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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

作者: 叶临之 时间: 2016-06-28 阅读: 208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经常说要和咸老表分别,实际上,我们不曾断过联系,他与我只是相隔两代的表亲却常说我是他的依靠,他指的是在我们这座城市。有一天,他说你快来这吧。  

我经常说要和咸老表分别,实际上,我们不曾断过联系,他与我只是相隔两代的表亲却常说我是他的依靠,他指的是在我们这座城市。有一天,他说你快来这吧。
   他老婆的棺椁抬出的正是这个傍晚。县城里开始下梅雨,而我刚好赶上,我才清楚他家里的变故来了,一件重要的事正在发生。大雨滂沱,雨水在载有亡灵的棺材上弹跳,顺着上面黑绿色的螭龙纹、莲枝纹,卷移、滴落,看着精圆的雨点附在其上,它们仍旧藏在高空里吗?这种场面,给我的是一种怠慢而凛冽的虚幻感。有生以来,我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件东西:它冰冷生硬如铁,让人生畏,技术又如此精湛,我只能站在旁边,心里暗暗感叹,真是精致无比的艺术品。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我家的亲戚咸老表在临时工棚忙啥做甚。以前,我来看他的时候,他大都在工棚里,把解放后跟一位军管干部学的木工活全部用上了,锛、凿、刨,必要时得用放大镜。他从来没有用过铣床。现在看来,他是在制作、雕刻它。
   因为当过兵,他外貌有点像弩机,做事风格像他那一张瘦脸。前面有一阵,因我妻子的关系,我有说过他,我一说“老表”,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言而喻,他已经明白我的含义。作为从咸家铺那个小小地方走出来的农民,我们都有一套独特的行为和语言体系:比如,不太爱花钱,一分钱掰成两瓣子来花;比如,老年人去住城里后,有朝一日,也不选择公墓,首选还是回老家,随口就说“回去就是家”、“变成疯子也要回去吧”;一般情况,咸家铺的人木讷,喜欢说下意识的话,又爱较真。我这样,咸老表尤其这样。
   当然,话虽这么说,可是,我又于心不忍,隔段时间还是去看他,送点蔬菜、馒头什么的。年初他快六十二岁生日的时候,我还惦记着。如果不是我们有层表亲的关系,他这个怪人,我认为是没有人想理会的。
   这与爱情不同。我的妻子叫田欣,她是我们本地中学的语文老师,最初的时候,她给咸老表买过休闲裤、线衫,托我送过去的,她是怕他可怜兮兮的。可是,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是穿着邋遢,我行我素。平常,他闭门不出,连发廊都不太去,纯是这些,社区里的人就离得他远远的。现在,社区里住的多是年轻人,老头混迹其中,是不会待见的,何况咸老表是个“倔老头”。说实话,我怕去看他,是我心里也有说不上来的想要寻求规避。年初,田欣已经为他和我争吵,她警告我,郑重其事的说,我必须断绝和他的来往,以此来维持我们夫妻之间的关系。
   田欣由每日的叨唠变为不断的争吵,她已经把从中杯葛上升到这个程度,这么一说,那么,咸老表的生日也没必要记着了,反正,我那表嫂正病重着呢。年初,倒春寒一过,我总想干一件事,来对我和咸老表的关系来做全面的总结,以此画上句号。
   不久有一次,咸老表来找我,说,“棉花糖”早上可真的清醒起来了,她第一次唠叨这么长的牢骚,她这么说,这日子过的是真糊涂了还是假糊涂,过去和现在,记不清了。她着重说了下“我们”:
   “我们也记不清了,天花板怎么,出火花冒满天星光,炮弹轰隆隆的,噼里啪啦了,时来末日?”
