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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者

作者: 时间: 2016-07-02 阅读: 110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初秋  二十年前的初秋,沈庄的土地上滚着牛粪湿热的青草味儿,不刺鼻子也不粘鼻子地爽人。牛屁股后头,人半郭了腰佝偻成对虾朝犁开的地皮里撒化肥,玉米苗肥绿

摘要: 二十年前的初秋,沈庄的土地上滚着牛粪湿热的青草味儿,不刺鼻子也不粘鼻子地爽人。牛屁股后头,人半郭了腰佝偻成对虾朝犁开的地皮里撒化肥,玉米苗肥绿肥绿啄人的眼睛,一啄,人眼就不认真,手里也松懈,洒到地里的肥料格外出数。人都说庄稼精着呢!二十年后的初秋,地窝里骨碌碌翻腾着鸭嗓子似的拖拉机,人一个个抻了鹅脖,腿绷直,背了手,眼睛忙着瞧黑呼呼的烟尾巴扫过玉米苗,嘴巴腾出空子挖苦别人家的苗子,高矮胖瘦,精神萎蔫,丰收低产,经了细眼缝一瞄,像是如今花骨朵般的孕妇做了B超,项项掐算地精准。苗子就灰头土脸地吊着眼稍剜那怪机器上端坐如钟的人。有了机器,肥多肥少苗子就没得选了,机器总是敢不得人有血性,按部就班地一路下来淋那么点尿水般的细肥。这样一来,苗子和人都说不出地空落与茫然。 一、初秋
   二十年前的初秋,沈庄的土地上滚着牛粪湿热的青草味儿,不刺鼻子也不粘鼻子地爽人。牛屁股后头,人半郭了腰佝偻成对虾朝犁开的地皮里撒化肥,玉米苗肥绿肥绿啄人的眼睛,一啄,人眼就不认真,手里也松懈,洒到地里的肥料格外出数。人都说庄稼精着呢!二十年后的初秋,地窝里骨碌碌翻腾着鸭嗓子似的拖拉机,人一个个抻了鹅脖,腿绷直,背了手,眼睛忙着瞧黑呼呼的烟尾巴扫过玉米苗,嘴巴腾出空子挖苦别人家的苗子,高矮胖瘦,精神萎蔫,丰收低产,经了细眼缝一瞄,像是如今花骨朵般的孕妇做了B超,项项掐算地精准。苗子就灰头土脸地吊着眼稍剜那怪机器上端坐如钟的人。有了机器,肥多肥少苗子就没得选了,机器总是敢不得人有血性,按部就班地一路下来淋那么点尿水般的细肥。这样一来,苗子和人都说不出地空落与茫然。
   沈二和媳妇合计了一个晚上,嘴唇暴起白皮,他正凑在灯泡底下,一手端着镜子,一手粗鲁地揪那层白皮,揪一下,眉毛挤成一对正八字,再揪一下,又迅速拉成一对倒八字,沈二狠狠劲儿,“妈了个靶子的。”
   白皮脱下来,连带一夹红肉丝,血就出来了,他朝着镜子舔了舔,咽到肚子里,把他的肠子涮成大红色。媳妇在里屋忙着装布兜,圆滚滚的身子塞在阔大的屋子里倒显得塞塞。沈二烦腻腻地朝着里屋咽下一口血水,自打退了‘城市人’的皮回归到村子里,他就一日比一日躁。
   “一个布袋装了一早上,装金装银啊?”
   他把手掌呱嗒一翻,镜子反扣在桌子上。上了岁数的女人都成了妈,婆婆妈妈。二斤烧锅酒,一只烧鸡,一袋酥花生,媳妇陀螺般的身子旋了六圈,三大样才进了布兜。
   “人都是财迷,势利眼儿!”
   媳妇嘟长了嘴,恨得裂成兔唇。一块儿斤半沉的猪头肉躺在高吊的篮子里,悠悠地荡秋千。她刚从布兜里取出来放在篮子里,又塞进布兜,来回折了三次。这会子正低着头撒眼睛思量来去,听了沈二赖吼一声,又一伸手,从篮子里摸出来塞进布兜,极为狠心的样子,仿佛这肉产自她身上。
   “不孬,满兜子。”
   沈二从兜子里掏出来一一检点,鸡是塑封的,酒是小锅里对了酒精的,猪头肉从小卖部的冰箱里一拿出来就带了特殊的肉腥味,沈二凑在鼻子下闻,眉头就上了锁。
   “不新鲜啊!”
