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巴克的星期三
作者: 文星传
时间: 20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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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任小鸽的星期三晚上一般是独自待在星巴克的,她的座位也很固定,大厅西边的一个角落。假如能坐在那盏泛着蓝光的壁灯下那就更惬意了,任小鸽一直喜欢淡淡
一
任小鸽的星期三晚上一般是独自待在星巴克的,她的座位也很固定,大厅西边的一个角落。假如能坐在那盏泛着蓝光的壁灯下那就更惬意了,任小鸽一直喜欢淡淡的蓝色,她觉得浸泡在那样的光线里,是一种享受,有时候她还合上眼睛,默默的感受,那一刻仿佛自己整个雪白的身子都一丝不挂地沉浸在蓝色的海水里了,或者都晾晒在海边的沙滩上了,那种感觉真的很诗意,也特别休闲。任小鸽把这当作一种休息,任小鸽太忙了,能偷得浮生半日闲把自己晾晒在这里真是一种很好的享受。若是那盏蓝色壁灯下已经有了人,任小鸽便在附近的某个地方找个位坐下,一样去享受那湛蓝如海的灯光,去享受诗意的氛围。
任小鸽喝咖啡的样子通常是微微向前倾斜着身子,胳膊肘顶在台面上,两个指头捏一个小调羹,她并不怎么喝咖啡,只是让那调羹在杯子里无穷无尽没完没了地搅动着,而且是很缓慢地搅动。任小鸽就在那无穷无尽地搅动中,什么都可以想,或者什么都不去想地发呆。任小鸽睁开眼睛的时候,空虚的目光里永远都充满了疲惫,双眼皮皱得非常厉害,泪囊也有些臃肿。
任小鸽爱在这个时候这样待在星巴克,任小鸽以为她会永远这样平静地待下去,任小鸽没想到会发生后来的事。
那是个星期三的晚上,任小鸽像往常来到星巴克,她刚刚在那盏壁灯下坐稳,才发现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生,懒洋洋地斜靠在沙发椅上,竖领的休闲夹克开着怀,长腿上裹了条褪了色的牛仔裤。当然引起任小鸽关注的并不是那个男生的衣着,而是他手腕上那串红色的手链。那是一串别致中透着几分粗放的手链,方方的红珊瑚石像麻将牌一样,穿了一串,紧紧地箍在手腕上。那男生搅动咖啡时,手链就闪闪烁烁地发光。
任小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手链,很新奇,也很惊讶,免不了多瞟了几眼。她发现那男生很有点风尘仆仆,夹克和牛仔裤上仿佛有一些细灰,卷曲的头发很长,好像许久没有梳理了,有几缕散乱地从额头上耷拉下来,几乎要遮住左眼。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他那对眸子,又大又黑,闪烁中有一丝淡然,还有一丝很深沉的忧郁,长长的眼睫毛大多的时候是低垂着的,像是在隐藏着什么,即便是任小鸽在他对面坐下,那眼睫毛也依然是抬都不抬,好像根本不知道他对面来了个美女。任小鸽觉得这个男生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息,和星巴克里的男生,和她公司里的男生都不同,她想:这样一个男生,一定有好多好多秘密。
已经好多年了,任小鸽忙于挣钱,对老公都没有多少兴趣,就别说对别的男生了。任小鸽自身不是没有魅力,她是那种生了孩子身材也不变的女性,再加上皮肤白皙,穿戴时尚,她独自坐在星巴克时常常有男生走过来请她一起喝咖啡,或者和她搭话。任小鸽太疲惫了,所以她都无动于衷,她想有家了,有孩子了,还想怎么呢?那次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踱到任小鸽跟前,指着她对面的座位说:“可以吗?”任小鸽淡淡地一笑,说:“我要是说不可以你还会坐吗?”那男生就讪讪地走开了,这是有涵养的。还有的男生什么都不说就一屁股在任小鸽对面坐下,喊一声“美女,你寂寞吗?”任小鸽会很认真地告诉人家:“我已经是美女她妈了……”
任小鸽是第一次遇见一个单身男生先她坐在那盏壁灯下,任小鸽也不想再起身了。虽然她和他近在咫尺的面对面,她也一样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旁若无人地朝服务生招了招手。
二
任小鸽以前几乎是不到咖啡厅的,太忙,偶尔有同事或者朋友们喊,她也总是笑着说:“哎呀,今天不行……”任小鸽第一次走进星巴克是在两个月前,那天公司老总把任小鸽叫到办公室,用一支红色的铅笔很有节奏地点着老板桌说:“任经理,这样吧,你也参加值班,星期三晚上十点到第二天的凌晨六点。”
任小鸽点头了,她只能点头,公司老总对她不薄,才把她调到售后服务部当经理,月薪一下子就长到了六千多,让她可以小资一把了。她应该为公司尽心尽力,鞠躬尽瘁才是。
问题是任小鸽的家离公司比较远,从公司到家要转两趟车,来回一趟要三个多小时。这样星期三下班后,任小鸽就不再回去了,何必把时间都花在路上呢,何况老公一般也都不在家吃饭,女儿在幼儿园办得长托。这样任小鸽就决定在公司附近的星巴克里打发掉这三个多小时的光阴,这是缘,是一种很宿命的缘,这个缘就注定任小鸽要在这里遇见对面那个戴着红珊瑚石手链的男生。以前任小鸽常听同事说这个地方,说这里的精致,说这里的情调,说关于咖啡香水和钢琴的传说。任小鸽一踏进星巴克,就被这里的咖啡溶解了,仅只瞬间的工夫她就喜欢上了这里的一切,光线,地板,桌椅,甚至是连荡漾在空气里的淡淡的咖啡味,她也都喜欢,这里的一切好像都是为她预制的一样。
星巴克里的钢琴曲是《献给爱丽丝》,低低在空气里回荡着。任小鸽是在曲子进入另一个章节时才又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的手链,她发现那些方块的珊瑚石上刻着一些她不认识的字,这时她已经坐下来二十分钟了。也发现这个男生刀削的下巴是青色的,指甲很白很薄,夹克上散发着古龙香水的味道。任小鸽一直很喜欢这种男用香水,她由此判断出这是个有点品味的男生。任小鸽突然产生了一种很想和这个男生说话的欲望,她自己心里也感到有点怪怪的,不知道为什么。于是在钢琴声低沉下来的时候,任小鸽就说:“你的手链挺别致……上面刻的是什么?”
