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枝
作者: 刘怀权
时间: 201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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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残阳斜挂蓝天,仿佛焦保民滴血的心。一只孤雁闯入视野,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它渐行渐远,看着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阵酸楚,一阵阵悲凉。 母亲合上了双眼,焦
摘要:文章以一个少年时非常聪明的人,后来当了中学教师,终生未娶,孤独惨死的人生经历,揭示了“有花堪折直须取,莫待花落空折枝”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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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斜挂蓝天,仿佛焦保民滴血的心。一只孤雁闯入视野,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它渐行渐远,看着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阵酸楚,一阵阵悲凉。
母亲合上了双眼,焦保民也长长松了口气。六十有八的母亲不算高龄,但也早过花甲,去那边完全不必担心泡血河。可母亲并不像村里其他花甲老人走得从容,平静。准确说,母亲走得遗憾。他有责任,焦保民也觉得自己对不住母亲,以至多年,母亲去世时的情景还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老人咽了气,不闭眼。村里过去也出现过,但只要亲人上前安慰说,你放心走吧,家中老小不要你牵挂,伸手从眉头往下轻轻一抹,那眼睛也就闭上了。站在母亲右侧的焦保民伸出右手,微微颤抖着从上往下合上母亲大睁着的双眼,可他右手刚移开,又睁开了。焦保民和站在母亲左侧的姐姐都没在意。他又伸右手去合上母亲的双眼,但他的手明显比上次颤抖多了,随着他右手移开,母亲曾经美丽的大眼睛再次睁开。焦保民心里有些急了,母亲是死不瞑目呀!他咬咬牙,靠上前一步,几乎贴着母亲,弯下腰,颤颤抖抖伸出双手,左手大拇指二拇指配合,合上母亲的两只右眼皮,右手大拇指二拇指联合,捏合母亲的两只左眼皮。有了前两次失败教训,焦保民左右手配合,让母亲的上下眼皮相向运动,合上母亲双眼后他也没有立刻松手,双手在母亲眼睛上做了短暂停留,像他小时侯在外跳累了跑累了,回到家偎依在母亲怀里休息那样。焦保民双手这时按住的仿佛两根不安分的弹簧,他双手在母亲眼睛上休息了四五分钟,再移开时,两根弹簧又恢复如初。焦保民的神经完全崩溃了,跌坐在母亲床边,两眼空洞茫然。
姐姐也大为震惊,母亲死不瞑目呀!她听村里老人说过,六七十岁的老人,一般对生死看得很淡,真正面对死亡也很坦然。人咽气了,眼睛总不闭上,是有重大心愿未了。解决办法是,给老人了了心愿,或者承诺完成老人的心愿。焦茹芬长得一点不像她身材苗条皮肤白净的母亲,倒像她死去多年的爹,扁大扁大的苹果脸,矮矮胖胖的身材,屁股像宽大滚圆的磨盘,走起路来,如大姑娘小媳妇卖力推动旋转的磨盘。人说女人屁股大能生养,这话说得不错,至少在焦茹芬身上没说错。嫁给马房冲苟汉德(人称老憨德的男人)第二年,她就给苟家生下双胞儿子,后来又连二接三生下两男三女,马房冲苟家四代单传,到苟汉德这一代开始开枝散叶,有了独树成林的趋势。焦茹芬也当仁不让位居苟家功臣,家中大小事务,渐渐她说了算。
这话扯远了,还是回到焦保民的母亲闭眼上来。
知母莫若女,焦茹芬最懂母亲的心思。她也不管跌坐在地上的弟弟,身子凑到母亲头上说:“妈哟!我亲亲的妈哟!我知道像你这年纪,别人都抱重孙了,你连焦家孙子都没抱过,走得不甘心,就像你常跟我说的,人就是命呀!我们都是比马路边的赖黑马叶还贱的命,我们管不了自己的命,抗不过自己的命!不过,你老放心,保民是你亲儿子,也是我的亲兄弟。我向你保证,来年清明,一定让他领媳妇上坟头给你磕头烧香。不然,过来也没脸见你。去吧!妈,有你姑娘在,你就放心去吧!”说着,焦茹芬粗短肥大的右手从母亲额头上往下轻轻一抹,焦保民连续三次没合上的眼睛,她竟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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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保民小时候在家长老师眼中都是最聪明的孩子,短小白嫩的脖颈上托着一颗圆溜溜的大脑袋,一双漆黑发亮的大眼睛,那模样花见花开人见人爱。人们头上都有颗旋,有的甚至两颗,但别人头上的旋不像焦保民头上那颗长在圆溜溜的后脑勺正中央。这样的旋,一般人长不了。有一种说法:一旋后顶头,不是将相是王侯。狗街子自古以来,不,应该是狗街子自有人以来,最大的官先是保长甲长,后是大队书记,裤裆地最大的官也就生产队长。大集体时代有一个村,就少不了一个队长,有的甚至有两个,我们狗街子就有两个队长。因此,队长也算不上多大的官,就管几十家人家。那王侯将相是多大的官呀!肯定比生产队长比大队书记大多了,那可不是谁想做就做得了,谁想做都能做的。小学历史课上,老师讲陈胜吴广起义,专门给我们讲陈胜的名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们说陈胜是不知天高地厚。命里有的终会有,命里没的你别强求。他陈胜不是不信王侯将相不是种子种出来的吗?别人可以当王侯将相,能当王侯将相,他陈胜照样能,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落个被叛徒庄贾所杀的命运?
