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锁
作者: 竹叶
时间: 201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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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中年放下最后一根线管,直起腰杆,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段时间为了给老板赶工期,已经有一周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没有吃过一顿象样的饭菜了,他现在最想
(一)
中年放下最后一根线管,直起腰杆,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段时间为了给老板赶工期,已经有一周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没有吃过一顿象样的饭菜了,他现在最想找个小餐馆,吃道家乡土菜,然后洗个热水澡,美美地睡上一觉。
中年知道,离这别墅区十里外有家“皖江土菜馆”,烧的菜纯家乡口味,特别是那道“红芋粉圆子”,简直就是“老婆的味道”,可十多里呢,位置较偏,公交不走那条线,打的过去起步价十四块,上海这地儿,红绿灯多,过了起步价,码表升得比心跳还快,特别是等红绿灯,码表跳得人血压升高,呼吸急促,心脏不好的,上了出租车就犯晕。
中年走出别墅区,看看天空,天色灰蒙蒙的,好象要下雨了,他摸摸干瘪的口袋,叹了口气,紧了紧裤腰带,顺着道儿,往地铁口走去。
中年租住地离这有五站路,坐地铁挺方便,只是干活的地方离地铁口有一段路,中年舍不得花钱坐车,这段路基本都是步行,想到家中上有八十高龄的老娘,下有四个正需要用钱的孩子,他恨不得一分钱拆做两瓣使。
“这人怎么了?”中年看到一辆女式雅迪电动车倒在路边,一个女孩子倒在车旁,突发病?车祸?肇事司机逃逸?这些词从中年的脑海中一晃而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就当啥也没看见,中年想着便从女孩子身边走了过去。
“不行,如果就此错过最佳抢救时间,这可是一条如花的生命啊。”中年迅速折回身,抱起女孩便往前冲,他知道,前面有条交叉路,路口便有出租车,冲到路口,中年伸手拦了辆的士,将女孩送往附近的华山东院。
大都市的医院人多,人们脚尖贴着脚后跟,挪步都难,中年好不容易给女孩挂上了急诊,可面对入院就得交一万块钱的住院费,中年犯难了,他昨天才将上个月的工资如数汇到老婆的账上,四个娃儿要钱花呀。
中年掏出口袋里仅有的几百块钱交到医院,求医生先收下病人,他马上联系病人家属。
他从女孩随身的包包里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孩子父母的电话,拨了其中的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二十分钟不到,一对中年夫妇便冲到了急救室门口,他们像两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抓住人就问:我女儿怎么样了?中年料想这便是女孩的父母,走上前去,可见到女孩的母亲,一下子怔住了。
这女人怎么跟自己的老婆吴小双长得一模一样,身高,胖瘦都丝毫不差,只是小双常年在家从事田间作业,皮肤晒得黑了些,这女人皮肤白皙,别的简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世界上怎么会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你就是刚才给我们打电话的人?我女儿怎么样了?”女孩的爸爸问道。中年自觉失态,连忙收回打量女孩妈妈的眼光:“哦,孩子进了手术室,你们快下楼去交费吧,我的身份证还压在那,我身上的钱不多。”
等女孩的父母办完了手续,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女孩的父母连忙迎上去:“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现在已经没事了,幸好送来及时,病人是急性脑膜炎引起颅内出血,晚来几分钟情况就不妙了。”
手术医生离开后,女孩父母抓住中年的手连连称谢,女孩的妈妈从包里拿出一沓钱,硬要塞给中年,说感谢他救女儿之恩,中年说什么也不要,但他却从裤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质名片递给女孩的父亲:“你们照顾好孩子,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打我电话。”然后快步离开医院。
中年不知道为何要给他们夫妇留名片,自己的身份证已经拿回来了,几百块钱人家也还了自己,应该说以后不会再有交集,难道说还希望人家来感恩吗?不!中年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只是个来上海求生活的人,并没指望与这座城市结下什么不解之缘,但今天为何要给这家人留名片?冥冥之中还期盼有什么奇迹发生?中年真的想不通,女孩的妈妈为何与自己的老婆长得如此相像?难道这中间还有故事?
