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正茂

　　 听到陈老师出事的时候，段天涯正在看着一本书。一本与自己的生活毫不相干，却又充满无限向往的书，在上自习时段天涯一向如此。在有的同学埋头用功专心做题的时候，在有的同学无所事事找人说话的时候，段天涯的心早已经跨越万水千山，漂泊在遥远的烽烟深处。
　　 消息是同桌李晓娟带回来的，李晓娟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也是语文课代表，成绩在班上一直就是第一，真的是无人能及。李晓娟是个喜欢安静的女孩，不像别的同学，在课堂上好像是入定的老僧，沉沉的有些昏昏欲睡，下了课就成了精，满走廊的疯跑、笑闹。李晓娟在班上说话从来都是细声细气的，无论对谁，什么时候看见她，都是那么稳重，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沉静。这点让同学们和她的关系始终是有些若即若离，好在李晓娟成绩突出，她是所有老师的宠儿，也不需要主动和同学们去拉近关系，她也不需要那样去做，她反而觉得这样挺好的。
　　 李晓娟回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走路像小猫一样，几乎都没有声音的。带去的作业本，又原封不动的拿回来了，当李晓娟将几十本作业摞到自己课桌上的时候，段天涯都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个同桌已经去而复返了，他的心还沉浸在书里，沉浸在那一片遥远而苍茫的天地。若不是李晓娟用胳膊轻轻的碰他，也许段天涯还不会意识到他这个同桌的存在。李晓娟将段天涯从书中的世界拉回了现实，李晓娟轻轻告诉他，咱班陈老师出事了，她是在去办公室的时候听到别的老师说起才知道的。陈老师昨天下班回家被车撞了，好像挺严重的，具体情况还不知道，如今还在医院里。段天涯开始没听懂，也许是不能相信，昨天还好好谈笑风生的陈老师怎么会出了车祸，怎么会，段天涯听了这个消息脑袋轰了一下，好像一下就失去了一种思考的意识。
　　 陈老师在段天涯的心里那是极其重要的，是所有老师都不能相比的。陈老师给予的绝不仅仅是知识，还给了段天涯一个梦想，一个与文字有关的梦想，那是一个只属于段天涯和陈老师两个人的秘密。记得刚上高一时，教语文的陈老师为了提高同学们的作文能力，为他们列了长长的一串书名。要他们无比用心的去看，又按时的要他们上交随笔日记，读书心得。许多同学写得都很敷衍了事，没有谁会真正的把老师说的这些当作真正的作业去完成。都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也许新老师也是如此吧，不过是做做样子。同学也就随便写写，信笔胡侃，天上地下，嬉笑怒骂。可是段天涯不是，从小他就喜欢文字，受了在私塾上过学的姥爷的熏陶，对于古典文史格外的感兴趣。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能够随口背出许多的诗词，这点让一向严肃的姥爷也感到惊奇莫名。什么时候教的都快忘记了，可是小天涯却记得格外扎实。其实就连段天涯的名字都是姥爷起的，当时段天涯出生的时候，姥爷正在看一首欧阳修写的诗，其中有一句遥知湖上一尊酒，能忆天涯万里人，索性将外孙的名字就叫做了天涯。
　　 段天涯写的读书心得，随笔日记，常常让陈老师这个名校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都叹为观止。许多次段天涯的作文都是班上的范文，被同学争相传送，被传送的原因不仅仅因为文采惊人。还有段天涯写得一手流畅的行书，字字潇洒飘逸，飞扬着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陈老师与段天涯在课堂上是师生，下了课就是朋友，无话不谈，大有相见恨晚之意。陈老师家在远方的一个小县城，毕业之后开始在政府机关担任文书，陈老师的文章写得那是相当精彩的，无可挑剔，被领导所赏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陈老师的仕途之路，或许会很顺利，毕竟年轻，又常在领导左右，升迁那是早晚的事。可是年轻的陈老师犯了一个文职人员不应该犯的低级错误，马虎大意了。陈老师是一个有文学梦的人，本身就是中文系毕业，这也难怪了。他白天在政府机关上班，晚上自己随心的去写着东西，常常熬夜到很晚。这也许是文人的通病，都喜欢沉浸在安静的夜，那样漫无边际的任思绪飞扬。