我们叹息陈胜强做王的不幸,对焦保民当大官却充满希望。大人都相信他天生是当大官的,我们有什么理由不信?他不仅脑袋长得圆,旋长得好,还有狗街子大队谁也没有的两只招风耳。这两只耳朵进一步向狗街子人证明,焦保民是要当大官的人,又好象是给他将来当王侯将相提供进一步保障。虽然俗话说:头大耳朵肥,不当官就做贼。这话对焦保民来说不太准确,焦保民当官那是一定的,必须的,他模样那么喜人,脑袋又那么聪明,怎么会去做贼呢?我们相信,不仅我们这些毛孩子,整个狗街子大队的人都相信,即使全天下人都做贼了,焦保民也不会做贼,只会当官,当很大很大的官。别人每次考试,最多九十七八分,焦保民次次满分,那一个个一百分好像他娘锁在陪嫁箱里,只等考试打开箱子一个一个放出来似的。现在考双百的小学生哪个学校都不少,但三十年前,滇东中小学教学质量普遍差,考六十分的都是优生,有时一科考四十分就算优秀。这种背景下,焦保民能保持双百(语文、数学),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神童。这样的人不去当官,当大官,天下就没有人能当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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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学生打架为笔。我看不一定,至少我与焦保民就不是我拿了他一支笔,或他偷了我一支笔的事。
一、二年级时,我每次考试不是一百就是九十九,最不济也是九十七,全班若我是第二没有谁敢是第一。全班除黑心洋芋偶尔有科把赶上我,也仅是偶尔有科把赶上,像武侠小说里说的,凌某在此,谁与争锋?但全班唯我独尊的局面只维持到二年级。三年级后,我一直占据的辉煌,就被焦保民抢去了。虽然还是一、二年级的老师教我们,但我在班上无论学习成绩,还是政治地位,都发生了根本改变。
我说的政治地位是指处理班上事务的权力。自他到狗街子,我在老师心目中的地位逐步发生了变化。那时我虽不太懂事,但从老师喊我们的用词和语气上,还是听得出来。在老师心目中的地位,决定了你处理班上事务的权力。老师每次叫他,不是叫他焦保民,而是叫保民,不仅把姓省了,语气也特别甜,像妈妈开心时温柔地叫自己的孩子。老师叫学生,一般姓名连起来叫,只有特别喜欢的学生,才会省了姓,直接叫名。老师这么叫谁,就说明谁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了。
一二年级时,老师也经常这么叫我。云志,来改改数学作业;云志,来拿拿作业本;云志,来……全班三十六人,他仅这么叫我,没叫过其他人。老师每次这样叫,虽然我要比别人多做好多事,批改作业啦,给老师抱作业啦,监督同学背课文啦等等,但我特别高兴,特别乐意。后来我才知道,不仅小孩喜欢听好听话,大人也一样。进三年级后,老师越来越少这样叫我,后来直接不这样叫了。我知道是焦保民抢走了我这一特殊待遇。
不仅如此,我当了两年的班长、学习委员,也落到了焦保民手中,也许老师考虑到,我一、二年级帮过他不少小忙,让我当了副班长,给焦保民打下手。黑心洋芋就没我幸运了,被老师一撸到底,成了普通学生。原先,班长、学习委员我一肩挑,他是副班长,虽然委屈点,好歹也一人之下三十四人之上,更重要的我们还是好朋友。现在,一下把他弄成普通学生,跟我就差了好几档。他恨死了焦保民。但我比他更恨,焦保民不仅学习上抢了我风头,抢了我在老师心目中的特殊地位和待遇,抢走了我班长、学习委员的官职;更可气的是,原先成天围着我云志哥长,云志哥短叫着,有时叫得烦了,我黑丧着脸吼一顿,还小心陪笑脸的五个女生(全班仅五个女生),全都跑到他身边去了。其他歪瓜裂枣,我没当回事,翠花小丫头片子,模样最好,我看着顺眼,一、二年级她哭着喊着要给我当媳妇,这么快也跑他身边去了。
我和黑心洋芋恨死了焦保民,几次商量报复。其实,动手报复之前,我们每天放学已操了他祖宗八代无数遍。有时来了兴趣,我们还比谁骂得凶,骂得恨,骂得最解气。骂完后,我们哈哈大笑,好像焦保民真被我们骂得出门给车撞死,喝水给呛死,吃饭给噎死了似的。第二天上课,焦保民照样好好坐在教室里,课后照样给全班同学,包括过去经常给别人发号施令的我发号施令。凌云志,你带二组把清洁区打扫干净;凌云志,你把黑板擦干净;凌云志,你把教室后那个垃圾清扫干净;凌云志,你把……焦保民每次这样命令,我都恨不得拿把杀猪刀狠狠捅他一刀,想归想,真要我捅他一刀,做不到,一是我爹不是杀猪的,我家根本没有杀猪刀,我也买不起杀猪刀;二是我真捅他一刀,他死了,我怎么办?我不敢真干,只在心里把他捅上一千刀,一万刀。不是我怕干活,在家在学校,我都很勤快,关键是我见不得他那高高在上的气势,小人得志的神气。
