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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钢丝上行走

作者: 马卫巍 时间: 2016-07-07 阅读: 147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老团长最不喜欢参加上边的会议,因为他不想耽误时间。在他的时间观念里,还不如给几个年轻人练一练身段,排一排节目。不过,这种会议老团长必须去,上面的领导

老团长最不喜欢参加上边的会议,因为他不想耽误时间。在他的时间观念里,还不如给几个年轻人练一练身段,排一排节目。不过,这种会议老团长必须去,上面的领导得罪不起,还指望他们向团里拨发资金呢。没有钱就觉得比别人矮三分,说话也没有底气,甚至有时候得看别人的脸色。杂技团这几年不景气大家都知道,零零散散的熬到现在不容易。
   参会的人员并不多,除了文化局的领导,再就是京剧团和歌舞团的两名团长。老团长和他们打过招呼,找了一个小角坐下。老团长每次开会都是这样,和领导躲得远远的,听完会议,又默默地回去,好像这种会议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其实,一般情况下,这种会议和老团长还真的没有关系。领导开会,没有别的爱好,就是讲话,从大到小、由远及近,慢慢地讲一个上午。
   “老团长,这边坐。”文化局局长向老团长招了招手,然后指着他的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局长曾经在杂技团工作,是老团长的弟子,现在是老团长的顶头上司。老团长动了动屁股,没有动。局长又说:“今天的会议很重要。”老团长就慢腾腾地挪到局长的对面了。这个时候,老团长突然有了一种自卑感,记得局长还是弟子时,老团长就像今天的局长一样,挺着身子教授每一个动作,甚至还对徒弟敲打几下。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现在老团长卑微的低着头,不敢仰视以前的弟子、如今的局长,在弟子面前,老团长成了做错事的学生。局长见大家都坐好了,咳嗽了一声,会议正式开始。
   局长神情严肃起来,其余的人也跟着严肃起来,会议也就有了严肃性。会议开的好不好,关键看领导的脸色。若领导笑逐颜开,便是茶话会,无拘无束,若领导板起面孔,就是批评会,说不定哪个家伙倒霉。会议先由一位副局长宣读文件:《关于三团合一、精简人员的通知》,然后由局长讲话。
   三位团长的脸渐渐地拧成了一个痛苦不堪的肉团,老团长甚至低下了头。早就听说市里要将京剧团、歌舞团和杂技团合一,精简部分人员,可没想到这么快。局长昂首挺胸,十分严肃地说:“我市的文化现状不容乐观,可以说处于低谷状态,本次进行三团合一的文件主要内容就是精简人员,组成我市集戏曲、歌舞、杂技等于一体的综合艺术团。希望团长们支持市里、局里的工作,做好安抚工作。”局长环视了三位团长,接着说道:“就这么定了,快刀斩乱麻,各个团下星期把去留人员名单报上来。”
   京剧团的李团长说:“快了点吧?我们没有准备。”局长没有抬头,说了一句:“市里的意思,我也没有办法”局长环视了四周,看了看几位团长,局长说:“散会吧”。
   会议几乎成了局长一个人的会议,不容许其他人发言和讲话。用局长的话就叫做把握住分寸。会议要有会议的样子,必须这样。
   领导们匆匆的都走了,给三位团长来了一个措手不及。他们还坐着没动。老团长像一位哲人似的说:“这次算是躲不过了,该来的终究是来了。”团长们个个愁眉苦脸,拿着文件走出了会议室。
   文件一贴出来,团里一下子出奇的静了下来。人们默默地收拾着道具,或者坐在一起沉默不语。最可怕的莫过于沉默。老团长坐在办公室里,心里像翻了五味瓶一样。三十多年了,杂技团是他一手创建的,弟子们也是他亲手教授的。风风雨雨的这么多年,杂技团就像老团长的儿女一样被他精心的呵护着。弟子们长大、结婚,就连儿子也都那么大了。老团长老了,杂技团也老了,在当今的娱乐环境里飘摇不定。弟子们不再那么勤奋,除了常演的节目外,就这么不阴不阳的熬着。有的在外面做起了小生意,有的把心思全部放在孩子身上,并通过自己的经历教育孩子:“考不上大学连老子这点工资都拿不着!”关键是工资啊。基本工资养活不了一家人,孩子的学费都解决不了。演出的次数少的可怜,有些节目还是为了市里义演的,演出费寥寥无几。
   没办法的事情。
   老团长把人员集中起来,传达了一下市里的精神。老团长说的很简单:“不管怎么样,大家保重。”人们都明白,老团长保不了大家。不过老团长说:“咱们在一起也几十年了,有本事的人该走的走,这一行干够了的也走,大家还要和和气气的。”老团长的意思大家也明白。关系到今后的饭碗,大家明争暗斗在所难免。不管怎么样,不能撕破了脸,伤了感情。