那男生抬了抬眼睫毛,并且把那只戴着手链的手也抬了起来,伸长,他说:“啊,这是藏文,扎西格勒,就是吉祥如意的意思,是一个活佛送给我的。这是红珊瑚石材料的,是西藏的特产,在藏文化里红珊瑚是如来的化身。”这个男生似乎对自己的手链很满意,语气里有一种自豪。
任小鸽对西藏是情有独衷的,小时候她家乡的小镇上就有一座喇嘛庙,那庙院已经衰败得不成样子,只剩下残垣断壁和几株倾斜的老银杏树。那时任小鸽和小伙伴们常常去那里玩。任小鸽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每次她一踏进那个院落,就立刻感觉到了某种神圣的宗教氛围,就立刻肃然起敬起来,不再和别的孩子疯了。爷爷看到那情景就刮着任小鸽的鼻子笑着说:“妮子,了得,你可是有慧根的小人哟,只是喇嘛庙里没了和尚……佛度有缘人,也许你就没有这个缘,也许你的缘还没有透,也许很多年以后你的缘就突然来了,缘这东西啊……”爷爷说这话时他的白发正随风飘动,很有点沧桑感。后来爷爷告诉任小鸽,喇嘛庙曾经香火旺盛过,方圆十里八里的香客都来这上香。爷爷还告诉她那喇嘛庙是明朝时一个从西藏来的僧人修建的,所以人们都叫它喇嘛庙。那是任小鸽第一次听说西藏,再大一点,任小鸽就从地理课本上知道了西藏,知道了那里的浓浓的宗教色彩,知道了那里的蓝天白云,知道了那里的活佛。任小鸽就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那个她从不曾去过的地方,她的家里也收藏了不少的藏式佩品。她一直想在某个闲暇的时候去一趟西藏,去看看。西藏通火车后,她的这个愿望就更加强烈了。可她又一直都没有闲暇的时间,为了能在这个大都市里站稳脚,能有自己的房子和车子,她和老公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奋斗。无疑他们是成功的,现在他们站住脚了,房子也首付了,已经搬进去一年了,而且老公已经跑了两趟车市,开始物色车型了,但是什么时候能去一趟西藏这对任小鸽来说仍然是个迷,她和老公从没有休过超过一星期的假。
听说那手链是西藏产的,任小鸽就来了精神,问那男生道:“你去过西藏?是坐火车去的吗?”
那男生皱着眉头说:“不,不是我去过西藏,是我来自西藏。”
“那你是?”
