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在何处
作者: 文星传
时间: 2016-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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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美院毕业后,珂在这个大都市已经漂了三年。这三年珂是幸运的,他不必为饭碗发愁,在他埋头作画时一个女人养着他。 只是珂也常常苦恼,譬如今天珂
一
从美院毕业后,珂在这个大都市已经漂了三年。这三年珂是幸运的,他不必为饭碗发愁,在他埋头作画时一个女人养着他。
只是珂也常常苦恼,譬如今天珂怎么也找不到昨夜梦中作画的那种感觉了,那个梦留给他的只是一点点关于白色和透明的记忆。他想他需要一种激情,可能是一种关于性或者关于女人的激情,那样也许他能突破那沉重的墨团。他有些无奈地抓起手机,很无力地说,你过来吧。
手机里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不是叫我走远点吗?健忘啊……
可我身边没有女人。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需要女人,需要心跳。
街上有的是,带上人民币就行了,实在没钱我可以放高利贷。
……我还是想要你来……
手机里没了声音。珂被寂寞包围,在几个小时前他还渴望把自己置身在万籁俱寂中,他把窗子关得严严实实,甚至把窗帘也拉上了。可这会儿他又渴望他的窗子洞开,在他身边出现一个漂亮的女生,一个能让他心跳的女生。
面对着眼前的画架珂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弱智,是低能。昨夜的梦境哪里去了?灵感已经像一只远去的鸟,飞得无影无踪。
珂很痛苦地躺倒在画架前,他的长发也散乱一片,在木质的地板上像一滩墨汁。变了色的牛仔裤把他的两条腿箍得又细又长,国画颜料让它们一条赤红一条草青。珂历来不修边幅,他只注重他的脚,他的脚上永远是一双名贵的NIKE篮球鞋,那鞋和地板构成了两个斜角。
珂脑海里幻化出这样一副景致:一个背着双肩包,踏着NIKE篮球鞋的年轻人正在行走,他的手中只有画架和香烟……
珂把一张打口CD塞进黑匣子,“后街男孩”们开始嚎叫。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太阳升高,又下沉……
二
窗帘再打开的时,珂隐约看见窗子旁有个线条优美的女性身段。虽然是逆光,看不清那个面孔但他依然知道是谁。
珂说,你到底来了。
我贱呗。女人说。
我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做点吃的吧。
女人没说什么,就进了厨房。珂听见锅碗瓢勺的撞击声,零碎而富有弹性,后来就有鱼肉的香味飘过来,像无数的游丝在空中漂浮,那是带着川味的游丝,麻辣麻辣的,让珂的鼻孔有些发痒。女人能做得一手好川菜,女人是正宗的四川妹子,平常说着带有粤味的普通话,可着急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说出一口的川话,把四川妹子的灵气和多情全带了出来。
珂被这些带有川味的游丝缠绕着,在这个时候他才确确实实地感到了饥饿,他不明白饥饿怎么总是和女人相伴。
女人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自己也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的鱼,鲜活鲜活地坐在珂的旁边。她说,本小姐还以为你又搞出了什么惊世大作呢,原来把我撵走就是为了躺在地板上睡一大觉,其实你不用撵,你睡在任何地方都没关系的。何必呢。女人说着就把一只腿翘到另一只腿上,脚上的拖鞋也顺便就落在了地上,一副庸懒而又优雅的样子。
珂看见了女人雪白的脚脖上玉珠串成的脚链,那些玉珠和脚脖子都很让人心动,他觉得这个女人连脚脖子都充满了媚艳。珂很重地咳了一声,好像在清理嗓子里的某些东西。他说,我不想画荷叶了,那大块大块的墨团已经把我窒息了。
女人惊讶地说,你大脑缺氧啊!不画荷叶画什么?你的泼墨荷叶好不容易形成了风格,被大家认可了,这容易吗?多少人做梦都在想。女人的眼睛睁得很圆,让珂想起了工笔画出的猫眼。
珂说,你不懂,我这是在重复,重复是要扼杀灵感,扼杀艺术的,我不能这样重复下去,我得突破。
女人说,重复有什么不好,齐白石不是画了一辈子的虾,徐悲鸿不也是画了一辈子的马,还有那个姓黄的小子,画驴的,一招鲜吃遍天。别跟自己过不去。女人说着就自己先动筷子吃了起来,看也不看珂。
反正我不打算再这样画了。珂倔强地说,他没拿筷子,伸手拿起一只红红的大虾,他的手背上有一块和虾一样红的色彩在闪耀。
女人有些愤怒地说,你别忘了,现在是我养着你,你欠我的,你必须这样画,卖了钱还我的帐,还清后你才有选择的权利。
珂把大虾从嘴里吐出,瞪大眼睛望着女人。
女人说,看什么看,搞错了没有,你以为你是谁呀?我只是你的一个经纪人,一个倒霉的经纪人。我不是你的老婆,也不是你的美媚……
珂无语。他欠这个女人的,欠她的钱也欠她的情。珂很无奈地把自己的长发向后一扬,像被风吹起的马鬃。
天黑下来的时候女人说,想我留下吗?
