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妈妈的男人

妈妈的男人

作者: 江西杨帆 时间: 2016-07-06 阅读: 211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白丁改名字是在她小学毕业的前夕,她决定要改名,就改了。此后无数学期的报名册上她的位置一致写着白丁。当然,在报纸上发表小诗有可能是丁香、丁子、丁当。白

1
   白丁改名字是在她小学毕业的前夕,她决定要改名,就改了。此后无数学期的报名册上她的位置一致写着白丁。当然,在报纸上发表小诗有可能是丁香、丁子、丁当。白丁的母亲姓丁,所以白丁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姓。而她父亲的姓并不跟任何颜色沾边。白丁只是喜欢姓白。
   现在,白丁还是跟父母住,在巷子里的她的大部分同学都生了一到两个小孩。也曾有段日子,白丁要搬出去,战鼓敲响了,却不见出兵。一次是因为某个男人的手机泄露了他已婚的信息而夭折,一次是因为父亲的骗降——他躺在床上装了一周的病而作罢。父亲就是这样,自以为聪明,而把别人当傻瓜。现在他胡子斑白,老态毕露,可还是嚣张,白丁每周都要跟他拌嘴、动粗(主要是粗口)两到三次,跟她与男人约会的频率相仿。
   母亲是淡漠、秀丽的女人,几十年来从未回过上海,似乎早已忘记了那里。白丁只在一次夜起喝水时听过母亲打电话时哭的声气,她在跟她的姐姐,白丁从未见过面的姨娘说话,声音低低的,软软的,气息缥缈,说不尽的眷恋和哀伤。从此,在白丁的印象里上海话就是一大罐白开水,绵绵不绝地汇入耳膜,让你心里说不出的寡淡的凉。白丁忘不了那个夜晚,十二岁的她灌了一肚子水的感觉,刚刚开始发育的小身子,肚子的轮廓还没完全消失,这时更是突出,她就那样鼓着肚子站在靠近厅堂的过道里,穿一条裤衩,背心耷拉下一边,挂在她的左胳膊那里,任由初秋的穿堂风从身上碾过。
   白丁过了嫁人的最佳年龄,着急的只有父亲,他想把这个跟他一样坏脾气的女儿嫁出去。但一次又一次被他撵出家门的是那些开始嫌不成熟、后来是成熟过头儿的男人们。后来没人轻易敢登他家门,巷子里都在传,老家伙的目的就是想留下女儿。父亲受到如此关注的原因之一是,他其貌不扬的一个锅炉工,却娶到了他们厂的厂花,上海知青五朵金花里的头号金花。原因之二当然是他在某个漆黑的夜里使用了非常手段,在“非常”后面他的情敌们为他加上一些词,如下流、禽兽、毒辣之类。在白丁母亲嫁给他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期里,并没有人对他袒露过敬意,他们的艳羡、不甘、轻蔑和愤怒被巨大的惊讶遮盖了。与那个夜晚同样漆黑的一个夜里,在厂子外的林荫小道上,他终于被打折了一条腿。
   白丁的人生就是在前一个漆黑的夜晚萌芽的。母亲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她和父亲之间的往事以及婚姻的来龙去脉,全是白丁靠着灵敏的听觉和嗅觉推断出来的。她断定自己是他们婚姻的主要背景之一。她是父亲暴行下的一张王牌,刮起凌厉的风,扎进母亲无辜的体内。她的降生于是显出了罪恶和无聊来,从小到大她在母亲面前无论如何都抬不起头,说不完一句话,原来源于此。母亲跟她说过的话极少,她总是微笑,无论白丁或父亲跟她说什么,征询什么或是气急败坏地责备她。母亲心不在焉地微笑,比父亲的种种劣迹更能刺痛白丁。她试着靠近她,宽慰她,原谅她,都是一相情愿。母亲像是一潭看似平静的湖,投进一颗石子才知道无路可循。是一个身体冰凉滑腻的海狮,总是调皮地扎进水里,踪影全无。
   事实上,母亲一直呆在她身边,辛勤而尽职。她只有她一个孩子,她的情意不给她,又给谁呢。白丁没看到她给任何人,多年来父亲跑到这里那里修锅炉。常常一去几个月,母亲一如既往地操持家务。她没有业余爱好,顶多绣绣花,很少走神,也没有扎到手指愣愣地吮血。她有没有血都值得怀疑。白丁坐在房间远远地张望她,脑子里会想到田里的稻草人,清明的纸人,图画书里的机器人,总之白丁从未见过母亲有过破皮流血的时候。而在白丁的想象里,在她看不到的生活的背面,母亲每天会被暴打一顿,皮开肉绽。被父亲捆绑了手脚,锁进房里,每日不吃不喝,光是从红肿、青紫的眼眶里淌下苦涩的泪水。在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她该出门跟别人看电影,吃夜宵,一身光彩地回家。或者卷起背包逃回上海,一个人或同别的男人。如果是这样,白丁打算马上原谅母亲,拥抱她,宽慰她,呼唤她。白丁也希望自己就此原谅了父亲,离开他,和母亲开始新的生活。
   二三十年过去,母亲没给她任何机会。她的情绪天衣无缝。如一张陈年的宣纸,渐渐舍去了洁白的底色,呈现出一种安详、泰然的赭黄色。所有的陈年旧事都收藏于此,蒸成一块黄金糕,那香气,欲说还休。而父亲,一粒理直气壮的老鼠屎,倒堂而皇之充当了宣纸上一块经久不散的墨迹。
  
