫喊外,很是平静。
吴非凡不一定是他父亲的儿子。三爷憋了好久才将话推出来。
一天晚上。吴全龙腾虎奋败犬泄气后,谭梅梅推开滩泥般的他,扭开灯,边穿衣服穿拖鞋边说,妈几次嘱咐我回去看她。吴全没睁眼半活不死地说,那么晚了,明天去不成吗?
“妈就是要我晚上去,肯定给我塞什么东西,怕我嫂子知道。”谭梅梅哒哒的脚步声从近至远逐渐弱下来。
从自家到岳母家不过三里路而已,谭梅梅一个月至少在晚上来回几次,不是拿东西便是和她母亲促膝唠嗑。话题有迹可循,先她母亲数落自家媳妇的不是,后两人跨步到别人家的事,隔壁的王癞子又娶媳妇啦、对面的大嘴染上毒品后,天天和老婆闹,四处逛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习以为常,又吃个温饱的吴全并不为晚间出去的谭梅梅忧心,带着满足入梦乡。可他不曾想过今晚的美梦竟是明天噩梦的萧墙,更让他苦闷不堪的是种在自己老婆体内的那颗精子——日后分娩成吴非凡的精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自己为这颗冠军精子的诞生,趴在老婆身上辛勤耕耘多年,仍未果,可偏偏那晚它出现了,这也太巧了吧?
二
三里路。
黑夜在村里的每个角落潜伏了起来,高低不平的屋子,出来路旁的粗糙石阶显得嶙峋起伏,似一只只伺机而出的怪兽,鸡犬全都被掐死般死寂。
谭梅梅从她母亲家走出来,手里攥着被废报纸里一层黑色塑料袋,外一层包裹严严实实的粉红色毛衣——那是她母亲趁着嫂子睡着点煤油灯偷偷一针一针织成的。
在路经一片玉米地时,谭梅梅侧过身向着玉米地加快步伐,毛衣放在左腋下夹着,两只手,一只解下裤子,一只提着裤子,一钻进玉米地便马上脱下裤子露出白花花的屁股——不过屁股被黑夜给遮住了。她闭上眼睛享受被尿水撑鼓鼓的膀胱渐渐瘪下去的释放,窸窸窣窣的尿水声在夜里快捷地响起。
谭梅梅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出一口气,提起裤子站起来,嘴巴自言自语叨叨说,憋死了,憋死了……
“哒”一声,随后火机的火亮,照耀谭梅梅以及延伸杵在她身后的玉米梗,更远处还是死一般漆黑。点火声刚落下半个,“啊,”谭梅梅手不离裤衩跟着惊喊一声“你们干什么?”
透过光,四个年轻人,左边的留着长发、右边的是个光头、中间的戴着眼镜,三人后面是一个畏畏缩缩的影子。三人衣衫不整神态略呆滞,脑袋各微微向一侧倾斜的年轻人围着她,一声不吭地盯着她。火灭后,又响起“哒”一声,又亮起,三人嘴角勾起诡异的笑。
谭梅梅退几步又大喝,你们要干什么?要干什么啊。长发迅速从背后扯住她头发,拖进地深处,右边的光头赶前将玉米推倒踩平。谭梅梅喊,啊啊啊…….救命啊,救命啊。眼镜走过来,弓手就是两巴掌,趁着谭梅梅被扇蒙,一脸惊鄂时,使劲扒掉她裤子……
村人们赶到时见谭梅梅一个人披头散发,两对奶子耷拉在外面,大花红色内裤不甘示弱帘入人眼,坐着哭:“呜呜。你们怎么能这样啊,做人要讲良心啊、做人要讲良心啊,吴全,你这个王八蛋,你老婆都被人轮奸了,你还在睡……呜呜……”
二婶见状给她披上衣服。
三
我问:报警了吗?那几个人被抓了吗?
