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约未飘零
作者: 何时当归
时间: 201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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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日子,冷雨纷纷,尽数掩去了早春的云的蓬勃烂漫,唯余沉静。 有伞的人撑伞走在街道上、小巷中,不慌不忙,悠悠闲闲,享受着雨时的清爽。像景秋这样没有一把
暮春的日子,冷雨纷纷,尽数掩去了早春的云的蓬勃烂漫,唯余沉静。
有伞的人撑伞走在街道上、小巷中,不慌不忙,悠悠闲闲,享受着雨时的清爽。像景秋这样没有一把伞来遮风挡雨的孩子,只能狼狈地躲在屋檐下,但还是逃不脱被淋得湿透。
秋秋!
正在拧干湿哒哒的棉裙的景秋忽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动作一滞,抬眸望去,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子。
他也没有打伞,在瓢泼的雨中站着,白色衬衣湿得有些透明。他目光热烈地看向景秋,但在她抬头的瞬间,眸中希冀的火苗被雨水浇灭,难过取而代之。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男孩失魂落魄地离开,景秋看着他忽然灰暗下去的背影,心里一疼,蓦地生出一种追上他的冲动。实际上,她也这么做了。
你好,我是秋……景秋。景秋拦在男孩面前,温和地笑着。其实她只习惯于家里长辈亲密地叫她秋秋,但她刚才突然很希望他口中的秋秋是她。
阮策。他对她礼貌地笑了笑。
阮策说,他把他的妹妹阮清秋弄丢了,在五年前的一个雨夜。清秋是一个安静的姑娘,她喜欢白布棉裙,会央求妈妈在裙摆处绣上几朵小荷,几片落叶;她喜欢抿着嘴笑;她喜欢黏着他,软软地叫他哥哥。
可就是这么一个美好的姑娘,因为他的疏忽,再也不见了。
自从那个雨夜之后,每到下雨,阮策不管在哪里,都会回到那个他把清秋弄丢的地方,来来回回地走,来来回回地寻找,希望能在某一天,他的面前突然出现那个穿着棉布长裙的姑娘,对他抿唇一笑,软软地叫他,哥哥。
可他寻了整整五年,熟悉了这个街道的一草一木,清秋,还是没有回来。
景秋后来知道了阮策是她同校的学长,高三的风云人物。只不过她平时只顾埋头学习达到了不问世事的境界,自然不知他的存在。
一次错认,景秋和阮策也算是认识了,不过也只是认识而已,偶尔见面会相视一笑,说句你好。
转眼六月,阮策迎来了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考试。高考前夕,阮策去景秋的教室,把正在温书的她带到操场,一言不发,强行牵着她的手走了一圈,方才停下,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秋秋,可否陪我走过余程山水?
景秋的眸中波光流转,良久,她开口,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让你给我一个机会保护你。
是喜欢我,还是把对清秋的感情转移到我身上?景秋挑眉,她没有拐弯抹角,问的很直接。她是真的还不信,形同陌路的阮策,会喜欢上她。虽然她对他是有心的,但是她从不会是一个替代品。
你只是和她一样喜欢白布棉裙罢了,你是你,她是她,我喜欢的是你景秋。阮策看着景秋,目光中没有半分掺假。
好。景秋沉默许久,忽地缓缓笑开,点头。
我在B大,等你。阮策在她额间印下轻柔的一吻,似羽毛拂过。
阮策如愿去了B大,他走的前一天,没有联系景秋;他走的当天,景秋也没有去送他。
阮策在远方过得风生水起,景秋在高二生活得一如从前。
又是一年六月时,景秋走出期末考试的考场后,突然觉得很累。孤军奋战了一年之久,她没有一份能让自己时时缅怀的记忆作陪,茕茕孑立,这么久,她也倦怠了。
她决定,去B大看看。见一面,留段记忆,也是好的吧。
景秋拒绝了父亲的陪伴,带着一只背包,一部手机,一个钱夹,独自坐上了北上的火车。毕竟是她自己的梦想之旅,再长,再远,都是该单独一个人去跋涉。
景秋所在的N城,距B大很远,整整十个小时的车程。她买了晚上的车票,白日的浮躁喧嚣,是不适合旅途的。日落月升,世间重归宁静,有时遇上明朗的月夜,盈盈灿亮的月光刺破黑夜,几颗星星从夜的伤口中逃逸出来,点缀一地温情。
这般静,这般净,才是最适合旅行的时段。
出了火车站后,景秋没有直接赶往B大,天刚蒙蒙亮,B大的人,怕是还在沉睡吧,扰人清梦可是很不道德的。
景秋戴了耳机听着罗伯特的小夜曲,漫无目的地走在林荫大道上。这条大道的两侧栽种着法国梧桐,勇敢,清晰,坚强,有着刚中带柔的美,这街被誉为中国的香榭丽舍。
可惜现在是盛夏,只有一树一树的碧绿摇曳,见不到与袅袅秋风共舞的或浅红或金黄的落叶。
她生在秋,名为秋,自是偏爱那个金色的季节。
罗伯特的曲子单曲循环了一遍又一遍,景秋把林荫道走了两三个来回,终于熬到了天色大亮,日光像清水漫过人间,涤荡了她一宿未眠的疲倦。
景秋随意寻了一条长椅坐下,打开手机,点开信息,输入一行字:我来B大了,你来接我。正要点击发送,忽然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霸道,便在信息的末尾加上“好吗”两字。又仔细浏览了一遍,仍是觉得不妥,删删改改十几次,最终只发送出去三个字:我来了。
她知道,其中感情,他会懂。
背起背包,景秋走进喧闹起来的街道,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B大的地址,便安心地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从出租车上下来,景秋的面前已是B大。她静静地凝视着恢宏的校园,心中升腾起一丝膜拜之意。这就是她辉煌的梦想,她梦想的地方。
千百次的深夜梦回,都是它的身影。如今终于是站到了它的面前,与它相见。
景秋蹲下身子,轻拍了一下B大的土地。嘿,你好,我来了。
我何时重回大地母亲的怀抱,成为她的一部分了?
