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女人

摘要：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校园里来了两位女人。年轻的，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稍长的那位蓄着长发、容貌清秀、个子高挑。 年轻女人占据了学校文化长廊后的那条长长的青石凳，静静地坐着，累了就睡一会儿。年龄稍长的却喜欢在校园里走来走去，嘴里还喃喃低语，显得焦虑而慌乱。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校园里来了两位女人。年轻的，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稍长的那位蓄着长发、容貌清秀、个子高挑。
　　 年轻女人占据了学校文化长廊后的那条长长的青石凳，静静地坐着，累了就睡一会儿。年龄稍长的却喜欢在校园里走来走去，嘴里还喃喃低语，显得焦虑而慌乱。
　　 她们都在等候一件事情，那就是每一次下课的铃声响起。那时，她们准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儿女的面前。年轻的女人拉着儿子的手，东瞧西望，摸摸头，看看手，幸福欣慰之情溢于言表。年长的女人等的是女儿。女儿漂亮、懂事，看到女人的头发乱了，衣服皱了，女儿总是用手小心地替她理好。有时遇到母亲发脾气，女儿总是轻声细语地劝解，直到女人一脸平静。女儿的脸上无时无刻有一种少女的快乐，于是，女人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所不同的是，年长女人的女儿在读初三，学校要上夜自习。于是，年长的女人还必须在冷清的夜晚守在校园里。两个女人就这样各自守着各自的孩子，宛若守着一块珍宝。
　　 一开始，两个女人各自坚守着自己的阵地，互不干扰。终于有一天，两个女人搭话了。年轻的女人问年长的女人：“你的女儿怎么啦？”年长的女人神色慌张地看看四周，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头，做了一个止住的动作，然后朝年轻女人的身边靠了靠：“实话告诉你，我怕有人害了我的女儿。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有很多男人想害她，要是她被人害了，我可怎么活啊！”说着，年长的女人一脸的悲戚。年轻的女人睁着茫然的眼睛问：“你和他们无冤无仇，他们怎么会害你女儿呢？”年长的女人自责地说：“他们还不是冲着我来的？他们把我害了不依，还想害我女儿呢。”年轻的女人叹了口气：“是啊，这世道难说啊。我儿子从小就受人欺负，那一次在学校里，我去接他，亲眼看到几个学生找他要钱，把他打得口里鼻子里都是血，一地的血，血流成河啊。我吓怕了，所以，我要保护他。谁要是敢欺负他，我和他拼命！”说着，女人的口气硬了起来，并且还晃了晃拳头。年轻的女人还告诉年长的女人，她家里还种着十几亩田，白天，她在这里守着儿子，晚上还要回去干农活呢。年长的女人吃惊地说：“你就不怕鬼找你吗？”年轻的女人骄傲地说：“鬼怕我才是。告诉你，从小学到现在，像这样已经六年了。”说着，年长的女人忽然就急躁起来：“这可怎么办好？要是他们不读书就好了，我们就不用守了。”
　　 这是一所乡镇中学，比人还高的院墙圈了一个几千平米的方块，高高的围墙里是雄伟的教学楼，校园内有大大小小好几块绿化区，树叶繁茂，一年四季百花飘香。优美的教学环境和一流的教学设备使这所乡村中学远近闻名，大大小小的荣誉牌匾挂满了校门。
　　 可自从这两个女人出现在校园以后，校园一下子就不太平了。
　　 年轻女人的儿子读初一，教室在一楼。有时女人呆腻味了，百无聊赖，就趴在教室的窗户上朝里看。女人听不懂什么，但很专注，一趴就是一节课，很像一只苍蝇盯住了一块肥肉。年长的女人，爱心似乎更加浓烈。她常常跑出校园，买来几个柿子，或是端来一杯豆浆，急不可耐地在教室门口踱来踱去，纤瘦孱弱的影子像一只飞来飞去的鹤。有几次，她甚至站在教室门口，大声喊着女儿的名字，然后把手中的柿子悬起来给她看。那柿子提在手里的时间长了，成了一团红红的稀泥。整个教室乱了套，教师没法讲课了，学生也都哄堂大笑。
　　 有教师向学校反映了以上情况，学校马上采取措施，让她们离开学校，或是在学校外面等候。可学校领导用尽了方法，一眨眼，她们便又会出现在校园里。她们会巧妙的避开门前的值班人员，钻进学校，或是翻院墙，或是爬栅栏；甚至还会用调虎离山之计，一个女人制造假相，掩护另一个女人溜进学校；要不，就耍泼，坐在校门口的地上“娘啊儿啊”地嚎哭。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敢再招惹她们了。没办法，只要不滋事，就让她们坐在校园里等吧。
　　 女人为她们斗争的胜利很是高兴了一阵。她们开始变本加厉，有时在校园里旁若无人地唱歌，有时会在上课时突然冲进教室，递给儿子或女儿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一张餐巾纸或一块口香糖。