   “你当过兵吗——”
   他可爱的说这是他的“棉花糖”的追问。其实,她问得清清白白的,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而不是以往的沉睡,或者第二天之后的昏迷,从此的迷迷糊糊。她问完罢了,还让他去外边看看,证实外面正在有云闪电,如果是真实的,那么,那所有的一切,现在还有包括过去,就都不是虚幻了。
   咸老表也到了回廊去,他捣弄了半个多小时,回来后,对她说,“不是”,她又很是不信。摇头,叹息。至于咸老表有没有当过兵,这本是一个很好解决的问题,可是这已经到了表嫂最后的告别阶段了,她实在到了再也无法弄明白的地步,来勒清她们的现在和过去。
   最后时刻,咸老表找到了我,对我说,那地方你最熟悉,我是什么,这要你证实。他指的是县档案馆。
   那时,我正疯狂地沉迷于对安塞尔·亚当斯的黑白摄影艺术的追逐,对于他们夫妻这样怪异的谈话,我感到莫大的好奇,当即屁颠屁颠地跑去县档案馆,为证实他的身份,急急忙忙查档案。咸老表退伍后,在我们这座三线城市像县钟表厂、县卡尺厂、陀螺仪厂,他都干过,他干的都是一些科技工人的活,而来到我们这座城市几年之前,他开电梯,在上海,这是退伍前最后一个活,他开成了电梯组长,这时,面临全国战争疏散,他回了咸家铺,和妻子在咸家铺呆了很久,因他的“逆子”需要读书、全家谋求发展的缘故,他才回县城重新工作。我向咸老表如实回复。
   “都是我乐意。”他乐呵呵地跟我说。
   这是我和他故事之外的一个插曲。谁老记他那些陈年往事呢,此前半年,我看他的次数很少,想必,他可能知道田欣已经对我说了些他的什么话,虽然从来不会有人传话给他,他也从来没有主动打电话给我。
   田欣确实对我说了一些什么。梅雨来的前一两天,田欣说她实在到了不堪忍受的地步,她决定要去南方了。田欣刚从她们中学辞职,广东的一所新办的实验中学招人,在那所实验中学的高中部,她有个外省的亲戚,她亲戚说,你来我这。她亲戚说,那儿的工资现在贼而高,不比我们的小县城。至于田欣为何选择离开我和儿子,我隐隐约约觉得又不全是为了这个,回忆起来,我们的家庭琐碎,里面大概因为有牵扯到咸老表,难道有点类似于三角关系?
   谁叫我和他呆的时间过于频繁呢,田欣说,她是要出去透透风,是该出去一下了。她说,你店不办的时候,也可以去南方。她着重的看了我一眼,就把我丢在了家里。梅雨在那胶着地下着,带着污秽的潮气,席卷而来,我被无名的空虚包围,连肺底子都要侵透了,一回到家,我老在想表嫂出事时下雨的那个晚上。
   雨下了很久,县城不少工地都停工了,我们的生活也像糜烂了一样,帮忙咸老表料理完丧事,过去差不多一个月,我出门找事,咸老表又联系我了,我没听见手机,回去一看发现未接电话有他的。后来他可能看我不知道什么事,还发来一条短信,短信上面说请我过去,我不忙的时候,可以来看些东西。
  
   那个晚上,我又去了。平常除了有儿子周小步在家,反正也无聊至极,我不知道回绝他的理由。我上楼前,发现他在楼下私自搭建的工棚没有了,原地的混凝土立柱上只有一个巨大的红漆字,“拆”。它算违章建筑,为了这个工棚,我还为他跑过城市管理局,最终看来,它是拆掉了,那地面早已清扫得干干净净,原地,长出来一撮绿油油的野青麦。
   门半开,他家里乌漆墨黑,我摸进去好一阵子,像是一条黑蛇,在偌大的车间里闯荡。他的整个房间成了一个大车间,他是把工棚直接搬进了公寓楼里,我首先发现了这一点。
   以前,他只是在家里做一些精活,像什么移动电子照明器,有利于我表嫂出行、洗脸、上厕所解手一类,都是制造一些携助瘫痪、失禁病人的辅助工具。进门的时候,我纯是想起这点,就激起我生出不少紧张。以前,他的女人躺在床上,大多时候,她不能说话,她和他之间只差一道屏风,每当我经过,她只能用眼白挪动来行注目礼,我能感觉到她的柔弱如风,现在,她还是气若游离啊。他除了忙,还要照顾这个被他称为“棉花糖”的女人,当然,我肯定不清楚这诨号背后的意义。如今,屏风没了,可是回想起来,我仍深深的感到害怕,就像身处监狱里让人觉得不信任。