“我叫丹巴达杰,不用说,这是个藏族名字,你们汉族是不好叫这个名字的,你叫我小丹巴达杰好了,我们藏族人有讲究,是不好直接叫名字的,在我们那里这样很不礼貌,要在前加个大或者小字。”
任小鸽很开心,她没想到在这里还会遇见藏族同胞,她还发现小丹巴达杰很爱用“不好”这两个字,这让他的语言变得很耐人寻味了。任小鸽就说:“小丹巴达杰,我们聊聊吧,一个女士的要求你是不好拒绝的哟。”
小丹巴达杰把眼睫毛抬了好长时间,充满困惑地望着任小鸽。不过犹豫片刻后他还是点了头,并且第一次在任小鸽面前露出白白的牙齿,笑了……
从星巴克出来的时候小丹巴达杰和任小鸽已经成了朋友,甚至还交换了手机号,小丹巴达杰站在五光十色的霓虹里把手链从手腕上褪下了来,送到任小鸽面前说:“我看出来你很喜欢它,收下吧。”
任小鸽看了看那被霓虹映得闪闪发光的手链,有些不好意思,她说:“萍水相逢,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一个朋友的礼物,你是不好拒绝的。”小丹巴达杰很诚恳。
任小鸽喜欢那藏式手链的别致和粗放,也就没有再推辞。她说:“谢了。”
三
任小鸽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冲动,毫无疑问是那条手链给她带来的。她那雪白滚圆的小手和红珊瑚石手链搭配在一起格外好看,真是交相辉映了。任小鸽在灯下旋转着手腕,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差点就笑出了声。任小鸽是个爱睡懒觉的女人,平时下班回家洗漱完就早早地上了床,工作一天也确实很疲惫,她既没精神看电视,也没有情绪等老公。那天任小鸽兴奋,洗漱完了还是没有一点睡意,于是她决定等老公回家,要让老公也欣赏欣赏她的红珊瑚石手链。
任小鸽把被子摊开后,就坐在电视机前一本正经地看电视。液晶电视的光线很柔和,任小鸽拿着遥控翻了好几遍,也没找到能吸引她的节目。她只好随手就停在了某个频道上,电视里放的是个不知名的韩剧,任小鸽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只看见电视里的男男女女拼命地哭哭笑笑。好在任小鸽并不怎么关注节目的内容,她一心只把玩手链,她喜欢藏族的佩品,她一直认为她和藏族文化有着某种前世的因缘,家里有别人送的藏刀,有藏式壁挂,有藏式项链,还就是没有藏式手链呢。
大概是在电视剧里的男男女女都哭笑完一个段落后,一个穿睡衣的女人冲出了门。任小鸽就在这时听见老公开门的声音了,钥匙链很响,哗啦啦的。任小鸽就跑过去把门打开,老公的面孔出现在门口,还好,今天老公喝得不算太多,眼神不那么恍惚,身子也不太摇晃。他甚至还可以表示惊讶地说:“你给我开的门?哈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任小鸽就把小手高高地举起,炫耀地对老公说:“你看,你看,这是什么?”
老公依然显出很疲惫的样子。他没有马上回答任小鸽,先甩掉脚上的鞋子,然后晃着臃肿的身子,一直晃到沙发跟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这才懒懒地看了任小鸽一眼,撇了撇嘴角,很不屑地嘟囔道:“呵呵,不就是一串手链吗?玛瑙的。”
任小鸽很不满意老公的态度,她有些撒娇地扭着腰说:“什么态度嘛,你仔细看看,再猜猜,猜啊。”
老公心不在焉地又嘟囔了一句:“塑料的,嘿。”
“才不呢,这是西藏的红珊瑚石,上面还雕了扎西格勒几个字呢,吉祥如意,藏语的。”
任小鸽老公不以为然地说:“就这啊?大惊小怪的,就为了这专门等着告诉我啊?呵呵,不值,真的不值,赶紧上床休息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老公的样子让任小鸽很扫兴,也不好再说下去了。一直到躺到床上,任小鸽才不甘心地又对老公说:“这是一个叫丹巴达杰的藏族小伙子送给我的,要说还是出自一个活佛的手呢,活佛,你知道吗?”
老公翻转了身子,把手放在任小鸽的身上漫无目地摸索着,像是盲人摸象,他说:“不值什么钱的东西,你以为很酷啊?是那些蹲街头的藏族小贩给的吧。今天我签了一个大单,过两天咱们上街,我给你买个大大的金坠子,把一个大大的金坠子挂在你脖子上。咱玩就玩值钱的东西,都到大城市这么多年了,还那么老土啊,嘿嘿。”
任小鸽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她也知道老公的手是无意识的,并不是要和她亲热,也并不触及她的敏感部位,老公已经好久没有像样地抚摸过任小鸽了,更不要说和她过性生活,也许是他的工作压力太大,也许是长久平淡的婚姻让他丧失了激情,总之他没那个精神头了。任小鸽就随手打掉老公的手,也翻了个身,把脊背对着老公。任小鸽快睡着的时候隐约听见老公好像在说梦话,嘟嘟囔囔的,她多少能听明白点:“老土……还保持着老土的风格……”她想老公这是在指责她呢,她的兴奋已经荡然无存了,很快就入睡了。
那天任小鸽是戴着手链睡觉的,居然梦见了喇嘛寺,还梦见了一个金光闪闪的活佛。
四
任小鸽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她一戴上那串手链,就会在梦里,甚至在冥冥之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她那夜的梦,想起那个金光闪闪的活佛,以及小丹巴达杰。
又是在星巴克发呆,她又想起了小丹巴达杰。从那次她和小丹巴达杰认识,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一直没有再见那个讨人喜爱的藏族小男生。任小鸽很想给小丹巴达杰打个电话,她甚至已经把手机翻开了,想了想,又有点不好意思,一个女人怎么可以主动去联系男生呢,再说任小鸽还真有点担心小丹巴达杰果真像丈夫说的那样是个站街头的小贩,这样的人任小鸽不愿意染。任小鸽的老公一直反对任小鸽和外地人来往,不管是老乡还是同学。他自己也一样,换了手机号,谁也不告诉。老公特别不喜欢在家里接待客人,他们新房的地址老公连他自己家里都没告诉,家里来人了,他宁可到火车站去接,也不告诉人家他家住在哪个区,那条街。任小鸽当然也不敢随意结交外地人。任小鸽犹豫了好长时间还是把手机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