   媳妇在他苍老的脑袋上轻点了三下,沈二便如瘾君子打了一支吗啡立刻清醒如初。沈庄里有干巴巴的小卖部,没有日日鲜的大超市。
   “中,这就中。”
   他对着撑满的布兜从数量上花样上是有几分满意的,一想到那老太太脸一样褶皱的烧鸡,异味横行霸道的猪头肉,脸上多少爬了一条无奈的虫子,这一点媳妇和他是有共性的。但是,媳妇膘肥体壮,揭一圈腰油就把这点心思压下了。沈二学着媳妇暂把不愉快掖在脸皮后头,摆成极喜欢给别人送东西的主,媳妇最见不得他这副喜兴地假惺惺的嘴脸。
   “肥水不流外人田呢?就是掂一箩筐金银也未必借得到,你那点隔了二十年的情谊算个屁。”
   一句话把沈二绽开的五官抹成整平的白灰墙。
   “这都是哪跟哪啊,妇人之见。”
   沈二终于走出家门口,天刚微亮,头顶披着厚白云,像扎堆的熟棉花桃。他自小就喜欢厚厚的白云彩,厚道,诚实,有了高耸的白云山,天才活得瓦蓝瓦蓝。这是他自己攒出的人生哲理,人活着对自己对别人都得像这白云彩。虽然媳妇翘起两扇薄嘴皮吹嘘他,可他就是看不中那份做人的薄气。他掂了沉甸甸的布兜朝村西走,这会子他完全可以挺直了背走出人的样子来。
   村子里倒不清静,鸡鸭猪狗各色活物天天像过大年,憋在住处吊嗓子。人影见得少,庄稼人起得早,起来了没空在道上穷逛,蹿到庄稼地里看苗子放水。这让他丝毫看不到生活的趣味,生活里该有公园吧;该有顶着日出打太极的老头,穿一身白缎子中国服如同仙人下凡;该有溜狗的,狗奇形怪状,厚脸皮垂到嘴巴子遮住眼睛,浑身除了爪子、脑袋、尾巴上顶着一团白毛,其余的如同一只秃驴。沈二寻思着他三十岁到近五十岁的二十年里早上还该有的,不知不觉脚下的步子走地飞快,布兜在他手里欢快地奔跑起来,他一兴奋,立定在空荡的蛇皮路上惊了魂,方才那些该有的眼前一样也没有,他觉得自己顷刻间空成一只蝉壳,悻悻地摇头,“早上还有晨跑的,还有他那辆长安客货挤在车流里。”
   现在他一个人独揽大道,边走边吹起了口哨,这口哨和人贴得极近,一响起来,竟把他心里的沈庄吹出来了。他突然有种冲动,有种树干寻到树根的冲动,别管是活的还是离了土的枯树根,总之让树干有活在森林里的踏实。他提了提了裤子,坚定思想,大踏步在道上迈开了方步。
   “到谁家寻事儿去?”
   沈二的头急速顿进脖子里,方才那股冲动被突如其来的高压磅打进身体十几米深。腮帮子、心口急剧胀大,与顷刻间缩成指甲盖大的球的身子一同制造出一个畸形儿。宛若一双丰满嫩白发育极好的乳房长在一个十岁的女芽身上。
   这声音不大,但低沉粗砾,把他刚刚亲切的沈庄瞬间敲得支离破碎。说实话方才的亲切实属难得,他从三年前回到村子,就四处里看不惯沈庄,沈庄也看不惯他。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搞不清错出在哪里。现在他更搞不清这刘罗锅怎么就突然冒出来,阴魂般长在他背后。
   之所以称刘笔替为“刘罗锅”,是因为刘罗锅自小后背就较人多长出个疙瘩。人极爱给别人寻个跑偏的名字。小时候他不叫刘罗锅,叫“流鼻涕”,因他的名字叫地快,连缀起来就成了“流鼻涕”。再加上小时候却是喜爱流鼻涕,两只袖筒没有比他的再光亮的。这名字一直叫到上了初一,他的脸皮一下子薄成灯笼纱,凡人一叫他,他立马会飞过来给你两拳。因为这,人又动了动脑子,翻了翻老书本,瞧他学习比人好,不好动就显得斯斯文文有学识,又叫起了“刘罗锅”。刘笔替听了这个名字再没动粗,就随着他走到哪响到哪,一直叫到如今快五十岁。
   刘罗锅朝着沈二呲了几颗白牙并不言语,满眼打着问号,脚在地上搓着湿泥蛋儿。他从来是高兴事儿闹心事儿摆在脸上都一副模样,所以,人分不出他是喜是悲。
   沈二对于他这张脸极其谨慎。他吃过他的厉害。前两年秋初去刘罗锅家里借拖拉机,头一年他摆出这副模样,拖拉机轻而易举就开到了沈二家的地头。夜里,刘罗锅和沈二在自家里喝成一对吃了农药的豆虫。第二年他还是这副模样,车子却摇摇晃晃绕过沈二家的玉米地,开到了刘罗锅自家地头儿,沈二就傻了眼。现在,对着眼前这副猜谜语一样的脸,沈二矜持难定。
   沈二把手搭在刘罗锅的驼峰上,“这不正去寻你?”
