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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青苗

作者: 尹学芸 时间: 2016-07-03 阅读: 261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我推开院子里的铁门,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我爸林广文和一帮村里的人都在我家院子里席地而坐。  看见我进来,一群老头和半大老头都似挣扎着站起来,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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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推开院子里的铁门,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我爸林广文和一帮村里的人都在我家院子里席地而坐。
   看见我进来,一群老头和半大老头都似挣扎着站起来,一起朝我笑。那些笑脸都很古怪,让人不由要起冷痱子。我爸原本在石榴树下的马扎上坐着,看见我进来,也晃晃悠悠站起了身。他指着那些人慢声细语说,他们想求你说个人情,来了一个多钟头了,一直在等你。
   我“哦哦哦”地应,却并没有朝谁看一眼。女儿林林还在弹琴,是那首我听了一千遍的《命运交响曲》。虽然声音很小,可我还是听出了一股怨气。林林的脸热得通红,头发都被汗水润湿了。储藏间有只小风扇,可那只风扇根本没转。我说,林林别弹了,不知道外面有客人嘛!林林小声说,妈妈,那些人怎么还不走啊?院子里就是巴掌大的地方,我能听见,其他人估计也能听见。我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那些人,脸上的笑意果然都被什么盖住了,表情讪讪的。说实话,推开院门的一刹那,我心里的火就腾地蹿得老高。我在心里埋怨我爸,大热的天弄这么多人来干啥,真要把人烦死?
   可脸上还要笑。我让林林去冰箱里给姥爷舅舅们拿冰棍儿,每人一根。细一打量,还有辈分更高的刘姓三爷,连忙补充说,还有太姥爷。那些人却都客气地说不吃不吃。我家西院的张大明追在林林后面把她捉了回来。这些人中我顶不待见他,甚至不愿意看他的倭瓜脸。可张大明很显然是这群人中的代言人,他在哪儿都是抛头露面的。他说,林敏,你不用麻烦,老少爷们儿今儿个就是请你帮忙说句话,这么多人这么多张脸来求你,你不会不给面子吧?
   那些人都齐齐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只有我爸站到了人圈外,像个局外人。
   我心里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自己先嘀咕他们来找我会是什么事。村里人过去也有人找过我,他们总以为我在报社当记者就算是个名人,就能办他们办不了的事。我很怕那些人和那些事,因为我清楚我比他们强不了多少。他们还能舍下脸皮到哪里去闹一闹,而我呢,上街被人撞了腰踩了脚也不好意思跟人辩跟人争。我小心地问:“你们来这么多人,到底为了什么事?我办得了,哪里用得着你们求我啊。”
   我爸的脸上马上绽开了笑容,说,让你张大叔说,他一说你就清楚了。
   张大明说,你一定知道村里与永和集团闹纠纷的事吧?
   我说,我知道。
   因为隔三岔五回趟家,村里鸡毛蒜皮的事我都一清二楚。我妈黄彩秀是那样一个人,村里芝麻大的事也会当成西瓜说。中隅村就在城西老城墙的外头,过去与城市隔着几十米的青苗地。后来时兴卖地,村庄与城市之间的青苗地被买走了。当时的地价只有几万元钱一亩。那时的观念是:别人看上你的地,是你的荣幸。三关四隅那么多地,独独有人买你这一块,你不荣幸是什么?不单要荣幸,还应该敲锣打鼓庆贺。地少了你就可以少挨累,就可以去做生意挣大钱,就可以像城里人一样生活。所以那时的干部下来做工作都这样说:晚卖不如早卖,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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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的最后一块土地是被永和集团买走的,这与卖第一块地,相差了大约十五年的时间。这十五年间,村里的地由几万块钱一亩,翻到了百万元。几万块钱卖地的时候,村里倒天下太平,人们都乐呵呵地觉得自己离城里人很近了。卖到一百万,村里的人则像坐在了烧红的铁锅上,乱成了一锅粥。村里人乱,还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平均只拿到了几万元的补助款,觉得吃了大亏,更重要的是,村里人根本就不想卖这最后一块地。他们现在坐在一起谈论的都是子孙后代的事,觉得眼下的卖地不仅是断了以后子孙的活路,也断了自己现在的活路。以张大明为首的一群人到处告状,说地不能卖,中隅现在就只剩下这最后一块地了,如果连这块地也卖了,中隅人就两手空空了。没了土地的人多凄惶啊,一把葱要买,一把菜也要买。现在蔬菜的价格多贵。那些补助款,还别说闹个天灾人祸,就是光买葱买菜买粮食,这点钱能吃几年呢?