三爷:嘿嘿,没用的,一个是局长的儿子,一个是人大代表儿子,一个是富家子弟,除了村里的大嘴……
那个晚上,大嘴带着在城里认识的毒友——长发、光头、眼镜,说乡下人少地广,空气又好,在那整两口比神仙还神仙。于是四人从城里开车到村里,在大嘴的院子逍遥一番后,神经在毒品的刺激下,又外出来玉米地寻求刺激,恰好碰到尿完提裤子的谭梅梅。
事后三人还飞扬跋扈叫嚣村民,一群乡巴佬,有本事过来,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土鳖子。一人一锄头,即使是一人一巴掌都可以将三人扇成肉饼。当所有人喷着火走近他们时,大嘴大喊一声,你们知道他们是谁吗?这局……长的儿子,这是人……大代表的儿子。
村民迟疑前进的脚步,不过有的嘴里还叨叨大骂:局长儿子又怎么样?难道就可以随意欺负人吗?还有没有王法?骂声顿时沸腾,锄死他,可沸腾之声没风力强,渐渐飘远。一听自己的老婆被轮奸,吴全暴跳如雷举着锄头便冲向人群,他妈的,我跟你们拼了。
吴全被众人死死抱着。
警察来了,带走了四人,没多久,长发、眼镜和光头又出来了,只是可怜的大嘴,再没出来了,被以强奸罪起诉,至今不知去向。
四
谭梅梅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可精神一天比一天恍惚,嘴里念经般,做人要讲良心,做人要讲良心。老婆被人轮奸的雾霾笼罩的吴全整日锁紧眉头,时不时叹息。但老婆的肚子的动静,又让他眉开眼笑,蹦蹦跳跳下田地,一回来便起火做饭,和谭梅梅伺候他般伺候她,大喊:“老婆,吃饭了。”
别家屋茶余饭后之声:
"那么多年生不了,一发生事就有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嘿嘿……”
听到杂言碎语,吴全就抱头蹲在自家门框上,一会挠挠头,一会望着倚在窗门念叨那句“做人要讲良心”的口头禅的老婆。他真想钻进老婆的肚子里,问问那颗冠军精子到底姓什么,是姓吴呢?是局长儿子的?是人大代表儿子的?还是富家子弟的?不是自己的又能如何?去宰他们?自己一身泥土,邹巴巴的衣服,还没进城就被嘲笑,丢人现眼死了,更别说局长的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老二,你煮饭了吗?”二婶走进来说,“你家铲在哪?我借来用用。”
“在那。”
“唉,老二啊,这命啊,”二婶边走向铲子边望着谭梅梅说,“要不到省里上访讨回公道,我就不信人真给尿憋死了。”
吴全没说话。
“唉,好好的一家都给毁了。”二婶拿着铲边摇摇头边走出去。
五
吴全决定当一辈子的乌龟王八蛋。
没过多久吴非凡出世了,一双又竖又小的耳朵好不羞涩地长在脑袋两侧。吴全越瞅越不是滋味,小模样完全不像自己。
中午,吴全刚从田地回来,远远家门外便听到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他丢下锄头冲向屋里。
吴非凡躺在床上鲜血模糊整张脸,裸光小身体手蹈足舞歇斯底里哭喊,坐在床沿边的谭梅梅嘴里也是鲜血模糊,依稀叼着一小块肉,一脸痴呆。吴非凡的耳朵被咬下半截。吴全上去就给谭梅梅一巴掌,嘴里的肉被甩到地上,肉全裹上灰色的泥土,不再鲜红。
“呜呜。”被扇的谭梅梅跌到地上捂着脸哭。
那一天,吴非凡的哭声和吴全一巴掌彻底使谭梅梅疯了,甚至经常挂在嘴边“做人要讲良心”的口头禅都从此消失,换来的是整日呆如木鸡的神情。
上访、上访、上访。
吴全凑借六百块钱,加上自己的两百零二元二角,一共八百零二元二角,花了五十块钱让人写了访信,打印上访标语。访信里“老婆被人轮奸”的字眼,吴全纠结了一天一夜才下定决心挤出去。
让二婶照顾谭梅梅母子俩。安顿后,吴全拣上一件干净的衣服,提着一个全是灰尘的蛇皮袋,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揣着不安坐上拖拉机,来到镇上,在镇上坐大巴来市里,又在市里坐上大巴去省里。
十天后,吴全回来了,身上如捡破烂,脸上有些淤青,憔悴了许多。二婶问他怎么样了?他没回答,一进屋就给吴非凡换衣服,给老婆擦脸,整理完后又去做饭。二婶知趣地离去。
这屋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多了吴非凡的哭声,少了谭梅梅响亮的喊声。
六
吴非凡背负着没耳朵、半截耳朵和疯婆子儿子的“罪名”长大,考上大学。上大学让村里人忘记了吴非凡是二十多年前轮奸案的产物,忘记了吴非凡没有了耳朵,个个翘起大拇指,有的父亲对不争气的儿子大骂,真想他妈地把你塞回你妈肚子里去,看看人家多争气,考上大学。
录取通知下来时,吴非凡才敢将低头不语的习惯改了过来,昂首挺胸走在村上,有了大学生的范儿,见人友好地笑,偶尔还跟长辈们问好,二爷好,杨奶奶好,问好后还依依不舍离去。
吴全双眼不离录取通知,许久后,大力拍着自个脑袋大喊三声,好、好、好,然后对着还陶醉的吴非凡说,不辜负我多年的苦心,不愧是我的好儿子。说儿子时,吴全似乎记起了什么,声响弱了好些。
谭梅梅见两人高兴地笑了,也跟着手足舞蹈傻笑,嘴里还流着哈喇。
上大学后,吴非凡没回家过。
有人问,老吴啊,你儿子又不回来过年。
吴全大声回答,学业忙,他说明年回来。
大学毕业在城市工作,吴非凡没回家过。
有人问,老吴啊,你儿子回来过年吗?
吴全大声回答,工作忙,明年吧。
四年后,吴非凡回家了,带了媳妇回来。媳妇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眼力不好的老人容易被颠个头晕,脸上涂上厚厚的粉底,可还是遮不住凹凸不平的皮肤。吴非凡从村头开始见人便不再是当年大学生的范儿,而是大城市呆过的范儿,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不但和蔼可亲,还停下来滔滔不绝说起城里的事儿,说时还经常捎带一句“做人要讲良心”只要做人讲良心了,不会倒霉到哪里去?
老人们啧啧称奇,谭梅梅疯后的口头禅竟然在二十多年后从吴非凡嘴里蹦出来了。他只知道他只有一只耳朵是半截和自己的母亲疯了,并不知道玉米地的事和她母亲疯后时常念叨“做人要讲良心”的口头禅。
“三爷”吴非凡笑着走向三爷。
“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