   说完了,老团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说:“大家准备准备,我们还有一场演出。”老团长的话提醒了大家,都各自散去,开始排练。
   排练是轻车熟路的事情。这次演出大家却看的很重。最后一次演出了,演完之后大家就散了,心里都不好受。大家显得空前的亲热。师哥、师姐的叫着,好想要生死离别一样。
   演出终于到来了。文化局的局长提前到来,冲大家点点头,布置观众席。这是谁座的,那是谁座的,按照官位的大小把标牌摆好,放上水果。布置完毕之后,叫住了在台上指挥布置现场的老团长。
   “老团长,人员名单准备好了么?其余的两个团可是把名单早交上去了。”
   老团长说:“演出结束再说吧。”
   局长有点不高兴。“演出结束后?什么时候,这可是市里的意思。”
   老团长说:“我知道。可也得演出啊。”老团长把演出看的十分重要。只要有演出,他的眼神里就会焕发出光彩,脸上也会有一种喜不自禁的情形。所以,有的人只要一看老团长的眼神,就会知道团里又有演出了。老团长二十年前就不登台了,可离不开舞台,每次演出都在后台坐镇,行里话叫把场。大家都知道,有老团长把场,演员们心里也就有了底气,超常发挥。
   局长跑到台上,表情严肃,老团长不理他,还在指挥排练。局长一摆手:“都停下、都停下。”人们就停在了那里,几位化妆的人员也把颜料放下了。局长倒背着手说:“你们表个态,谁去谁留,我好和上级交代。”没有人做声。
   老团长皱起眉头:“怎么,不演了?”人们更听老团长的,开始挪着脚步。
   局长脸上挂不住了,声音有点提高:“都停下!”这句话太突然了,在偌大的演出厅里产生了巨大的回音。老团长的大徒弟张文赶忙打圆场,讨好的冲着局长说道:“师弟,演完再说,演完再说。”用手来拉局长,意思是请到台下。局长挡回张文的胳膊:“没有名单,都别演了!”
   老团长走过来,拉回张文。冲着大家说:“收拾收拾,都回家吧。”
   局长脸色一沉:“你们想干什么?”
   老团长忽的跳了起来:“干什么?不干什么!”老团长开始激动:“你连师傅都不认了,你连你这些师兄弟们都不认了?你想干什么?”老团长两只眼睛喷着火,额头上蹦起了青筋,像一头愤怒的狮子。老团长的举动使在场的人吓了一跳,局长也愣在了那里。老团长抡着胳膊:“你是局长了,可干个狗屁局长又能怎么样!你不想一想,这些年来我是怎么对你的,这些师兄弟们是怎么对你的,到现在你成了一个狗屁局长就耀武扬威了,你他妈忘本了!”老团长开始激动,一激动就说不出话来,眼泪也掉了下来。“你、你、你……你这是不让我们过呀……”老团长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的掉在台布上,周围的人抹起了眼泪,几位女演员开始小声的啜泣了。
   局长没有料到老团长发这样大的火,也没有料到人们会跟着老团长一块哭鼻子。他突然发现老团长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驼了,竟然老的可怜。师兄们有的也有了白发,显得沧桑多了。团里的道具一件件的变旧,依稀能够辨认出当年的模样,不过,人老了却全然找不出昔日的风采。这些当年身子灵活、神气活现的人们如今都成了一堆泥。岁月消减了他们的锐气。
   局长双眼含泪,向大家摆了摆手:“这是市里的要求,我也没有办法呀。”
   老团长抹干眼泪:“什么也不说了,让我们演完这一场!”
   局长没有做声,默默的走到台下去了。
   鞠小惠扶着窗台,探着头向下面看着,街上的人流向潮水一样汹涌。鞠小惠第一次感觉到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的人,心里竟然有一种恐惧感。她慢慢的扶着墙走到床上,躺了下来,觉得左脚有点隐隐作痛。她又坐起来,双手来回搓着脚踝骨处。鞠小惠是杂技团的台柱子,半个月前练功时不小心扭伤了脚。起初,鞠小惠没有在意,结果越来越痛,不能练功了,老团长叫人陪着到医院检查,才知道骨头有轻微的裂痕,需要修养。团里给她放了病假,鞠小惠就在家里修养。
   丈夫韩明今天下班比较早,特意为鞠小惠买了一只老母鸡,正在厨房里忙活。韩明是市文化馆的创作员,工作比较轻松。前些年他写过几个剧本,市里还组织人员演出,并获得了全国大奖,现在没有人组织演出,韩明就把这项工作放下了,写一些小品、相声和快板之类的小东西,还经常性的到各个市直企业为他们编一些节目。刚才韩明说,市里要三团合一,正在确定人员的去留名单。
   韩明说:“其实三团合一也好,省得大家都发不出工资。”
   鞠小惠说:“都有你这个想法就行了,可是,一旦离开剧团,又能干什么呢?”
