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半天
作者: 沅水墨人
时间: 201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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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麻麻亮,路上只有赶场卖菜的机动车三轮车行走,大街两边铺面关着。为时尚早,老张却已经把店门打开了,要做一件前面没有经历过的事。 其实他早就醒了,碍
天麻麻亮,路上只有赶场卖菜的机动车三轮车行走,大街两边铺面关着。为时尚早,老张却已经把店门打开了,要做一件前面没有经历过的事。
其实他早就醒了,碍了点把钟起床。现在马上要办的,他独自来做。可说大工是他,小工是他,指挥是他,战士是他,策划师是他,施工者也是他。他不急不行。定位在这里,就包含了出场地,出设备,出工的多层意思在内。他要提前完成准备。
场地是现成的,就在门面前,设施却要楼顶去找、去翻、去搬,然后去搭(把这些东西搭成案台)。底下仅有一套。如果人来了还在准备,岂是为人之道,也要被人小看。
分会会员不多了。他加入的时候,像枪打散一般,没剩下几个。硕果仅存的,是负责人84岁的娄老师,会员88岁的张老师,78岁的王校长。现在加上他,最年轻的58岁的老张,就这区区几位。今天,居然在老张这里第一次举办送春联的公益活动,娄老师活动能量不小,是重振雄风吗?
上级来这一下,总有非同小可的意义可言。总结成绩,必然是要说一说的。娄老师办这么一次,有站最后一班岗的意思,说明生命不止战斗不息,发挥余热夕阳红。老张的意义呢,这里办事,起码是高抬他,是给增加人气,何乐不为。
老张爬上三楼顶,翻出来六条高矮不一杂木的长凳。一次只好搬两条下来。三次搬下,仍上楼顶找铺板,又是几个来回……把台子搭好,摆了九米长。调试高度,不超过下丹田。高度不足的,找几十斤重的块石来垫。能够将就写毛笔字就行。
在这一长条案台后面,一左一右分开放两个分量很重的高架,扯上一条绳子,绳子上挂了多个夹子备用。一条红平布横标,是娄老师拿来交给老张的。在皱皱巴巴以前用过洗干净的横标上,是昨晚老张用黄颜色的广告原料写的字。上书江源县义务送春联活动字样。现在已经干了,搬了楼梯,一头系于门前樟树,一头系于门前另外一蔸樟树。
搞完这些,堂客早餐弄熟了,喊他吃面,他风转残云吃了又出来,还要裁纸。
一刀红纸裁了十来分钟,拿出大中小三支毛笔放在案台上,墨汁倒了三个小钵,不知不觉两个钟头就过去了。
重量级人物娄老师来了。老张问娄老师,“这……要不要得?”
“应该差不多!”娄老师看了横标,是满意的神情。对简易台案也无异议。
“这太差劲了”一个瘦瘦的六十岁的矮个子忽然蹦到二人面前。是县里副会长陈松柏。他一早晨从县城搭车到了镇里。随他来的,还有一个持摄像机的电视台的年轻女记者。县里其他人没有来。
“写字台怎么只有两尺宽,这鸟样子,哪像办事的,跟摆地摊的差不多。市里的人来了,这是出哪个的丑?嗯!”陈松柏一早晨来了一个猫儿洗脸,把老张说蒙了,把娄老师的面皮说的不好看了。
他的嘴巴还在破罐子煮屎,不停家伙,又说义务送春联红布横副上,“字小了,要不得”。
娄老师终于被激怒,说,“亏你还是个写字的,是不是不留边,上下顶。这要不得,那要不得,我说这样已经很好,就是这个样子办。我们办事,谁派你来说三道四的?”