“哪个关了我的鸡,昨天晚点还在的,昨晚就不见回来了,人眼不见天眼见,头上青汪汪的天在看着,关了就放出来。”村里谁家丢了鸡,女主人会站在村东十字路上喊。喊过后,有的鸡还真回来了。如果喊了一两晚上,鸡还不回来。丢鸡主妇还有最毒辣一招:初一、十五的清晨或傍晚,到十字路上,用菜刀边剁砧板边咒,边咒边数落自己养鸡的艰辛,咒得数落得全村不得安宁,咒得偷鸡者心惊肉跳。据说这样咒最灵应,鸡多半会放回去。因为谁这样咒,就不会只咒一次,十次八次不定。为了耳根清静,只要鸡还没有杀,多数人会悄悄放回去。如果鸡杀了,肉吃了,挨咒的人,只能在人家咒时,背地里回敬说:“你嘴咒衣兜接,自己咒自己得……”
我们也想试试,黑心洋芋提砧板,我提菜刀,一个一句的咒。
“你见过男人咒人吗?……”眼看行动了,那天傍晚,黑心洋芋找到我问。
“没见过。”
“你见过男人在十字路上,剁着砧板咒人吗?”
“没见过。”
“你呢?”
“也没见过,”黑心洋芋顿了顿,接着说,“咒人的都是女人,这样做会不会让人说我们?——”
“说我们什么?”
“说我们不是男人。”黑心洋芋有些迟疑地说。
不行,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让人把我们看作了女人。十字路上咒焦保民的计划胎死腹中了。
过了一段时间,老师调座位,把焦保民调到了我背后,我发觉他常把脚伸到我们条凳下。我跟黑心洋芋讲这个发现,他会心一笑。一个深秋的下午,山坡、平坝、凹塘里的玉米杆都收完了,田野里空荡荡的,只有学校前边还立着一块枯黄枯黄的玉米杆,天蓝汪汪的。小鸟不时叽地一声飞过窗口,我们的眼睛随小鸟的身影飞出窗外。第二节课,老师刚收好教本,这是下课的前兆。我们立即站起来,随着我和黑心洋芋很突兀的一声:“老师休息。”身后传来“吗呀!——”痛彻心肺的惨叫,叫声中带着浓浓的哭腔。众人的目光立马由老师身上,转到了我们身上。我虽没往桌下看,但知道黑心洋芋家那根栗柴树条凳,如我们所愿砸到了焦保民的黑脚杆上。
“咋个了?”老师人没到,声音先到。
“板凳打我脚了。”焦保民龇牙咧嘴憋了半天,才说。声音中透出浓浓的哭音,我没敢往后看,但焦保民眼睛里一定是一大个一大个泪珠往地上滚。
“不怕得,板凳一定是察着倒下去,忍一忍就过去了。”
“哪是察着,直接砸我穷脚连杆上了。”焦保民哭出了声。
我和黑心洋芋像偷了邻家鸡蛋,被当场逮着似的,呆站着,一句话也不敢说,脊背一阵阵冒冷汗。
老师不知我们故意放倒板凳,只当心急撞倒的,没有批评我们。只是借机告诫大家,以后上下课,慢点,别撞倒凳子,伤着自己或同学。
老师来到焦保民身边,他长伸着的双脚还压在酱红色栗柴树条凳下。老师弯腰扶起板凳,分别掀开两只裤脚。我小心翼翼转过身。只见焦保民还算有点白的两只穷脚连杆,各横凹下一道乌黑的印痕。其他同学出教室玩去了。焦保民让老师背去卫生所了。我担心砸断了,焦保民家爹妈肯定不放过我们。那晚,我一夜没有睡着。第二天,焦保民没来上课,他爹妈没来学校找我们。但我一颗心一直在半空悬着,没有来找并不是不会来找。第三天,焦保民没来上课,他爹妈也没有来学校找我们。第四天,焦保民……第二个星期的星期三早上,焦保民终于来了。我和黑心洋芋悬着的心才落了地。此后,焦保民再不把脚伸到我们板凳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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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保民后来居然没找我们麻烦。我对他的恨渐渐没有先前强烈了。可看到他众星捧月般被女生簇拥着时,我对他的恨又像渐渐矮下的火苗,加了抱干豆杆或枝娃柴似的,呼啦啦直窜起来,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报复行动没有,心里把他祖宗八代操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