熟悉又陌生的温润声音钻进景秋的耳朵,她抬起头,怔怔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年。
依旧是高高瘦瘦的,只是皮肤晒黑了一点,或许是这里的阳光太热情了吧,总是肆无忌惮地给他拥抱。褪去了小孩子的青涩,眉眼间敛去了昔日的张扬,只剩沉静稳重。
阮策见他仍是一副呆楞的模样,不禁一笑,弯腰把她扶起。在地上蹲这么久,脚不会麻吗?
阮策这么一说,景秋才惊觉右脚酸麻,像是有上百根细细密密的小针扎着。她慢慢地站起来,尝试着向前走,却在前脚刚刚落地时腿蓦地一软,她惊呼一声,闭上眼睛,等着和大地来一次亲密接触,不曾想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登时红了脸。
阮策小心翼翼地扶着景秋慢慢地走进B大,找了最近的一张石椅坐下,动作轻柔地为她揉着发麻的右脚。如果我刚才不在,你就摔惨了。
如果你刚才不在,我就不会看你看到出神忘记站起来了。景秋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
我就这么好看?阮策的眼角都染着笑。
只是好久不见,一时看呆了。景秋偏过头躲避阮策的视线,不去看他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睛。
是啊,好久不见。阮策一怔,喃喃地接了一句。
一年前的现在,他毕业,带着通知书奔赴B大所在的城市,找了一份临时工作,边赚钱边等候开学。她高二,放假回家,等他联系她,等了两个月,没等来他一个电话一条信息,却在九月初等来了他从远方寄来的一枚尾戒。
墨色的尾戒,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帝王蝶,嵌着一个“景”字。
还有一封信,只有两个字,等你。
两个人的联系自此戛然而止,像是一匹上好的织锦被生生扯裂,两段锦,再无关联。
直到今日。
真的是好久不见。
带我看看B大吧。景秋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脚,确认在无大碍之后,对阮策微微一笑。
阮策嗯了一声,自然而然的牵起她的手,一起走在林荫路上,时不时的给她指一下路边的建筑物,讲解它们的历史。
景秋故意走的很慢,很慢,不是因为脚酸,只是想认真地把B大的每一寸地方都刻在心上,想认真地度过和阮策在一起的每一分时光。
时光请你慢点走,毕竟她还舍不得。
黄昏降临人世间,阳婆把胭脂抹了半片天,便匆匆落了山。有着温暖色调的晚霞铺满西边的天空,连人的脸,都被霞光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阮策和景秋并排坐在后山,夕光把阮策整个人衬得很柔和.也许是时光的激流太过澎湃,磨去他的棱角,他的尖锐,把他变成了谦谦君子。
今晚住哪?还是阮策打破了沉默。
这里有一位父亲的旧识,我住在他的家里。景秋凝视着阮策的眼睛,那是一双非常黑非常黑的眸子,是盲人的黑,却清亮,纯粹,干净。明天凌晨回N城。
怎么这么早?
我报了补习班。因为我要努力赶上你的脚步,景秋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阮策对景秋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今晚出去玩好不好?