坷这个时候已经没了激情。珂很想说你走吧,但他看见了女人眼里的泪花就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珂不得不承认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很漂亮,有着魔鬼的身段,有着如雪的肌肤,尤其是这个女人的一双凤眼,总是透着一种少见的灵气。当初就是这个女人的身体给了他无限的激情,他泼墨荷叶上那横扫千军的运笔气势就是源自这个女人的长发,而那饱满厚实的湖水便是这个女人的横卧的身体,只他实在无法将这个女人眼里的那种灵气溶入笔墨,那不是人所能及的,那只能是鬼斧神工的造化,这让珂很苦恼,对自己很失望。女人叫菲,是个年轻的经纪人,是许多画家的经纪人,女人待他也很好,把身子给他把钱也给他。女人认为他天生就是艺术家的胚子,女人一直坚信他在艺术上会有成就的,一度这个女人甚至想嫁给他。珂也想过娶这个女人,但现在他对这个女人已经没了激情,他对所有熟悉的东西都会丧失激情。珂看着这个女人从浴间里出来,看着女人上了他的床。女人上床的时候屁股蹶得很高,珂的裤裆里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想起了阳痿这个词,并且想起了胡同里贴的那些乱七八糟治疗阳痿的广告。
珂把牛仔裤扔得很远,皮带的金属扣和墙壁撞出清脆的响声。
三
坐在画架前的珂头发很乱,电扇像鼓风机一样横扫着他的头颅。他依然无动于衷,他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得很短了,仿佛要定格在他手上。
手机响了,菲在手机里说,有几个老外要你的泼墨荷叶,开价还不低。我已经把合同签了,你得赶快搞出来。
珂不明白人们为什么总爱把艺术和搞连在一起,珂想难道艺术真的就是女人?就是性?珂在一段时间里几乎相信了这一点,他就是在搞菲的时候搞出泼墨荷叶的,他的导师也是在搞女人的时候搞出成名作的,至今还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收藏。可如今他又产生了疑问,现在他在菲身上什么也搞不出来了,菲眼里的灵气只有到别处去寻找,那肯定是来自天地间的精华,它的根源好像并不在酮体上。
珂又躺下,他的一条红腿和一条青腿在地板上不停地滑动,像两条纠缠不清的蟒蛇,名贵的NIKE篮球鞋在摇晃,它们肯定就是剧毒的蛇信。
手机又响了,这回不是菲,另外一个女人。一个比菲还要年轻的女孩声音,一样的抱怨,你还活着呀!我还以为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珂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他想他应该关机的,关机比什么都安全。早上手机响的时候,他看是这个女孩的手机号就没接,没想到这个女孩会换个手机再给他打。他无言以对。
女孩说,你说话呀,说呀,说呀,说呀。
珂说,有什么好说的呢?没劲,我现在对啥都没兴趣。
不是没兴趣吧,是叫美女给管起来了吧?还是个男人呢,这样怕她……
说话的女孩是菲的表妹,跟着菲来到这个城市,跟着菲做经纪人,也跟着菲认识了珂。那次菲去香港,女孩就上了珂的床,并且蛇一样机灵地钻进了珂的被窝。珂本来也想从她的身体上找到某种灵感的,但珂错了,他后来才知道他很难再找到菲那样的女人了。菲的眼睛菲的言语菲的身体,甚至菲的脚脖子都无不充满着激情,那本身就是一种透着灵气的激情,是别的女人没有的。如果他在菲的身上找不到灵气的话,那么在别的女人身上他也一定是徒劳的。珂和菲的表妹上了几次床后就兴趣索然了,就不得不躲着她。
菲的表妹说,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去敲你的窗子,砸你的门,揪着你的长毛去见你的美女。
珂说,我说什么呢?