　　 陈老师这天好像是来了灵感，写到很晚很晚才去睡。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匆匆忙忙的洗脸刷牙，饭也来不及吃了，就赶往单位。才到门口领导的车就出来了，他这才想起今天是要去参加一个相当重要的会议。他的脑子轰了一下，才想起来，给领导写的发言稿昨天睡得太晚，今天又来得太匆忙，忘在了家里。后来虽然没有让领导当众出丑，可是却晚了几分钟。比他更大的领导都入场了他才到，这个在官场是很忌讳的。虽然不至于造成什么坏的影响，可是毕竟给大领导留下了迟到时间感不强的印象。虽然后来领导并没有严厉的批评他，可是他忘不了领导进入会场时那充满怨恨的看向他的那一眼。他一下就明白了官场，在这里是没有梦想而言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以领导为中心，主题永远是领导需要什么。他厌倦了，所以他选择了辞职，离开了那个人人都羡慕的单位。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里，宁愿做了一个默默无闻的教语文的老师，这个才是他的专业，不需要看谁的脸色，不需要那样。
　　 段天涯是和陈老师一样都怀有文字梦想的人，他们在课下经常探讨。段天涯知道陈老师一直在试图写一部有自己特色的小说，陈老师也鼓励段天涯可以尝试着去写。后来段天涯就真的写了，只是开始写的都是一些发生在身边的小故事，写出来并没有让所有的同学知道，这是他和陈老师的秘密。他写完之后就给陈老师看，让他给自己提意见，一直就这样延续着到了如今。
　　 只是段天涯从来都不知道他和陈老师的秘密，在同桌李晓娟的眼里早就不是秘密了。李晓娟很早就知道段天涯在写着小说，那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去办公室给陈老师送作业。恰巧那天陈老师不在，桌上却放着一个本子，扉页上写了几行字。幽幽而宁静的山谷会记得，悄然落下的枫叶也会记得，汩汩流淌的小河，穿林而过的风，都不会忘记，那满满的回忆啊，我又怎能忘记。不用仔细去看，只轻轻的一扫，那行熟悉的字迹是谁的已经就再清楚不过了。李晓娟当时有些诧异，明明那些作文本还在她的手上，那么眼前的这个又是什么呢。李晓娟放下作业本，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想知道段天涯到底写了些什么。一看之下才知道，原来根本就不是陈老师留的作业，而是一部还没完成的小说！李晓娟早就知道段天涯的文采好，每当老师在班上读着他的作文的时候，李晓娟都是那么用心的听着，羡慕却一点也不嫉妒。只是从来不曾想到段天涯竟然还会写小说，写的小说还如此的吸引人。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心底泛起了层层涟漪。那个小说中的张晓晓，仿佛哪里与自己有着几分相似，在段天涯的小说里隐隐的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或许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自做多情罢了。李晓娟放下小说，离开的时候有些行色匆匆，回顾了一下语文组的门，不知道为什么脸却红了。
　　 第二天段天涯去医院看望陈老师，陈老师躺在病床上还在睡着。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病床边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长得挺清秀的女孩。也许是陈老师的女朋友吧，可能是疲倦了，正趴在那睡得正香。段天涯将手里拿着的花篮和几样水果轻轻地放在病床边的角柜上。默默的退了出来，将病房的门又关上了。
　　 陈老师的腿骨折了，很严重。昨天刚做完手术，这条腿只怕出来要拄拐了。想想那样潇洒有风度的陈老师将来可能要变成一个瘸子，段天涯的心就不好受，也不知道陈老师醒来将如何面对这样的事实。
　　 段天涯等在门口，也不知道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一个人影，他才试着将头抬起来。面前站着的竟然是他的同桌学习委员李晓娟。
　　 李晓娟手里拿着一束花，还是那样走路悄无声息的，恐怕惊扰了谁的梦。段天涯看着默默走来的李晓娟，心里纳闷她怎么也来了？现在不是在上课吗？
　　 李晓娟不顾段天涯的疑惑，径直走到他身边；“我一想你就在这里，你逃课就是为了看陈老师吧。早知道这样，我昨天就不告诉你了。”
　　 段天涯看着李晓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还不是也一样逃课嘛，只是没有我来得早而已。”
　　 “切，谁和你一样了，这堂是体育课。我和老师请假出来的。咱班新来了一个代课的语文老师，她上的第一堂课你就缺席。就是她让我联系你的，你的面子可真大啊，让本小姐亲自出马跑了这么远来找你”。李晓娟平时话不多，可是到了该她说话的时候嘴又变成机关枪。
　　 新来了一个语文老师?段天涯嘴里喃喃的念叨着这句话。其实他心里很清楚陈老师出事，短时间内是不能给他们上课了。来新的语文老师似乎是情理之中的事。段天涯冲着李晓娟笑了；“你费劲千辛万苦的找到了我，我这就跟你回去，说吧要我怎么感谢你，以身相许？”段天涯说完仰脸就那么看着李晓娟。