陈松柏发现他一下车就哇啦哇啦指责过头,就住了嘴巴,知道不管哪方面,只配给娄老师提草鞋。无论市县,远远不及娄老师名头响亮。不想就这么收兵,就对老张说,“小张,你有排笔没有?我来给你来条大的,写仿宋体。”
“仿宋体怎么写得横标?”老张觉得不合适,写宋体、黑体还差不多。畏他的场合,讲出来变成了,“没有现成的排笔,我去买。”实际上横幅都只有那么大,七十公分宽的样子,上下留不到十公分的边,五十公分略过的字应该不小,听陈松柏言之矬矬,老张事到临头,没有主见,想他是县里来的,见多识广,听他的梆梆响没错。就屁颠屁颠地跑去买来排笔给陈松柏。
陈松柏说,“还要一个大盘,”老张从屋里拿出一个,倒上墨汁。陈松柏拿起红纸当中折了一下,拿排笔写,一张纸两个字,老张一看冷了半截腰,还以为他多么了得,也就是一个写得拢来的水平。这种美术字,最讲究结构。陈松柏写的,当大的结构小了,当小的结构又大了。他以写书法的布局写“仿宋”,两个不同概念纠缠,特别是横划挑起的右边三角,不成比例,整个字是配神了,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假充岳武神,老张不好这样讲他。要是知道他写得如此蹩脚,这样缺少基本功,老张就不用谦虚了,抢着动手就是,不吹牛皮,可以九层象。
陈松柏写完,对老张说,“俺来挂起。”老张听了,主动让贤,就和陈松柏解下原来的红布横副,右移,系到别人门面前的玉兰树上不碍事的地方了。让陈松柏蹩脚“仿宋体”挂了正位。
老张看见,女记者摄了陈松柏写的横幅,又摄了老张写的横幅。后来电视放出来的却是老张的横幅,这是后话。娄老师并不和陈松柏搭腔,话不投机。
老张何尚不想行头码子办得越高级越好。但是,自己只有这样的东西,只能尽力而为。根本没有想到为公家送春联个人重新去置一套行头。他们一大二公,设施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但是市里是市里,县里是县里,这里是这里,对不起,入乡随俗。我只有这样的东西,也是没有办法的。正想着,蓦然一看,人呢?陈松柏来得快去得快,溜之大吉了。陈松柏去了,这里的88岁的张老师来了。七十八岁的王校长没有来。
老张不得管这些,都是娄老师的主意。王校长有实际的随和,外在条件比较差劲,表面却比较木讷,耳朵听力欠佳,自然在这里出现不是最佳人选,不如88岁的张老师内外都比较统一。他的年纪大,也算是一面旗帜。
张老师寒暄几句后,对娄老师和老张说,“过春节,不能光写对子,还要写一些福字、寿字。”娄老师和老张似乎默认,没有说话。张老师又马上说,“小张,你的大笔呢……”
老张知道张老师要卖弄他的大字,要在市里人面前露一手。他那个大字,四尺斗方而已,并不特别大,老张一般不写,特别费墨汁。一瓶墨汁,几个字就报销了。老张写的参赛作品,一般都是一首诗,不写单个字。老张给别人墙上写过两米油漆大字,他没有看见,就以为老张对那个小儿科奈不何。老张是不想糟蹋纸张,不花那么多时间洗笔。搞干净,要二十盆水,半个小时对付。如果用三五盆水去洗,下次用的时候,那笔就成了胶壳粑粑。
老张拿来次数用的不多的大笔,用清水发开,挤干,再递给张老师,张老师醮了浓墨,在折了十字的菱形红纸上,数分钟一个福字写成,挂上欣赏。
此时,一群不同凡响七十左右的人走到了面前,他们每个提了一个简易的袋子,老张一个人都不认得。娄老师和他们打招呼,原来这是一伙子上级来的人,来自市里,是市里的著名书法家。
老张就是给这些人搭的台子。是来写春联、送春联的。这些人是今天的主角,在市区也是叱咤风云的。他们又是通情达理的,并没有对简易的场所说三道四,一点微词也没有。还是勤勉的,马上开始动作。
老张连茶都没有准备一杯、烟没有拿一支。这样看来,他们是一些没有摆眼(拿大)的人。作为主人,应不应该有必要的礼仪,老张没有,想都不曾想。东西掉下来有高个子撑着,娄老师没有拿,他就更没有必要拿了。娄老师怎么考虑的,大概基于不是来做客的是来搞事的层面认识,或者这就是真正朋友的路数。
张老师也停下笔来,和这群不速之客互道安好,免不了互相恭维。这群人里,一个气度不凡团头大脸者姓王,是会长,又是这次带队的人,一个八十五的,是刘教授,其余七十多。当知道张老师88,都说老当益壮,是有福之人。那个福字写得富态,如此云云……
马上,他们每个人各就各位立于台案后面,自带的小碟子、对联册页,一应行头摆上桌子,马上各自拿一坨裁好的纸。老张赶紧给他们的小碟子注墨,没有小碟子的,就用老张的小钵。连张老师在内有8人拿笔。果然功夫不弱训练有素笔走龙蛇。咦,也不尽然,有的还需要折格,不能直接开写。老张自信地心里想道:不能妄自菲薄,也可以和别人一样的。
老张利用倒墨、递纸看了一下,最后眼睛定格于刘教授。果然章法笔法一流,美仑美奂。
看见有人写对子,路上行走的人来了几个,又来了几个,看这些陌生人挥毫。渐渐地注目刘教授的多了。
老张把他们写出来的对子挂在后面绳子的夹子上晾干。
开始有人问,“是真的不要钱买?”