把你那天在床上对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珂实在想不起来他在床上对这个女孩说了什么,当时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孩的身体很香,像月季花似的。他说,你提个醒吧。
珂听见手机里的哭腔很响亮,死去吧!冷血动物。那声音湿湿的,喷了珂一脸,然后就什么动静都没了。
珂望了望自己的两条腿,确实有点像冷血动物,是蜥蜴或者是蛇。
珂知道自己应该冷血一点,他突然想起了那天的梦境,好象就是与雪有关,与冰有关,在很遥远的蓝天下,一切都是那么冰冷而又晶莹。
珂突然想掉泪,他觉得他好象感觉到点了什么,他应该寻着那冰冷的感觉去追寻。
四
菲仰面躺直的时候,确实像一片雪原,还有两座耸起的冰山。不过过于浑厚,过于温柔。没有雪原冰山应有的冷冽,强硬的质感。珂有些失望,他的生殖器官也同他一样失望,垂直,再垂直,直指地核。
菲有些等不及了,说你是不是有病了?
也许是吧。
什么也许,我看你简直就是被人阉了。
菲虽然不太高兴,还是极其温柔地在珂的身上做了许多铺垫,只是珂依然是一种无所作为的状态。菲叹了口气,说也许是我给你的压力太大了,早知道我就不和老外们签合同了,多少钱也不签。
珂其实很理解菲,不签合同怎么挣钱,怎么生存,人都是要活的。他问,一共多少幅。
二十。
这样吧,一个星期我交货。
当真?
军中无戏言。
可床上尽是戏言。
我用头担保。
哪头?是上面那头还是下面那头?下面那头已经没用了,没信誉可言。
珂被菲逗笑了,他想这个川妹子真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很有幽默感,任何情况下都会搞笑。
五
珂在重复着一件事,泼墨,泼墨,像一个重复制造某种产品的工人。珂感觉不到一丁点的冲动,他的手不断挥洒出厚重的浓墨,心却想着遥远透明的冰雪。他试着把这种透明的感觉带到他的水墨中去,可他失败了,他无法做到。他只好痛苦地一遍一遍重复。
二十幅泼墨荷叶,其实并不多。问题在于珂总想在重复中找到新的东西,总想把他心中那种透明的感觉表达出来。每完成一幅画珂就躺在地板上痛苦地翻转好一阵子,他的长发因此散乱打结,像被鸟们啄乱的窝。要是在以往珂肯定会把这些画全都撕碎,然后扬到风中,它们不是艺术,它们只能是属于该被风带走的东西。可现在珂不能这样做,他必须把它们留下,为了菲签的那份合同,为了他欠菲的钱,为了他脚下NIKE篮球鞋有行走的自由。他还必须在这些不是艺术的东西上戳上一枚朱印,表明这就是他制造的。
菲准时来了。她开门的声音很小,轻手轻脚的,只有脚链在轻微地晃动,玉珠的声音圆润可人。这是菲的习惯,在珂作画时她能做到尽量不打扰珂。可当珂抬起头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惊叫了起来,哇噻!你在玩酷哪。
珂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头发有多乱,他很不满意地看了菲一眼,说叫什么叫。
菲非常心疼地把珂拉到镜子前,说你看看,你看看,你玩得什么酷?这简直就是丐帮的帮主嘛。啧啧,你看你,一离开党的领导就混成了这个样子,简直就是血的教训嘛。
珂望了一眼镜子,自己也笑了,他把乱发往后一扬,指着他的那些作品说,我可以交货了。
菲望了望那些泼墨荷叶,表现出了喜形于色的惊讶,她舞蹈般地跳动着脚,脚链上的玉珠清脆滚动起来。
珂说,够吗?够还你的帐吗?