　　 李晓娟的脸红了一下“切，谁稀罕呢，段天涯你就贫吧，请我吃饭”李晓娟顿了一下，撇了撇嘴，没好气的说。
　　 段天涯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快11点了，也到了吃饭的时候。陈老师可能是不会醒了，做完手术还是让他多睡一会吧。就不打扰他了。
　　 “吃饭那是小意思，走吧，说吃什么？”段天涯很自然的接过李小娟的话。
　　 本来李晓娟是开玩笑的，为了打破段天涯那句以身相许所带来的尴尬。只是她这人一向严肃惯了，说出来的玩笑话。倒也是一本正经的。李晓娟听到段天涯的邀请，用手示意了一下手里的花；“这花我先给陈老师送去。”
　　 段天涯接过李晓娟手里的花，告诉她陈老师还在睡着，病房里还有一个人，我等了这么久就是不想打扰到他。想让陈老师多睡会。李晓娟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随后跟着段天涯，来到陈老师的病房门口，轻轻地推开门，两个人谁也没进屋。段天涯只伸进一只手，将李晓娟带来的那束花，放在了陈老师病床的下面。又轻轻关上了病房的门。之后段天涯转回头，对跟在后面的李晓娟说；“走吧，这回吃饭去吧，你要吃点什么，下午还得上课呢。”
　　 段天涯真的邀请他了，李晓娟倒腼腆了。李晓娟以前从来没和男生单独出去吃过饭，何况还是段天涯。
　　 “吃满汉全席吧”李晓娟也不知怎么忽然就冒出了这句话。说完自己也忍不住乐了。
　　 “满汉全席？你可真敢想啊，你一个女孩能吃得了那么多啊？以后有都是机会请你吃大餐，不要这一次就把我吃破产了吧？”段天涯笑了，和李晓娟同桌那么久，第一次听到李晓娟说笑话。
　　 也不知怎么刚才段天涯说以后有都是机会请你吃大餐这句话就那么好听，心里感到有一丝甜甜的。其实平时李晓娟是个很矜持的女孩，很稳重话也不多，也不知怎么在段天涯面前就很放松，话也多了起来。
　　 “那满汉全席就算了，不过你可得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欠我一顿大餐，将来有钱了可得好好请我吃一顿。”李晓娟心思转变的可够快的，立马将段天涯随口说的一句话变成承诺了。李晓娟想到这狡黠的笑了。
　　 段天涯那是一个神经大条的人随口就答应了。两个人边说边走，出了医院的大门。穿过一条街，再往前不远就有几家饭店。
　　 段天涯说请李晓娟吃“最高境界”，李晓娟蒙了，她从来没听过哪样吃的叫“最高境界”，听着就很高大上。段天涯给他解释，那是周星驰的电影《食神》里，最后夺得冠军的就是它。李晓娟眼中有些神往，迫不及待的问：“那是什么？”
　　 当段天涯说出是蛋炒饭的时候，李晓娟愤恨的眼神扫过段天涯的脸，恨不得上去咬他两下。“吃蛋炒饭还不如吃麻辣烫呢”
　　 “你们女生怎么都爱吃那个？没看新闻吗？说麻辣烫那是垃圾食品，吃一次麻辣烫等于吃进一只方便袋。”段天涯说得煞有介事。
　　 “你管不着，那也吃，反正都吃那么多了，正好需要一只方便袋来装。”李晓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得伶牙俐齿了。
　　 最后两个人还真就一人吃了一碗麻辣烫，段天涯请的客，一人又喝了一瓶饮料，一共花了20几块钱。吃得满头大汗，却意犹未尽。
　　 段天涯和李晓娟一起坐出租车回来的时候，刚好在校门口遇上了“李大嘴”，“李大嘴”那是班上同学给李文慧起的绰号，背后好多同学都那么称呼她。其实李文慧嘴巴长得并不大，只是因为善于传播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而得名。李文慧长得一点也不难看,身材也很苗条，在女生中来说属于高个子了。只是她那张无事生非的嘴，实在有些让人讨厌。
　　 李文慧曾经偷偷给段天涯送过一张纸条，那是她故意借了段天涯的笔记，还回来的时候夹在里面的。纸条上很隐晦的写着一些爱慕的词。可是明眼人一看就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何况对方还是段天涯呢。这件事李文慧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自认为除了自己和段天涯两个当事人之外，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秘密。可是李晓娟知道，李晓娟曾经看过那张纸条。
　　 段天涯写的各种笔记都是不背人的，除了那篇经陈老师鼓励写出来的小说。作为同桌，李晓娟看过段天涯写过的所有的东西。那张夹着纸条的笔记当然也不例外，只是李晓娟看完那张李文慧字迹的纸条之后，又原封不动的放在了里面。段天涯是隔了一天之后翻起才看到的，只是段天涯看了纸条，没说什么，也没有回复一个字，将纸条团了下，扔进了教室角落的废纸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