   刘罗锅顺势朝沈二的手底下耸了耸背,似乎特意去合了沈二的拍子,又似乎是在向沈二炫耀他的驼峰。这驼峰是当年沈庄的骄傲。刘罗锅初中毕业时还呱嗒着布鞋底走在回家的路上,村子里的大喇叭已经通报了他的喜讯,他考了县里头名,是要进高中的。后来上与不上那是国家出了大事,由不得他自己,即使是学习毛主席语录,搞批斗,他也是搞得忠诚地出类拔萃。
   沈二和刘罗锅可是同乡加同学,这样的深刻交情,一个拖拉机哪有不借的道理。就见刘罗锅从沈二的脸上若有所思地移开视线,把几颗白牙收回去又摆出来,叫沈二摸不着头脑。接着,刘罗锅满手泥巴拉了沈二朝着村西走去。沈二在刘罗锅的大手里像过电一样颤着身子,一抬头,眼前的天突然就大亮了。
   门四敞大开,沈二一眼望见梁田正点着身子往院子里的铁丝绳上晾被单,她的身子还是那么轻,像一只蜻蜓试探着要落在花被单上。
   一进院儿,沈二的眼神就落在梁田湿漉漉的手上。当年这双手在学里被誉为“贵妃”,起这么个雅号离不开沈二和刘罗锅。如今的梁田可是退了当年接受封号的自惭形秽,她大大方方地唤了声:“沈二,快进屋。”声音里的惊奇与寡淡叫人觉得仿佛大清早站在院子里的是个外星来客。
   自从头年沈二被刘罗锅的阴阳脸涮了一把,拖拉机没借到,人影也再未登门。人受得了硬刀子怕地是软刀子,沈二听了梁田大咧咧的唤声极为难过,像一群被惹恼的马蜂,蜂拥而至扎在他的心脏上。这样毫不在意的声音一下子把沈二和普通人划为一个行列。沈二和普通人不一样,沈二当年最欣赏梁田的害羞模样。谁知道梁田的爹对着刘罗锅的驼峰看对了眼,这驼峰在县里都是出了名的。梁田爹爱名胜过爱女儿的幸福,他是一家之主大权在握。
   沈二哎了一声站在原地未动,就像当年眼睁睁看着刘罗锅娶了梁田一样,从头到脚憋屈地放出一声闷屁。梁田又说了一声:“沈二,进屋。”沈二又哎了一声,腿脚捆在原地,眼睛慌乱一团,从梁田身上、脸上高频率地辐射。他对梁田心存希望,沈二咯所有沈庄人的眼珠子,唯独梁田该不在其列。这年头该的事儿多了,沈二心想,梁田刚才就不该用大众化的语调唤他进屋。
   刘罗锅已经在八仙桌上摆了茶壶、茶碗,梁田冲了茶叶。茶的苦味儿开始缠着屋子揪人的鼻子。刘罗锅递了旱烟过来,递到半路又缩回去,“你也吸不惯这,在城里都吸带巴的。”沈二只得将伸过来的手临时改了路线,高抬到脑袋上语无伦次地呼拉几下。刘罗锅端坐在椅子上吹起袅袅的烟柱,旱烟劲儿大,照直冲向房梁,又一个筋斗猛扎下来,刺在沈二半挂猪肉般的窄身条上。沈二一个激灵,拥在喉头的话射出来,“拖,拖拉机空闲呗?”