菲一不好意思,就把她的川话带了出来,说啥子嘛,哪个说是我的嘛,我们两个的,以后你要养我的,养婆姨嘛。
珂就高声笑起来,他突然感到自己的生殖系统开始躁动了,他不容分说地就把菲抱到了床上。他听见菲在他身下低声说,我们结婚吧……
六
珂已经做好了远行的准备,他所有的行囊只是一个画板和一个双肩包,里面是他的画具和一些极其简单的生活必需品。他本来想给菲留下一纸半字,他甚至已经拿起了笔,他想表示他的歉意,想告诉菲把他忘掉,永远地忘掉,他不属于屋檐,也不属于任何女人,他甚至不属于这种金钱高速流动的时代,但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留下。他不知道他该怎么写。昨天晚上菲的话还响在他的耳边,菲十分认真,几乎是企求地对他说,你已经成功了,你自己一定要珍惜自己。
珂知道自己应该答应这个女人,这个等了他整整三年的女人,这个不明不白地和他睡觉的女人。他很想强迫自己点头,可他的头几乎没有动。他只是尽力没有表示出反对。
菲流泪了,她的泪水浸透了雪白的枕巾。
珂看见菲雪白的身体和那块枕巾溶为了一体。珂想起了遥远的冰山雪原,想起了他梦中的那个境界,他必须去寻找。珂没敢把他的这个梦境告诉菲,他极其温柔地把菲柔软的躯体抱在怀里,他一遍遍地抚摸着菲的脚脖上的玉珠脚链,他听见菲幸福的呻吟……
菲临出门时再三叮嘱说,你今天什么也别干,好好休息。菲还把珂凌乱的衣领拉直,让珂的心里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珂望着菲的背影觉得鼻腔有些酸,他产生了一种少有的伤感,他很想拥抱一下菲,他现在才很深刻地感到了他对这个女人的留恋。但他忍住了,他只是在菲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说你又胖了。
菲回头一笑,眼睛里灵光闪动,似梦似幻。珂想他应该记住这双眼睛。
珂是在菲从他的视线中消失后才开始出门的。他感到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召唤他,他必须走,为了他泼墨中的那种透明,为了他行笔中的灵动,为了他脚下的NIKE篮球鞋,无疑,他听见了某种来自人间之外的召唤。
珂无法留下半个字的时候就把笔投进了抽屉,他在抽屉里看见了一张蓝色的纸条。他知道菲爱用蓝纸给他写情书。他拿起那张散着香气纸条,他看见了上面清秀娟美的字迹:“珂,我知道你要远行,没有结果的远行,尽管你不想让我知道,可你瞒不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什么都能看明白,你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人群,你属于一种境界,一种你我都无法达到的境界(请原谅我对你的不恭,我不认为你会成功)。在没有结果的情况下,我只好走了,先你而走,在我们认识以后第一次不给你送行,我已经无法忍受站台上的那种凄凄离别。皮包里有我给你留下的钱,这不是你的画钱,你的画现在还卖不出去。我把那二十幅泼墨荷叶带在身边了,我喜欢它们,我要让它们陪我一辈子。深深爱着你的女人——菲。”
珂是步履艰难地踏上路途的,他承认自己是冷血的。他的脚步有些摇晃,裤腿一条赤红,一条草青。他长发的发梢正在悄悄地卷起,好象有风也好象无风。
一个背着双肩包,踏着NIKE篮球鞋的年轻人正在行走,他的手中只有画架和香烟……
珂又想起了那个字——漂,不过这次他不是漂在都市里,他希望漂在一处有蓝天白云和冰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