晚上,中年躺在床上,老婆的脸与女孩妈妈的脸轮番在他脑海中浮现,搅得他无法入睡,他拿起手机,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小双,睡了没?妈在世时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还有一个孪生姐妹之类的话?”“你是不是犯臆症了?大晚上的不睡觉,问这么稀奇古怪的问题,有没有孪生姐妹我自己能不知道吗?这还得妈说?妈都走这么些年了。”
“不是,我遇到了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中年便将自己救女孩,遇到女孩母亲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婆吴小双。
“妈没跟我说有什么双胞胎之事,小时候外婆倒是跟我说过她祖传一对龙凤锁,乾隆年间的,因为外婆生了三个儿子,不好分,妈出嫁时,外婆便将这对龙凤锁包在妈妈的嫁妆里,可我结婚时妈只给了我一块凤锁,龙锁至今下落不明,以前曾问过妈妈,妈说弄丢了。”小双说。
“这块凤锁在哪?”中年问。
“在我的木箱子底下呀,也不管它值不值钱,毕竟是妈留给我的遗物,必当好生保存。”小双答。
“你把那块凤锁快递给我看看?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故事。”中年心里确实这么想。
“好吧,你可不能把它弄丢了哦,这可是妈妈留给我的唯一遗产!”得到了中年的承诺后小双才挂了电话。
(二)
中年躺在床上,把玩着这块精致的凤锁,锁身呈半圆形,上面的凤凰活灵活现,有乾隆年间的字样,因为年代久远,锁边磨得很光滑,穿在锁孔上的红丝线都已磨成红褐色,仿佛在诉说着一则很久远的故事。
可怎么能证实故事背后的真实呢?中年没有女孩一家的联系方式,收到凤锁后他曾去过华山东院,医生说女孩已病愈出院。也许这本身就是自己心中杜撰的故事,没有开端更没有结局。
中年走在浦东新区的林荫道上,硕大的梧桐树叶被风一吹,“沙沙”作响,鸣蝉歇斯底里地叫着,撕扯着夏天的火热。“也许这就是故事的本真状态,不必去深究。”中年自言自语,他飞起一脚,踢向路边的石子,石子转眼不知去向,中年甩甩头,决定放下这段,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工作中。
“主人,主人,来电话了。”来电彩铃响起,中年放下手头活,按下接听键:“周叔叔,我是苏亦然,就是您救下的那个女孩,现在有空吗?我想请您吃顿饭,感谢您的救命之恩。”一个电话,把中年已经放下的心事又提上心头,中年决定赴约。
很豪华的假日酒店,很大很温馨的包间,就中年和苏亦然两个人,中年有点拘谨:“这么大的包间?两个人,太浪费了。”
“不浪费,感谢周叔叔的救命之恩,难道还能去小餐馆吃快餐不成?”苏亦然落落大方,叫服务员拿来菜单,放到中年的面前让中年点菜,中年把菜单推向苏亦然:“小苏,你随便点两道简单的菜,别太破费。”
苏亦然点了两只鲍鱼,一盘澳洲大龙虾,另叫了几盘上海特色点心,中年连连说够了够了,太多吃不了浪费。
中年与苏亦然边吃边聊,了解到苏亦然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苏亦然的父亲开着一家大型装饰公司,母亲以前是银行职员,自从苏亦然读初中后,母亲便辞职做了家庭主妇,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一家人和睦融洽,物质条件丰厚。
其间中年几次想拿出那块凤锁,但不知道用何种方式说出口,大人即使有秘密孩子也不知道,如果把这块锁直接送给苏亦然,即使这块锁不是很贵重,毕竟是岳母留给妻子的纪念品,如果不拿出来,以后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中年犹豫不决的样子被聪明的苏亦然看出来了,“叔叔,您有心事?是不是工作不顺心?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到您呢?您做水电工,别忘了我爸可是装饰公司的老总哦。”
“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连这都能看得出来,不过不是工作上的事,我这有块锁,不知道值不值钱,上海这地儿我人生地不熟,你可知道哪里可以鉴别真伪?”中年经过深思熟虑后终于想出这么一招。
“这您就找对人了,我爸有个朋友就是鉴宝师,您如果信得过我,就让我拿回去求我爸去让他看看?”苏亦然闪着一双纯真的大眼睛望着中年说。
“当然信得过你。”中年从口袋里拿出锁递给苏亦然。
“哇!好漂亮的锁!还是乾隆年间的,肯定老值钱了。”苏亦然边看锁边发出惊叫。
“爸,我今天约路边救我的叔叔吃饭了,他有一块锁,不知道真伪,您拿去给您那朋友看看,鉴下能值多少钱?”苏亦然到家便拿出锁请求老爸。苏妈妈听到女儿的话也从厨房来到客厅,见到苏亦然手上的锁,惊叫:“侬怎么把我的挂锁拿出来了?”
“妈,您也有一块这样的锁吗?我咋没见过呢?这是人家周叔叔的,不是您的。”苏亦然噘着嘴说。
苏妈妈接过苏亦然手上的锁,左看右看,感觉到与自己的那块丝毫不差,也是乾隆年间的,但又感觉到有哪里不一样,她拿着锁走进卧室,打开保险柜,从保险柜的最里层拿出一个红布包,从包里拿出一块一模一样的锁,两块一掂量,体积重量都差不多,仔细一比较,才看出来自己这块锁上的图案是条龙,而苏亦然拿回来的那块锁上的图案是只凤,原来这是一对龙凤锁!