   这当然是村里人的说法,村里人的说法有时不算个说法,土地该挂牌挂牌,该出售出售。永和集团出天价收购了中隅的最后一块地,极大地提升了本城房地产的价格,用官方的话来说,也极大地提高了本城人民的消费水平。
   永和集团购得的土地是要建设高档别墅群,可不知为什么他们却迟迟没有动工,他们只是用铁丝网把土地紧紧地圈了起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村里人见不得土地闲置,拧开铁丝网,在里面撒了些种子。眼看庄稼就要成熟了,永和集团却开来了大型推土机,把那些庄稼全推了个一干二净。问题是毁了庄稼以后土地仍是闲置,永和集团并没有开工的意思。
   永和集团就是这样欺负中隅人。他们听任土地躺在那里长杂草,也不让村里人种几棵庄稼。这次张大明他们告状就是因为这个。他们要求永和集团赔种子、化肥、农药和误工费,找到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反映情况,还给报纸写信,可告到哪里都没人管。最后,他们想起一个辙,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跟法律要个说法。法院曾经派人来取证,但对村民们说,他们胜诉的可能性极小。
   “林敏,你去跟宋院长说说,无论如何帮帮咱们的官司。”张大明从裤兜里拿出一沓钱往我手里塞,“这些钱都是我们大伙的,一分不用你花。你只管求人办事,不够我向大伙去凑。我们也没别的更高的条件,就是让永和集团赔我们青苗费,他们不能白毁我们的庄稼。”
   一听这种事,我头就大了。我连忙把他的手往外挡,我说:“我与宋连江没关系了,你们找错了人。”
   张大明说:“我们也知道你这话不好说,到底是离了几年婚了。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说话还是比别人顶事,他到底还是林林的爸爸。”
   我心里的火已经拱到了喉咙口,我艰难地把那些火朝下压了又压,说出来还是有了枪药味。我沉着脸说,这种事我管不了,也不会管,你们回去吧。你们如果想找宋连江可以自己去,但不要在他面前提起我。
   我这话像是捅了马蜂窝,他们大骂开发商不是人,用很少的钱买地,却用很高的价格卖楼,这一买一卖却要了庄稼人的命。
   “那些地可都是肥得流油啊,种啥长啥。白白在那里躺着,我们看着心疼啊!”辈分最高的刘姓三爷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他儿子得了白血病,分到手的几万元钱还没焐热就被送到了医院里,至今还不够呢。
   阳光流水似的在我眼前晃动,晃得我头晕。村里人的难处我都知道,可我知道没有用。那些纠纷像我曾经的婚姻一样错综复杂,哪是我能管得了的。
   张大明的两只眼睛像钉子一样盯着我,我讨厌他那种有棱有角的眼神。他说我们也是实在没路走了才来找你,你就不能帮我们说句话?
   我努力缓和着语调说,我说也没用。
   张大明的眼睛立起来看我,话说出来黏稠得很:“你没去说怎么知道没用?我们这么多人跑来找你,你好歹也去说一说,说不成我们也不怪你!”
   我坚持说,我是不会去的,要去你们自己去。
   张大明的脸暗了,话再说出来冷飕飕的。他说:“林敏,我知道你不好求,没想到你这么不好求。我们这么多张老脸你都不给个面子,我看你是不想登中隅的门了!”
   他狠狠剜了我一眼,率先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忽然转过身来,说:“那样好的男人你都往外推,看你还能找个啥样的!”
   一群人呼啦啦在后面跟着他。我爸想拦住后面的两个,但被人使劲一甩,差点甩了个跟斗。他满脸羞愧,急切地叫我的名字,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开口拦住那些人。我不说话。我看着他们之中的最后一个身影在门口消失,我把铁门“咣当”一下关闭。
   我爸曾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满是惊慌和惶恐。惊慌和惶恐的眼神在门缝里闪了一下,就被铁门夹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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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上铁门,院子骤然变成了一个封闭的世界,安全而又宁静。
   我爸走了。我关门的声音很重,震得自己心里一颤。他是很希望我能在中隅人面前答应他们的请求,为了这场官司,他是希望我去找担任法院院长的前夫宋连江。可是,在众人面前,我居然驳了他的面子,也驳了村里人的面子。
   林林小心地看着我,长睫毛小刷子一样在我眼前闪来闪去。“你为什么不去找爸爸?他也许会帮你。”林林的话说得有些犹豫。
   我说:“大人的事你少管。”
   林林一跺脚:“我不小了,都十四了!”
