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叶门
作者: 王方晨
时间: 201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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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一眼老罗,你就觉得自己不会死。 他儿子斤桂听到这种传言,笑说,那我们罗家不就是出了个老妖怪么? 初,斤桂心里放不下,专门去他爹家去看。有一年时间,
看一眼老罗,你就觉得自己不会死。
他儿子斤桂听到这种传言,笑说,那我们罗家不就是出了个老妖怪么?
初,斤桂心里放不下,专门去他爹家去看。有一年时间,斤桂没到他爹家去了。院子里长满了草,但没有一朵花。斤桂小心地找着下脚的地方,裤腿还是让露水打湿了。往他爹门口一站,惊了一只蝙蝠,一团灰尘扑下来。他看到了灰尘里的老罗,就笑了,说,爹,你还能吃几碗饭?老罗灰头灰脑的,仿佛在尘土里掩埋两三个月了。斤桂没进去,转身走了。也不是回家,是去野外。
你信不信,斤桂要去看花。这时节,野外百花竞放。春天了嘛,斤桂觉得自己的心灵那么干净。他边走边哼起了灿烂的歌曲,啷哩格啷,啷哩格啷……他眯起了双眼。这是他心底的秘密,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一个人。野外的花朵够多了,但只要将眼眯起来,花朵变得还要多,伴着铺天盖地的阳光,那就是轻轻浮动而至于低昂如沸的花海了。脚步已禁不住飘了起来,像这春天特有的风,含着柔柔的香味儿呢。一展眼,就在这明亮的花海里淹没了。
斤桂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每日都要去塔镇喝酒,一年四季,也几乎每日都能看到花。他也不是非要喝醉,就是喝到醉与非醉之间,再看看花,在他的心里,这也就是神仙了。神仙斤桂觉得,自己活着已经没别的要求了。
要做到斤桂这样生活,很不容易。整个大古马村,从村南,到村北,从村东,到村西,即使那手头儿很宽余的,也都不能像斤桂一样,会把日子过得如此悠扬。有两个人,是他们的代表,一个是姓苟的狗不理,一个是姓乔的瞧不上。狗不理是小布贩儿,逢集必赶,属狗的命,跑断了腿。瞧不上是相反的类型,就知道在地里刨食,恨不能把地球刨个窟窿,好像真能刨出金银财宝似的。外号都是斤桂给起的。相比之下,斤桂感到狗不理还稍强于瞧不上。瞧不上就是头骡马,他脊梁都快累折了,身上只剩一张黑皮儿。他为的什么?他四十二了,但他已经像有七八千岁了。他把他家的地整得光溜打滑,像块刚出笼的粘糕,连茎细草也看不到,更别说花了。只要发现瞧不上向自己走过来,斤桂绝对立马掉转方向。
这就引起了瞧不上的注意。
瞧不上拎了半布袋粮食,到斤桂家来了。斤桂正和老婆丁小曼盘腿坐在床上,不知在玩什么。他们的三个女儿,围坐在他们身旁。丁小曼这女人,也很能闹,随着斤桂闹。街坊邻居的大娘婶婶没少给她说,让她管管斤桂,但她从不放在心上。
丁小曼一斜眼,扫见瞧不上有话说似的,躲在门外朝她招手,就没惊动斤桂,走过去把布袋接了。
嗯哪,瞧不上还是个为人着想的人,他怕被斤桂瞧见自己给他送米而感到脸上过不去,就先把丁小曼叫到门外。丁小曼理会到他的意思,把米送厨房去了,他才走进来。
斤桂啊,瞧不上说,玩什么呢?斤桂正眼不看他,但想走开不大可能,鼻子里就只嗯一声。瞧不上转头对他的三个女儿赞叹,哎呀,这些闺女,都跟花骨朵一样!斤桂脸上微微地露出一丝笑意,但还是不说话。
丁小曼进来了。老勤哥,丁小曼笑着说,您就坐下来嘛。
老勤坐下来。斤桂,塔镇有什么稀罕事儿了?老勤说,嗯哪,地里这个忙,咱是到不了塔镇去。
啥稀罕事儿?丁小曼说,你知道开杂货铺的老毛子吧。
老勤如实说,还真拿不准。老勤笑吟吟地看着丁小曼。说实在的,老勤木讷,心底却的确有句赞美的话。他想夸夸丁小曼。丁小曼头歪歪,但丁小曼长得很好。丁小曼也像一朵花。斤桂这是生活在烂漫的花丛里了。老勤挠着头,嘿嘿笑起来。
拿酒,斤桂忽然说道。
丁小曼不说开杂货铺的老毛子了。她只看着斤桂,像没听明白他说了什么。
酒来!斤桂又说。
酒来!他的三个女儿也齐声说,并笑成一团。
我走了,斤桂,老勤告辞说,等不忙了,请你去我家喝酒。