娄老师肯定回答,“不要钱。一人只准拿一副。”
“那就给我拿一副……”
“小张,你给他拿……”老张继续在挂,听了娄老师吩咐,马上给拿。
前面的乌龟爬开路,后面的乌龟跟着爬。这不是假的,真是不要钱的东西,不要白不要,要的人一下同时开口。刚才写起的十多副都名花有主,挂起的马上拿完了。拿走的人对另外的人说,“快些去,老张那里送对联!”
“哪个老张?”
“就是开工艺店的老张。”
“他不收钱呀?”
“收么得钱呃,老年书法(画)协会搞活动,送对子!”
蚂蝗听不得水响,“拿香瘾(捡便宜)去哟!”一些人纷纷到了老张屋前。农民、居民、老师、干部……都有。看见人多了,原来坐在老张屋里关注的带队官员,也出来打招呼了。大声喊着排队。
非凡的派头,洪亮的声音,如晴空霹雳,果然让人服从,比较混乱的局面好了一些。
老张不消拿给他们了,根本就没有让老张拿的,拿对子的各自在一个书法家前面等着。一写起,马上被拿,老张看见他们拿着湿漉漉的东西,怕他们擦在衣上,就要他们铺在地上,拿纸团替他们辗干。有的看老张忙不赢,也学着老张的样子自己做。老张看见要对子的太多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那些拿对子的自己辗干,也加入写的行列。有书法家喊,“没有墨汁了!”老张又放下笔,拿起墨汁瓶,给一个个补给倒墨。接着去写,争取让人人拿到,不空来。
没有老张写字位置,老张就蹲在地上写。能够倒立写字的人,这是小菜一碟。既快又好,一团人围住要。一会,书法家又说没有墨汁了,老张象救火队员,放下笔又倒墨汁去。人多好插田,人少好过年。要是陈松柏不溜走就好了,也就多一个写手。
一个三十左右的青年,老盯着刘教授写字,一会找老张要买张宣纸,老张脱不开身,一些人围住写对子。青年等了半个钟头,老张不得不抽身给拿了。那青年要刘教授写一副不花钱的墨宝。后来拿给老张看,没有盖章,人家没有带,这个字也没有前面写得好。人一多,心情就浮躁,质量就打折扣。当然刘教授还是超过其他几位。那个七十多岁的、时时都有好心情的、爱讲笑话的、市里的矮个洪老师,好像只看得六十岁样子,字却不如人漂亮。
不一会,到了十二点,负责的王会长说,“都收拾,今天就此结束,不写了。”他带来的那些“兵”非常听指挥,写完的不继续写,收拾行头。没有写完的加快速度写完就开溜。老张傻乎乎还在写,心里想,写这么一会,还不到三个钟头,时间未免太短了,受众不过一百多人而已,这叫什么送对联……正在这时,王会长走了过来:“不要写了。各个给得完?不吃饭都解决不了。”不愧是部队出来的,雷厉风行,有魄力,有法度,见好就收。
老张不忍心等了好久没有拿到货的人空回,竟然无视王会长催促,娄老师过来说“放下放下……”娄老师是极有威信的人,这些人见他这样说了,便自动散了,给老张解围也给王会长面子……娄老师一拐一拐地引导,和王会长走前面,一行人包刮电视台记者到金玉满堂酒店共进中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