   韩明从厨房了探出头来:“是呀!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不过好歹还有点工资,若真离开了剧团,老婆孩子怎么养。大多都是三四十岁的人了,找个工作都难。”
   鞠小惠叹了口气,坐在床上沉默不语。
   鞠小惠十二岁就在杂技团里了,是老团长的得意弟子。鞠小惠是那种言语不多的人,与世无争,不演出的话,就在团里排节目。鞠小惠和妹妹鞠小燕还自创一些杂技节目,有的成了团里的保留节目。那时候鞠氏姐妹很红,只要她们一上场,保准满堂的彩。邻市或者乡下来请杂技团,前提条件都是鞠氏姐妹得去,看就看个过瘾。现在鞠小惠不那么红了,人们好想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对姐妹。只有在演出的时候,一些老观众还向年轻人介绍:“这就是当年的鞠氏姐妹,了不得。”年轻人一脸不屑,吐着瓜子皮不说话,在他们的眼里,所谓的红就是得由一个美丽的脸蛋和苗条的身材,她们身材有了,脸蛋却像打蔫的茄子,毕竟岁月不饶人啊。老观众兴致勃勃:“我看他们演出已经20年了!”年轻人只有吐舌头的份:“爷爷,那时候还没有我呢!”
   韩明把鸡炖好,跑到床头和鞠小惠说话。韩明是那种很懂浪漫的人,创作的激情一天天减弱,生活的激情却一天天增加。岁月没有痕迹,却能够在人的身上体现出来。比如,年轻时充满傲气和霸气,随着年龄的增长,除了喘气什么气都没有了,当然,还剩下一肚子坏脾气。韩明没有这样,他只是没有了创作的才气,他这种才气是被现实冲淡的,文化馆不景气,市里只顾投资搞建设了,谁还会顾及到这小小的文化馆呢?三团都要合一了,谁知道文化馆今后会怎么样?不过,韩明是那种很会生活的人,这个年代,会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楼道里咚咚的响,人们都下班了。门被敲响,韩明赶忙去开门,原来是鞠小燕。一进们,鞠小燕就嚷嚷着:“好香啊!做的什么?”
   韩明笑了笑:“今天别走了,我炖了老母鸡。”
   鞠小燕跑到姐姐床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了让鞠小惠看。
   “姐,这是咱们团留下来的人员名单。”
   鞠小惠一看,头一个名字就是自己,第二个是鞠小燕。鞠小燕解释说:“咱们两个是市里领导定下来的,老团长也极力推荐,其他人没有意见。”
   鞠小惠放下名单,叹了口气。“别人怎么办啊?”
   鞠小燕说:“还能怎么办,都慢慢想办法呗。”
   鞠小惠心里一阵抽搐,一种难过的心情涌上心头。好好的杂技团,说散就散了,怎么就这么容易呢?
   门又响了,鞠小燕跑过去看门,是老团长和张文。“姐,师傅和师哥来了。”鞠小燕把老团长和张文让到屋里。鞠小惠要起来,老团长冲她摆了摆手,跑过来坐下了。韩明赶忙跑过来,给他们泡上茶。
   在团里,老团长最看重的就是鞠小惠。鞠小惠进团时,还是个黄毛丫头,站在众人面前不敢说话,有几个人逗着她玩,鞠小惠竟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这样的孩子怎么能够干杂技呢?”许多人都摇起了头。不过,真练起功来了,鞠小惠却无比勇敢,无比刻苦,使人们对她刮目相看。老团长把自己的东西倾囊相授,鞠小惠在他眼里是最有出息的徒弟。鞠小惠还有一股钻劲,一些高难度的动作她都想尽一切办法克服,甚至用上一些小小的技巧,在别人眼里的这些惊险的动作,鞠小惠轻而易举的就完成了。鞠小燕比姐姐晚两年进团,完全是由姐姐带出来的。鞠小惠对待鞠小燕简直是一种虐待,容不得她半点偷懒。几年功夫,鞠小燕也成了团里的柱子。姊妹两个经常合作演出,大受欢迎。鞠氏二姐妹的名声在小小的城市里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每一次演出,各级领导都是点名要她们的节目的。
   老团长坐下来就默默不语,只是抽烟。烟气缭绕开来,在老团长的额头上缱绻不散,让人感到一阵窒息。张文告诉鞠小惠,老团长已经办完了交接手续,张文自己也内退了。团里的好多职工都不想离开,名单一直定不下来,结果,还是上面的领导出面定下的。张文说:“你和小燕可要为咱们团里争光啊,我们做你们坚强的后盾。”鞠小惠默默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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