酒来,斤桂说,声音里已有了悠扬。
我送送老勤哥,丁小曼说,老勤哥你走好。
丁小曼从院子里回来,对斤桂说,老勤哥对我们很客气。
斤桂咕哝道,狗才理他。酒来。
丁小曼又在床上盘腿坐下,但她微微地低着头。
我有隋朝开山板斧,斤桂说。
我有宋朝如意月刀,丁小曼慢慢说。
我有明朝……斤桂说着,转向他的女儿,出去,到田野上去。
屋里只有他和丁小曼了。他的身子一点一点地向丁小曼靠近。两张脸很近了,丁小曼还像浑然不知。他凝眸看着。丁小曼的脸非常好看,他看着就像一片田野,当然是一片开花的田野。他伸手把她抱住,但他说不清因了什么,心里凉丝丝、滑溜溜的,忽然涌起一阵浅浅的忧伤。
老勤走出斤桂家院子,就觉得自己一无所获。
到斤桂家去干什么?好像他是专门给斤桂家送米似的。他为什么要给斤桂家送米?斤桂家欠他的,还少么?也就是说,老罗欠他的还少么?——老勤觉得自己做了件荒唐事。
路过老罗家时,他看到了苟春旺。
苟春旺闷着头,在老罗家院门外来回走,好像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去。老罗家的院子,破烂得只剩一道连块门板也没有的院门了。除了老罗,没谁会走那个呲牙咧嘴的门洞。苟春旺抬脚就能走到老罗家院子里去。
春旺,老勤叫他,春旺,你进去也没啥用。人活一辈子,到头来活成了个老赖皮。你能拿老赖皮怎么着?老勤说着,脸色变得红通通的。
苟春旺不认识了他一样,审慎地打量着他。
老勤心里明确了,就抬高了声音。人活着不是为了变头驴,变只猫,变成扁毛的,老勤说,人活着就是为了更像个人。可有人就是为了变成个老赖皮!欠账不还,在人的理上说不通。你能说通么,春旺?你要能说通,我乔老勤双倍倒贴。
苟春旺一脸的惊异。他还没见过老勤会这样冲动,好像刚刚受了极大的屈辱。老勤,苟春旺试探地说,那个。
老勤却怔了。老勤想到自己这样刻薄,这很不符合自己的性格。刚才,他对人说过什么?他什么也没说吧,但眼前的苟春旺就是证明。是的,连苟春旺都对他表示惊异了嘛。
他没什么可怀疑的了,索性又说,老东西,你以为大活人对你没办法了是吧。哼,想得美!除非你一蹬腿,闭眼死了!
老勤,他死了不就更没处要了么?苟春旺说,眨巴着眼。
亏你脑筋灵活,老勤说,连这个也想不透。他不是有儿子么?
父债子还倒有这个道理,苟春旺说,但他那儿子算个什么东西呢。他养儿子算是养了一股风。
老勤的眼神里,明显地不正经了。但老勤不想让自己过于恶毒。他有意压低了嗓门。春旺,他死了好说着呢。他儿子砸锅买铁还不起,他儿子却是有老婆的。那女人真好。陪我一夜,陪你一夜,两撇清。反正我认了。
老勤说着,笑了。苟春旺也笑了,两眼眯成了一道缝。他们都感到了心底的快意。但有人走了过来,他们就又绷住了脸。
账还你们了?那人问老勤和苟春旺。
老勤和苟春旺知道,当年老罗为给女人治病,从一块两块算起,欠了全村人的账,欠他们两家的最多。老勤和苟春旺就说,还了。脸上还不笑。
出来了,那人说。
他们一起向老罗家的屋门口看。果然看见老罗从里面挪出来。这时候,他们全都屏住了呼吸。每个人都相信,自己不会死。他们要跟老罗一起永远活在这个世上,甚至活得比这个世界还要长久。
那老人就那样慢慢地走出屋子,来到那个孤零零的院门里坐下。他时常在那门洞里坐着,就像身后有座辉煌的宫殿。没人从这道像框似的门洞里走过,荒草已经快将他掩埋住了。
过了半天,他们才想起来自己在对老罗盯着。哦,他不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子么?这样太可笑了。他们一起闻到了老头子腐朽的气息。
老罗,苟春旺说,我们已经不用再对你说什么。
这也是秘密。是老罗一个人的秘密。
得从去年腊月说起。
腊月冷啊。老罗几乎把家里所有的衣服都翻出来穿在身上,外面是他的一件大棉袄,女人去世前三天给缝的,半拃厚,里面是女人的一件蓝花衬衣,早被女人洗澥了。他把女人的衣服穿在里面,为的就是暖和。想想这个,恍惚觉得女人被揣进了怀里。他有些兴奋,心头扑通扑通跳了好几下,但还是冷。火也生起来了,屋子里烟雾腾腾。老罗总不能把整个身子搁在火盆里吧。老罗在烟雾里游动,目无所见。他蓦地想了起来,对像自己这样的一个老人来说,寒冷不仅是温度,还是饥饿。他有半个月没吃饱饭了。