   我离婚十年了,从没主动找过宋连江。当初离婚时,宋连江曾对我说,什么时候混不上碗边儿了还可以去找他。那个时候宋连江还只是一个法院的审判员,就自负地目空一切。我反唇相讥说,我和你都是国家干部,混不上碗边儿的人怎么就一定是我?宋连江仰脸望着天,挑战似的撂下一句话:“我们走着瞧吧。”
   有一年,事业单位搞改革,中央有文件,说先挖渠后放水,意思是先找就业门路,然后再财政断奶。我们单位的领导是风云人物,对改革的事总是很积极。他先后筹措了一百多万办经济实体,指望有一天财政不养我们了我们能自己养自己。几年以后,那些钱不但没能生出钱来,反而赔得血本无归。单位领导三天两头被法院传,弄得我们每个月只能领到很少的一部分工资。离婚时宋连江给我开条件,要房子就别要孩子,要孩子就别要房子,我当然选择了要女儿。那个时候我还有梦想,觉得自己能给女儿挣一套能放钢琴的房子。几年下来,想法已经没了,单只剩下梦了。房子对于我来说越来越像一座空中楼阁了。
   宋连江却当了法院院长。人们都说他升得快的原因是因为胆子大。别人不敢想的事他敢想,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他做法院副院长时管基建,盖办公大楼。原本计划盖六层,宋连江自作主张改成了十三层。多出来的预算他跑市里和国家各部委去化缘,居然把楼盖成了。公检法司几幢大楼在一条街上,唯独法院的大楼鹤立鸡群。很多人都说他有本事,如果给他个省长干干,他能把半个国家的钱都划拉到手。
   大楼落成了,法院院长却意外出车祸不治身亡。宋连江从几个副院长中脱颖而出,成了我们这座城市最年轻的处级干部。即使我有一百个理由蔑视他的为人和官位,也不得不承认,他活得比我好。
   我妈曾因为我离婚上吊过,也吃过老鼠药。婚姻是她给我选择的,她不舍得宋连江。她把上吊的绳子搭在肩膀上,举着花白的脑袋在园子里找歪脖树;用五香粉冒充老鼠药,搅拌进玉米粥里,仰着脖喝下去,合衣躺在床上装死。她还嚷嚷着让全家人都跟我断绝关系,不认我这个闺女,却认下宋连江这个儿子。宋连江给她当了好几年的“儿子”,就像一场闹剧一样。宋连江吃在那里住在那里,谁都以为宋连江是对这个家和这个家里的人有情分,只有我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表象。
   我对林林说:“我们打个赌,猜猜你姥姥今晚会不会打来电话。”
   林林说:“我猜会打来。你不听她的话,她迟早要骂你。”
   我说:“我怎么没听她的话?”
   林林说:“她让你去找爸爸你不去。”
   我说:“她没有让我去找。让我去找的是你姥爷。”
   林林认真地说:“姥爷最听姥姥的话,没有姥姥的命令,他不会来咱家。”
   我妈黄彩秀却一直没有打来电话,让我预备挨骂的那颗心,一直悬在那儿。她是个最不愿意得罪人的人,不止不愿得罪,还留神一切机会讨好。哪怕我家门前跑过一条狗,她也要看清楚是谁家的狗,留待哪天遇到了狗的主人,奉承几句。我这样大面积地得罪村里人,在她眼里是滔天大罪,是比要她的命都严重的事。
   她不打来电话骂我,我很担心。我心里敲着的那面小鼓就一刻也难停下来。她年纪大了,心脏不好,一生气就嘴唇青紫脸色苍白,她再经不起折腾。她不打来电话就证明她还在生气,而且气得不轻。我不怕她骂我,她骂我的时候,我最起码知道她还好。我翻来覆去想那天的事,想我的态度,想我对村里人说的话,觉得过了,太过了。如果来的只是张大明一个人,我怎么说都不为过。我们两家只隔着一堵墙,张大明做过许多违背常理的事,把我妈气得号啕不止。我妈一生的许多眼泪大都与这位芳邻有关。他家翻修新墙,为了自己多占地就敢明目张胆地移过来一个墙基。
   张大明还给了一个理由,说我家院子大。
   我妈的理由当然更是理由。她说我爸林广文是个窝囊废,我们家但凡有一个顶事的,张大明也不敢如此欺负人。这种局面后来止于我与宋连江的婚姻。我们是夏天结的婚,秋天还没有到,张大明家的墙基像长了轱辘一样移回了原位——他的儿子摊上了官司,他每天都在巷子口瞄着宋连江,想打听案子的进展情况。宋连江并不理他,只是当着他的面拍拍那堵墙,张大明的脸就红了。
   我一个一个去想那天来的人。除了张大明,还有辈分最大的刘姓三爷,七十大几了,唯一的儿子得了白血病,整天为医药费发愁。还有杨大生,还有张广海,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各有各的难处。虽说守着城边子,也只会经营几亩地,都是把地看得比天大的人。还有我叫不上名字的几个人,他们都是第一次来我家,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事,恐怕一辈子也不会走到我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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