　　 上级领导决定来学校检查工作。这项检查事关重大，它涉及到学校能否被评为“市先进办学水平学校”。上级领导对这件事非常慎重，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嘱咐。学校领导马上动员起来，全校大扫除过后，大红的标语张帖了出来，校园内焕然一新，一尘不染，就这两个女人扎眼。为了不影响检查，校长动怒了：“不把这两个女人清扫出门，誓不为人！”
　　 首先，校长派政教主任做工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两位女人结成同盟，坚决不离开学校半步。政教主任拍着胸脯说：“保证你们的儿子女儿平安无事，出了事，我来负责。”年轻的女人斜着眼睛盯着主任，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年长的女人“哼”了一声，质问政教主任：“你是不是想害我女儿？”政教主任哭笑不得：“你女儿在哪个班上我都不知道呢！”年长的女人用狐疑的眼光盯着政教主任：“你还想打听我女儿的班级？”政教主任见无法和她说理，摇摇头走了。
　　 学校又派教务主任去做工作。教务主任是个女教师，脾气挺好。她和两个女人谈了一会，最后，哄小孩一样，说好让她们两个人坐在她们儿女的教室里，只要不出教室门就行。两个女人非常听说，可仅仅只坐了半天，年长的女人就憋不住了，跑出来满校园逛，并把年轻的女人也叫了出来，两个人叽叽喳喳地大声说个不停。教务主任问她们：“怎么不听话了？坐在教室里不是很好吗？”年长的女人委屈地说：“教室里那么多男生都盯着我，他们不但想打我女儿的主意，还想打我的主意呢。”教务主任耐着性子说：“你们就在教室里睡觉也不行吗？”年轻的女人抢着说：“要是他们趁我们睡觉的时候害了我们怎么办？”教务主任哑口无言。
　　 检查那天终于来到了。
　　 一早，两个女人就坐在校园的花坛边说说笑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个女人全都换了一身鲜艳的衣服，看上去，在校园那片绿色中，越发地扎眼。眼看着，上级领导快来了。校领导为处置这两个女人，召开了紧急会议，最后达成了共识：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两个女人损坏了校园的形象。于是，政教主任、校长几个人一起围住两个女人，好说歹说，终于把她们劝进了一间堆放体育器材的教室。教务主任还买来了面包、桔子、苹果、饮料等，申明是学校免费送给她们的，她们可以尽情地享用，条件是不要到处乱跑。两个女人猜不透他们的用意，但还是半推半就地进了那间教室。出门时，政教主任留了个心眼，悄悄地把门给锁了。
　　 不一会儿，上级领导来了。紧接着，开会、听汇报、听课、参观学校实验室、图书室等，忙得不亦乐乎。大家全都忘了还锁着的两个女人。
　　 两个女人把所有的水果先过滤了一遍，把那些最大最好看的都挑出来，准备留给她们的儿女吃。然后确实好好地享受了一下。随后，她们坐不住了，竟发现门从外面给锁上了。两个女人害怕了，尖着嗓子喊叫，可没有谁能听到。这儿实在是太寂静了，静得连虫子的叫声都听得到。于是，两个女人开始争吵，相互埋怨，甚至动起手来。
　　 到了午饭时间了，两个女人忽然意识到这么争吵无济于事。于是开始想办法。年长的女人提议砸窗户，两人砸了半天，才发现窗子外有铁栏，人是钻不出去的。两个女人灰心丧气了。天慢慢黑了下来，整个校园仿佛掉进了一个无边的黑洞里。两个女人急了，她们齐心协力，用哑铃和铅球砸开了大门。校园里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只有几只鸟雀在花坛边蹦蹦跳跳地觅食。两个女人慌慌张张地窜上窜下，可谁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完了，都完了！”两人抱头痛哭起来。哭过一阵，年长的女人忽然发了疯似地爬上了教学楼的楼顶。女人一边大声叫骂着，一边在楼顶跑来跑去，身子像一片柳叶一样轻，随时都有可能飘落下来。四楼教室里，灯亮了，上夜自习的学生陆陆续续地来了，不少学生看到了楼顶上这一奇异的景象，站在楼下议论纷纷。女人的女儿正在慌慌张张地寻找着母亲，听说楼顶上有个女人在叫喊，跑来一看，顿时惊呆了。女儿冲着楼顶的女人大声叫喊，可无边的黑夜吞没了她的形体，也吞没了她的声音。女儿的声音嘶哑了，她开始往楼上跑，一层、两层、三层……当她刚刚爬上楼顶的时候，她看到她的母亲跳着一种美丽的舞蹈，身体像旋风一般。她刚叫了一声“妈”，女人就像一块石头一样从空中落了下来，伴着女人飘落的，还有几个黑色的球体，那是女人手中攥着的苹果……
　　 年轻的女人也疯狂了。她一边喊着：“姐姐，姐姐……”一边跑进体育器材室，拿出铅球与镖枪，跑上教学楼，把那些窗户玻璃、彩灯、先进教师的人物相砸得稀烂，清脆的响声在校园内不绝于耳，中间夹杂着一个女人尖利的哭喊……
　　 第二天，校园里的两个女人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