   2
   白丁沮丧地度过了若干年。在母亲对小陈流露嘉许之意的那年,白丁嫁给了他。母亲不轻易道人长短,要听她对一个人表达清晰的意见很不容易,白丁是欢欢喜喜地嫁给小陈的。似乎赎了罪。小陈风雅,画一笔好画,用握笔的手偶尔为她家劈柴担水,累得青筋毕露。白丁没有讨厌他的道理。而且,她发现母亲时常盯着小陈的背影发呆。结婚前夕,母亲坚持买了一套白西服给小陈,母亲在身后为他理了好久,小陈转回身时,一额头汗。在那年冬天来临前,她给小陈赶织了一件毛衣,驼色的羊毛,柔软谦卑。在白丁给小陈试穿时,她坐在过道里远远地张望。
   每当小陈回家吃饭,饭桌上总摆着好饭菜,他要是晚回来。多晚也得等他。不过小陈还是越来越晚回家。一次比一次晚。回忆起来,总是这样的雷雨欲来的傍晚,天低沉灰败,闷雷隐隐,白丁被母亲督促着去巷口探望,来回几次被催得步履踉跄。父亲则被打发去打电话。母亲在小陈面前是矜持的。她只端坐在桌前,看一桌的菜慢慢凉掉,偶尔拂去父亲探来的筷子。她怔怔而又悠闲地端坐着。心里唯恐小陈不来,但又似乎享受等待的时光。窗外漆黑一片,风抡圆了窗帘,扑打天际。雷声隆隆,雨迟迟不下来。闪电转瞬即逝。
   离婚是在白丁赖了几年之后,被那个女人穷追猛打、几天一闹,再也拖不下去才办的。小陈在外有了人,白丁早就发现了。晚上,她目送他出门,然后抱起电话把事情给家里汇报。父亲暴跳如雷,母亲那边是无声无息。母亲依然不说小陈坏话。她不说,白丁就咬着不离。
   白丁搬回了家。母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这让白丁心中隐隐愧疚。是她没有拴好小陈,害母亲伤神。天知道她是可以拴住小陈的,只要她手紧一点点。心软一点点。等她意识到自己是巴望看到这个结局的,她吓了一跳。搬回家后,她时常在梦里发现自己一觉醒来。母亲消失不见了。没过多久,母亲果真生了一场大病。
   这段婚姻历时两年三个月。自此。白丁的恋爱才得以开场。这世界上大概仅此一个小陈,此后四五年来,白丁再没有遇到近似小陈的男人。她继续顶替父亲在造纸厂做事,偶尔跳出日常生活,用车间里纸张的边角料涂几行小诗,辗转贴到本县的小报上。白丁写诗大概遗传自母亲,当然这也来自她主观的推理。写诗的氛围和绣花很接近,有了不可说、无人可说、无法说清的情绪,换一个渠道流淌出来。一个用笔,一个用针,在洁白的底子上,描绘几朵颤抖的小浪花。
   这浪花大概也是引人心动的,不久白丁结识了轩骁。白丁和他几年前在类似的场合照过面,没有讲过话,仅仅记住了对方的名字。轩骁谈起诗来还是那么滔滔不绝,这时候你看不出来他官员的身份。他也是让白丁不讨厌的少数官员之一,看上去他更像一个学者或牧师。当然这是表象。如果可以,白丁情愿不认识他。事实上在各种诗歌活动场合她总是假装没认出他。在费丽家里除外。
   费丽家常去,如果没有轩骁,白丁可能早住进来了。念寄宿中学时,白丁和费丽经常挤在一个被窝,冬天暖脚,夏天聊天。费丽那时候的皮肤真好,冬暖夏凉,而现在,长满了褶皱和清除不掉的皮屑,和一片连一片莫名的红斑点。经常发烧,她残存的青春大概就此被烧成灰烬,如一床烂棉絮,铺盏在她了无生气的身体上。费丽在床上躺了整整九个春秋,并未如医生预言和某些人期望的那样死去。她总是喘口气,一不留神又活了过来。她对此是意外的,并没有多少侥幸和欣喜的成分;相反,常常表现出一点困惑和担忧。有几次,她看向轩骁的眼神隐隐闪烁着羞愧的泪光。一在雷雨的天气,她就流露出难以遮掩的焦虑,如森林里的小动物般躁动不安。费丽十个尖尖的指头神经质般互相掐着,她身上某些部位上的深红的重重叠加的月牙状痕迹,在太阳跳出地平线的时候,都不肯消失。白天,费丽的目光更多地在忙碌的轩骁身上缠绕、流连,笑意腼腆,即使白丁也看不出半点蛛丝马迹。白丁不得不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映衬和呼应费丽的表现,“有这么好的老公,你可要挺下去。”“不能把这么好的男人留给别人”等等。费丽片刻间就会春意盎然,流光溢彩,那是白丁喜欢看到的。这也是白丁说着这些话时能抑制羞愧的主要原因。生命在费丽身上发光的时候越来越少,随时,它都可能淡出她平线。而费丽转过头,总是把湿漉漉的目光镶嵌在她脸上,动情地说,我情愿留给你,兰霞。
   白丁喜欢费丽的地方是她动情的样子,美得像童话故事。她动不动就动情,一直改不了口,老叫她以前的名字,让人尴尬。读书的时候,经常把同龄的白丁的脑袋揉在怀里,给她缝过书包带,穿耳洞,洗球鞋,编辫子,为她说过几次谎话。费丽没有道理地喜欢她,保护她,纵容她。在整个巷里的孩子都不跟白丁玩,骂她“强奸犯的崽子”时,费丽转过背,为她抵挡香蕉皮和石子儿的攻击,为此,她右边脑壳上至今有一小块地方不长头发,光滑发亮如一枚银圆。成年后的费丽头发浓密,茁壮妩媚,是个美人,她在巷里的地位与日俱增的时期,开始为白丁编织广阔良好的各种关系。她其实是少年时代的白丁躲避流言的防空洞,疗伤的桃花源。在白丁看来,她应该有一大群孩子,围在她身边,嗷嗷待哺。费丽是这样一个奶牛般的女人。可她来不及有一男半女竟身染绝症。
  