   他坐地是个好位置,透过大开的屋门正巧对着趴在车棚里的拖拉机。拖拉机仿佛对着他闪动两下车灯,借着从天而降的阳光撇给他两撇不屑的眼神,他迅速躲开,瞅落在桌子上的布兜。刘罗锅吐了一口烟,又往死里吸了一口,说:“赶秋,谁家有不忙的,忙也得喘气不是。”沈二心里一喜,这话有活路,他又礼貌地说:“那就等机器稍歇的空儿方便方便。”
   刘罗锅受不了这文绉绉的气势,一口烟吞到嗓子半截断然折了路子,像倒烟的烟囱从鼻眼儿里翻滚出来。梁田正立在一边给俩人倒茶,沈二就多看了梁田几眼,还说了声:“谢谢。”刘罗锅喝了一口茶,紧瞪着沈二和扭出门的媳妇。沈二的嘴皮还没够到杯沿儿,刘罗锅冲着他呲出几颗白牙,糊里糊涂地闪着刺眼的光说:“不中!”
  
   二初秋
   五十岁的沈二脱光了衣服也有着显眼的气质,好似遗传了北方人血统,却生就一副南方人的体魄。这气质不是与生俱来的,到如今甚至叫他憎恨。媳妇说:“看那二十年把你养的。”和媳妇躺在床上,像窝着一头大象和一只老鼠,沈二不悦于听到此类的话。他用自己的身体占了大半截床的位置,媳妇侧成一把剁在案板上的菜刀,两头尖尖,肥硕的肚子凸出来,软软地顺着沈二的身形拥挤着。媳妇操着粗短的手在他身上滑来滑去,“这皮儿细得像蒸熟的鸡蛋羹。”
   晚饭媳妇确是蒸了一海碗鸡蛋羹,他们一气之下本想吃了那块猪头肉。沈二和媳妇只动了动嘴,布兜吃了闭门羹,原封不动地从刘罗锅家回到自家,躺在椅子上憋气。媳妇吃几口鸡蛋羹瞅瞅布兜,“刘罗锅快老成个黑鬼子,还是那副见死不救的胎儿。”
   沈二锁紧门头,舀一勺鸡蛋羹默默地躲在嘴里消化,他一看见媳妇露出的白牙,刘罗锅的样子就在他心里扎一遍。他跟媳妇说:“你不懂!”屋子里寂静成一片,直到两个人爬上床才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俩人在床上打起了持久战,这种时候谁有心思干那事儿,只直挺挺地靠在一起,瞪着天棚想办法。媳妇停了手上的动作,“回来这三四年,谁不说把那长安客货卖了,换个拖拉机,还用得着受这份罪?拿着那高架子使唤自个?”沈二一听立即变成一条脱水死掉的鱼,他翻着白眼,“你懂个屁!”
   媳妇一个鲤鱼打挺,像一尊佛坐在蒲垫上,要是二十年前,她过这样委屈日子,会满地打滚,喝药上吊给他看。现在她做不出来,她对着沈二的要害温柔地扭了一把,沈二嗥叫一声勾成一只爬虾。他不出声,由着媳妇自言自语,“明儿去你哥那,兜着这兜东西,亲兄弟该帮一把。”沈二深深呼了口气舒展开身子,似乎这是一个可取的妙法或者唯一个去处。
   媳妇不知啥时候又倒在一边,背对着沈二。她心里别扭,一辆车这么金贵,说不得,碰不得,她捉摸不定,沈二心里究竟扭地什么花肠子,怎么就把没血没肉的车奉成一尊神。媳妇想着想着,鼾声如雷,车就点了火加了油门,俩人从天蒙蒙亮启程,恋恋不舍地离开滨海,向着千里之遥的沈庄飞奔,车归心似箭,迫切、强烈……
   地里的玉米苗再不吃点肥料就过了时候,肥不好上不说,吃地晚了个子挺不高,穗子结不成,村里人会说那是“沈二”特色。二十年前他沈二特色是“穷”,一个月创过吃一斤棉子油的纪录。他携着媳妇学起了“嫦娥奔月”--外出打工。二十年后让人想都不敢想,沈二不知不觉升级了,人称“毫无农民本色”。沈二躺在床上吃不透,他坐起来学着佛祖的样子盘膝,从头到脚哪个犄角旮旯缺少农民本色?
   他躺下,起来,又躺下,又起来……像一个失控的机器人。后来,他像用完最后一格电池无药可救地摊在床上,媳妇厚腻腻的腰身堆成一睹白墙,将沈二孤独地隔离。他一磕啪眼睛,泪出来了,他数不清这副丑样子的次数,就像理不清心里毫无着落的麻疙瘩,这些麻绳将他和沈庄和滨海围城个死胡同,他既属于沈庄,又属于滨海,他还属于他自己,他就是在属于自己的时候最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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