每天都会从他屋子里冒出滚滚浓烟。晌午坐在院门口晒暖,人家还会问,老罗,做了什么好吃的?他不停咂巴嘴,仿佛美味在口。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早将一日三餐,改为一日两餐,又从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一餐,而这每天一餐饭,也只能吃半饱。冬天了嘛,找不到替代的东西了。他算计了多次,囤里的那口袋粮食,怎样才能使他熬过这个严寒的冬天。
老罗决定去找斤桂。在大古马村绝大多数人家看来,粮食是种不值钱的东西。猪吃,马嚼,鸡啄,羊糟蹋。老罗亲眼看见过乔尚海把一整车玉米棒子倾倒在猪圈里,他家惟一的猪每天在黄灿灿的玉米山上滚来滚去,像个国王,眼瞅着黑色的猪毛,变为金黄。老罗希望能够说服斤桂,能多给自己五十斤粮食,最好斤桂能在众目暌暌之下,亲自给他送过去。
很巧,斤桂在家,而且斤桂看上去很高兴。斤桂脸上有种飞翔的神态。
盛粮食,斤桂的语气飘飘悠悠的,丁小曼,拿布袋,盛粮食,麦子,大米,黄豆,玉米,芝麻,想盛什么盛什么。
丁小曼倚着门框,歪着头,抿嘴儿笑。
你别笑,丁小曼,我说,斤桂说。斤桂浑身骚痒似的,扭了几下。
丁小曼笑的样子很好看,像根顺门框垂下的又长又柔的花蔓。斤桂再看她就会受不住似的,斤桂就不看她。只看着老罗。
我没喝酒,斤桂说。口齿清晰。他哈了哈气。爹,请你转个圈儿,斤桂说。斤桂眯起眼来,跟眺望原野一个样子。其实,他看到的是他爹,一堆鼓鼓囊囊的东西。他觉得他爹要飞起来是很容易的。他爹像只饱满的气球。
他不说让他爹转个圈儿了,他说,爹,你飞起来。你像鸟儿一样地飞起来。
他伸手在他爹身上一碰。他又向他爹身上吹了口气。他就把他爹吹转了。他爹在他眼前转啊,转啊。——扑通!他爹摔倒了,像一只气球掉在地上。
他爹感觉不到自己了。他爹只是一团衣服,当然不会自己爬起来。突然,他紧盯住了他爹,他爹就觉得身子一抖。他爹还是有身子的,不过是身子缩得很小,可以忽略不计。
他神态可疑地向他爹走过去。他爹从来没见过他的眼睛会睁得这么大,又深又圆,而且他的手也变得仿佛刀片,锐利无比。他的手一下子插进了他爹厚厚的棉衣里面。
丁小曼,快看我抓住了什么!他兴奋地大叫。明晃晃的,滑溜溜的,香喷喷的!
他爹的脑子昏昏沉沉,但他爹耳朵却非常好使。两只耳朵听到了,远处有一颗眼泪在哭泣。目光也看到眼泪闪着冰块的光泽,那显然是年轻人晶莹的眼泪。它像没娘的小孩儿一样地哭泣,哭声充满了绝望。
一块布,斤桂轻声说,一块蓝花布。他把撕下来的那块蓝花布扬得高高的,像一面小旗子。他又眯起眼,好像整个人随时都会跟小旗子一同飘起。他并不真切地看见,他爹骨碌碌向院外滚去,一丝蓝花布条,羞羞答答,从他爹的棉袄底下,无力地耷拉下来。
斤桂不可能知道,老罗在从他家出去的一刹那,眼前出现了幻觉。
老罗看到了一道院门,上面稠密地缠绕着青枝绿叶。阳光如同一挂宽大的瀑布,源源不断地往下倾泄,把每一张叶片都洗得晶亮无比,完全是一幅春天才有的明媚的景象。他看出来那是自己家的院门,但从斤桂家到他家,还有不少的路程,还要转过一条小胡同。他却看到了。这并没引起他的怀疑,以致他走到院门前,也没想一想,自己是否来错了地方。他一抬腿就进去了,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随后,他感到了自己每一丝动作的轻逸,自己活脱脱就是斤桂。
就这么简单,老罗基本上成了一个精灵。
最少在这以后的前十天,粮食没用了,火也不用生了。老罗就在床上躺着,他觉得自己安静地睡着了。
整整十天,屋里没冒烟,这就引起了大古马村的惊慌。也说不出是谁注意到的情况,你传我,我传你,会不会是老罗不妙啦!老罗家院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一个从人群里走出来,到屋里看个究竟,好像他们都在等待一个最合适走进去的人出现。——这个人是谁?连苟春旺都不能确定。苟春旺暗暗去看老勤。老勤脸上立马有了愠色,看我干嘛呀!看村长也轮不着看我呀!但老勤不说。老勤觉得在这种场合,谁先说话谁就傻了。
结果还是老罗被惊动了。老罗感到了一种来自冥冥之中的逼迫。出门一看,黑压压的一片人。从他们脸上的神色判断,他们一定以为他死了。但现在他没死,不但没死,还似乎活得比以前更好,就像他儿子钻到他身子里去了,他骨子里年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