   3
   白丁第一次到派出所时。并不知道会遇到轩骁。两个人都意外了一下,上面的轩骁马上走下来,和白丁站到同一层楼梯上,说,来这里有事?轩骁很高,白丁穿高跟鞋才到他耳垂那里,望着他就很累。白丁没停脚步,还往上走。轩骁犹豫了一下,跟上来。他的步子重,不紧不慢跟她进了办公室。办公室的两男一女看到白丁,马上站起身,笑容满面。他们此起彼伏地喊着顾局,飞快地把白丁要找的户籍资料一股脑儿地堆在办公桌上、椅子上、地下。三人在资料之间狭窄的空地上灵敏地跳来跳去,眼睛则在资料上蜗牛般爬行。临近中午,他们还是没有找到白丁要找的男人。为此他们满头是汗地盯着轩骁的鞋尖。年代太久远了,没有输入电脑,存档也不够完备……女的抬起头说,对不起顾局。轩骁没说什么,拂了拂额前的长发,带头走出了办公室。白丁抱有希望地盯着他们,问,别的地方能不能找到?
   要找的是您的……女的恢复了一些生机,好奇地问,亲戚吗?
   不是,谢谢。白丁生硬地答。本来她不想作答,但他们辛苦了那么久,好像不太好。
   是谁呀。这么重要。在车里,轩骁也这么问。这使得白丁非常后悔。为什么不先走掉。在他说送她的时候,她竟然犹豫了。这时候也可以走掉,这似乎也符合她对他一向的无礼态度。但她那一刻忽然有些软弱,很难指挥得动自己,好几分钟后,她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现在,他提到她要找的男人,语气自然得好像面对自己的妻子发问。好在车子开得飞快,车外市声嘈杂,沉默可以理解为多种解释。又好在很快到了家,无须选择其中一种解释。
   是男朋友吧。看她头也不回地下车,轩骁悻悻地送了一句。白丁转回身注视他,一辆疾驰而过的车灯刚好打在他脸上,将他画成阴暗地带的一株仙人掌。白丁忍不住想笑,这么大年纪的人,还留一个这样的发型,特别不像为官之道。这当然也是他把自己从普通官员里区分开来的标志之一。他似乎不经意地暗示别人,他还是一个读得懂并经得起属于七八十年代生人的时尚的人。比如诗。他曾对白丁说过,他的头发是没写完的标点混乱的现代诗,他的脸是一首对仗工整的旧诗词。私下回味,白丁认为他的比喻用得挺逼真,是不可多见的坦率的人,自恋的人,也是贪婪荒诞的人。这样新旧并存、矛盾重重的人并不给人突兀的印象,反而在新与旧的搏杀中传达出一种和谐而锋利的魅力。
   不邀我上去坐坐?他微笑着问。大概从她眼里察觉到柔软的东西。他脸上闪过一丝胜利的惬意。
   改日去看费丽。白丁开口就是结束语,总是这样。
   那你告诉我,他是谁,是不是比我好?他居然撒娇了,白丁诧异但是不动声色地看他,鼻腔里滚过许多答词:我说过你好吗?你有什么权利知道?有什么资格提问?在我刚刚提到费丽的情况下。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白丁忍着巨大的反感。没有说出来。她向巷里走去。他一直在车里,目送她被巷子一点点缩小,擦去,吞没。
   她没有听到马达声;他一定生气了。她太冷淡了,以致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心底的热情。白丁的脸烧了起来。她脆脆地拍着自己的额头,深一脚浅一脚地上楼,边发出梦呓般的呻吟。他为什么要是费丽的丈夫,而不仅仅是诗友会上惊鸿一瞥的男人。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妈妈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