苏妈妈读过许多历史书籍,知道乾隆年间的龙凤锁非常珍贵,只流行于皇宫,市面上是买不到的,自己这只龙锁是她出嫁时妈妈作为嫁妆陪给她的,她当时问妈妈,为什么这样的锁只有一只,妈妈支支吾吾,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她也没太在意,现在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凤锁怎么会流落到一个外地打工仔身上。
苏妈妈叫女儿电话约中年哪天有空来家里做客,她想当面问清楚这块凤锁的来历,她想弄明白这里面的故事。
第二天,中年如约前来苏亦然位于浦东新村的家,这是一栋欧式别墅,连外面的铁栅栏都古色古香,很显档次,院子里有个很精致的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各种名贵花草,中年虽然被文友称为“爱花世家”,但这里的花大多他都叫不出名字,中年心里赞叹着,不得不佩服主人的设计风格与文化修养。
苏亦然早在楼下等候,见到中年,她马上迎了上来:“欢迎周叔叔!”
中年随着苏亦然走进客厅,苏爸爸连忙从沙发上站起身,握住中年的手:“你好,我叫苏童,多谢你救了我的女儿,欢迎你常来我们家做客!”苏妈妈得知中年到了,几乎是从厨房里跑了出来:“你好!周……”“你好!苏太太,我叫周中年,谢谢你们一家盛情相约!”中年礼节性地打着招呼,眼睛却始终盯着苏夫人的脸看,恍惚间感觉象回到了自己的家。
“别叫我苏太太,我叫王亚菲,你可以叫我王姐,或者苏嫂子,我就叫你小周吧。”王亚菲感觉到中年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有点不自在,连忙转移话题打破眼前的尴尬。
“哦,好,王姐,苏嫂子。”中年感觉到自己又失态了,脸不自觉地开始发烧。
“小周,你让然然拿回来的锁是哪儿来的?”王亚菲装作不经意地问。
“我岳母陪给我老婆的嫁妆,让苏哥问问他朋友,那玩意儿值钱吗?”中年也装作不经意地答。
“那锁本是一对龙凤锁你知道不?乾隆年间皇宫里才有的。”“不知道。我岳母只给了我们这一个,那上面是凤凰是鸡还不知道呢。”中年装着什么都不懂。
“我这有只龙锁,没有凤锁,而你那有只凤锁,没有龙锁,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王亚菲急着引入主题。
“还有更奇怪的,我老婆吴小双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怀疑你们是孪生姐妹。”中年见时机成熟,也把自己的心里话和盘托出。
“真的?你手机里有你老婆的照片么?翻出来我看看。”中年手机里的这张吴小双的照片用手机美颜了,他提出用这把手机给王亚菲照一张,也美颜下,作个对比。
两张照片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哪张是吴小双,哪张是王亚菲。
王亚菲问吴小双哪天生日,中年说1972年四月二十三,与王亚菲同一天生日!
第二天,王亚菲回了趟娘家:“娘,我是不是有个孪生姐妹?”“哪有这事?你怎么好好的问这个?”娘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王亚菲拿出龙凤锁,放到娘的面前,娘把两块锁合拢放到一起,长叹一声:“唉,没想到隐瞒了四十多年,该来的还是会来。”娘终于向王亚菲说起四十年前的秘密。
(三)
那是七十年代初,二十二岁的我作为知青下放到安徽省宿松县的一个小山村,你父亲也被下放到那里,我们一起割草砍柴,一起插秧种地,劳动中我与你父亲建立了纯洁的感情。
村子里有个吴嫂子,比我们年长几岁,是土生土长的宿松本地人,对我和你父亲很照顾,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叫我们上她家去吃,我们也把他们一家当作亲人对待。
第二年,开始知青返沪,家里有背景的都把孩子调了回来,你爷爷写信给你父亲,让他早日回到上海,可你父亲撇不下我,求你爷爷把我一起调回来,你爷爷嫌我家没有背景,可能还有别的原因,说什么也不肯帮这个忙,不得已的情况下,你父亲向你爷爷撒了谎,说我们已经有了孩子。这个谎逼着你的爷爷把我们回沪的计划排上了日程。
可生孩子并不是象种萝卜白菜那么容易,想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那段时间我们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可越是着急越不能遂人愿,那时候的家长比现在的家长古板,如果你爷爷知道我和你父亲一起骗他,打死他也不会让我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