好。景秋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下来。
就此分别。阮策回去策划路线图,景秋到父亲旧识的家中,为她辜负了他们的好意而道歉。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白昼的时光不适合旅程,亦是不适合恋人的会面。浓稠的黑色掩饰了他们的行踪,清凉的月光暴露出他们的冰山一角,却衬的这份情愈发诱人,有着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B大地处城中心,足够热闹足够繁华,却很难搜寻到一处幽静的地方,阮策最后决带着景秋到附近最有名的小吃街。
街上飘着鱿鱼香馄饨香砂锅香,各种食物的香气在烟火色中来来回回地穿梭着,混杂出奇奇怪怪的味道,却依旧摆脱不了本质的食物气息,依旧能让人蠢蠢欲动。
景秋和阮策面前是一大锅泛着白光的鱼丸汤,圆滚滚的鱼丸在乳白色的汤里翻滚着,慢慢熬出浓香。
景秋直勾勾地盯着鱼丸,眼睛一眨不眨。鱼丸汤呐,对她来说已经是非常遥远的记忆了吧。上次喝到它,已经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了,好像在她还是小豆丁的时候,父亲带她去一条同样热闹的街上喝的。那确实是一方美味。
它还很烫呢。阮籍忍不住的笑了起来,起身给她盛了一碗,仔细的吹了吹,确认已经不是那么烫时才把勺子给她。喏,吃吧。
景秋低头在鱼丸上轻轻地咬了一口,鱼肉的鲜味溢了出来,唇齿留香,惹得她眯了眼,一脸惬意和满足。
阮策没有动自己面前的那碗鱼丸,只是静静地端详着景秋,微笑着。
当景秋终于满足了自己的胃时,才发现整整一锅的鱼丸都进了她的肚子,锅里只剩下白色的汤不时翻滚出小小的浪花,旋即消失。她不禁有些尴尬,讷讷地问,你怎么不吃?
我还不饿。阮策细心地为景秋擦去唇角残余的汤汁,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
去哪?
该去的地方。
阮策所说的“该去的地方”,是城郊一座废弃的操场。几株桑树零立,被善妒的时光斑驳锈蚀了的篮球架或孤零零地站着,或扭曲地躺着,颇有几分上古洪荒的苍凉败落。
阮策带景秋坐在丛生的杂草中匍匐着的篮球架上,直视着她的眼睛:“上一年这个时候,我站在你的教室外面,告诉我自己,再不告白就会错过这个姑娘了,而且,你是唯一一个和清秋那么像的女孩子。但是我告诉你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你,你可能也是因为这句话答应了我。在彼此都冲动的情况下,我们成了恋人。”
“我想了很久,有一年那么久。我还是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你是不是真的心里有着我。”阮策平静地接受景秋的目光,不避不闪,不躲不藏,“所以,暂时分手吧。给彼此一段时间,来确定这份感情的真实度。”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爱,在见到的第一次,就注定要羁绊一生,就注定要像一棵树一样,生长在心里,生生世世。”景秋缓慢而平静地说到,“看来,是我的信仰错了。”
“也许是这样的。”
深夜的风卷起地上零落的花瓣,空气中泛开几缕干枯的清香。自此,再无声息。
生命本就是这样的不是吗,得到又失去,相见又分离,在命运的强大引力下,每个人都逃不开这生命的轨道。景秋在笔记簿上写下这段话,平静的脸让人看不出内心的波动。
可是她不情愿就这样轻易地放弃,那么,再尽力尝试一次吧?
景秋回到了N城,依旧是按部就班地过着学校生活,依旧会对每一个同学礼貌地微笑,依旧是那个待人温和的景秋,像是什么都没经历过。
只是对待学习好像是更加努力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拼命的味道。
阮策呢,在B大过得依旧风生水起,只是和他熟识的人都看出来他的眼睛中始终染着一丝痛楚,几许深情。
曾有人在深夜时见到他独自一个人站在窗边,凝望他家乡的方向。手边是一个厚重的笔记簿,摊开的纸页上是一片枯叶,依稀能看到纸上写着不能耽误,好好学习,等你之类的字眼。
时间的经纬里,日子的丝缠缠绕绕,在不知不觉间,已织出了刺绣着一年时光的一段锦。
景秋,迎来了她的盛夏六月。
没有人陪她走过这场考试,她只戴着阮策送她的尾戒上了考场。或者说,战场。
坐在考场上,景秋的指腹下意识地拂过尾戒,心里的焦躁和不安忽地烟消云散,只剩莫名的平静。
加油。景秋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
九月降临,盛夏最难熬的酷热日子已经过去,闷热难耐的空气中终于有几分凉意强行掺杂进去。
阮策站在B大的校门口,他穿着白衬衫,又高了一些,更瘦了一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阮策忽然快步向西边走去。他接过面前穿着白布棉裙的姑娘的行李箱,一如一年前,直视着她的眼睛,只是这次没有说话。
景秋和他并排走在B大,报道,找宿舍,整理东西,一系列流程下来,已是夜幕降临。
阮策带景秋到B大莲花池旁的亭子,和她站在浅浅的清凉的水中:“现在对我是什么感觉呢?”
“见到时会开心,见不到会想念。”景秋没有闹脾气,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感情。喜欢就是喜欢了,为了所谓的面子遮遮藏藏有用么?
“我亲爱的白裙姑娘她的裙摆没有小荷。”
“景秋,当时你来找我,我惊喜之余,忽然后怕起来。我怕我对你的影响太大,会耽误你的学习。我希望我亲爱的姑娘能长长久久地和我在一起,怎么能为了一时的开心让以后都相隔甚远呢,所以我对你说了那些违心的话。还好,我们都没有辜负这段感情。还好,我终于等到了你。”
阮策向景秋伸出手,景秋把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两片白轻轻拥抱在一起,喧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个人。
秋天,好像是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