   如今暗淡、深色的房间,我老长一阵才愕然查明,房里没有开电灯。
   却有一只鸽子。
   我想说的是,看到它的那一刻,它多么柔软、雪白而醒目,咸老表站在黑暗的窗子下,他在逗鸽子,动作娴熟、亲昵而优雅。他不去顾周边,周边他的房间已变得像那天下雨一样的冷,只是缺少了形式上的雨点。刚才,我正是走了老远路后,然后坐公交车来的。街上,雨很是散乱,我手里抱着相机,为了防止相机浸雨,我浑身都湿透着。一路上,我都在琢磨要不要安慰他下,至于他短信里特地吩咐我带上相机,可能是为了生活的延续,他想出了创新之类的什么发明。
   造我看,他应该称得上一个猎人,而我算得上他唯一的亲朋。他儿子早就留学去了,在他眼里,他儿子是个桀骜不顺的学理工科的“逆子”。“逆子”三十二岁的时候,整了一个洋媳妇,他带着他的洋媳妇只回来过一次。
   洋媳妇金发碧眼,当时,他还把洋媳妇带着给我和田欣看过,我和田欣住在集资房,县城那种老式房子,洋媳妇要低头才能进门,她只会一句中文:“你好”。她说,“你好”,田欣也只好客气地回应一声,“你好,大家都好。”然后,我们和咸老表一家吃了个家常饭,当天,洋媳妇跟着田欣学会了几个新词汇:紫江、轿子、花灯、孔明灯……
   那天相处得很好,其乐融融,尔后,“逆子”带着他的洋媳妇要回去了,洋媳妇上了长途大巴,临走前又是反复不停地说:“你好大家好”,回来的车上,我和田欣都在想着这个场景,一回到家,田欣揶揄得有些意味深长,“至少有人不太好。”
   直到自己的母亲去世,“逆子”才飞了回来,和我们一起,把他母亲送到咸家铺归葬,匆匆忙忙的三天,事后,他也没带走咸老表。表嫂去世的时候,我妻子田欣还以为咸老表跟他儿子走了呢,直到咸老表联系我,我也才知道他没有走,我想不清他不走的原因,为他没走,田欣开始生我很长一段时间的气。
   咸老表和儿子之间的联系,大概只有一个短暂的问候电话作为纽带,他宛若孤寡老人,很长一段时间,他大概把我当成了驯兽。
   咸老表在我们县城,这座十二万常住人口的小城市,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去找别人。想来也好笑,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脑筋、手都长有不知疲劳的触角,像医生试寻病人的智力、情绪和神经。谁叫我是他的朋友、亲戚呢,以前他多次说过,我是他的馈赠对象,可是,我只是他的表亲,我不可能幻想遨游太空一样去想不切实际的事情。另一面,我们又来往多年,因为这,我有点宽容他。某种程度上,我认为他是一个孩子,他没法让生理年轮放缓,他采取的是用木器、活物、器械、新点子来延续。眼下可能满脑子涂满的是悲伤,他的过活,是酒瓶子盖在头上一样的黑暗,如今,它也成了玻璃碎片,连它的折射也是让人不忍直视的。
   “天啊!”我内心在为同情他而感慨,“或许人就是这样。”
   这时,饭桌上摆着一打啤酒,酒瓶油光滑亮,这打啤酒应该是服务员刚扛上来,刚才我还没上楼的时候,他又给了我短信,他说,除了看看几件新东西,一起喝点酒。
   听到脚步声,他把灯打开。他始终背对着我,我口头禅式地开始问他,“呃,有没有吃点饭呢?”我看到他搁在背后的左手,他已经把鸽子送进了旁边一个特制的铁笼子,我在想不应该这样问他,对于吃饭,他总是很草率,特别是时下,慵懒的空气有些湿冷,不过,梅雨已经开始出现消退的迹象,预言燥热的夏天快要来临。
   我坐下缓慢地活动胳膊,舒除喉咙里的秽气。
   他转过身说,“欢迎你的到来。”
   他轻快地开窗。雨小得像粉末,楼间远远的空隙里,倒是有一点很小的月光,他说话的时候,月光像在颤抖(或许这是我在屋子里的一点假象、幻觉)。他从讲述表嫂的诨号“棉花糖”的时候开始,一直到说起搜罗新技术新发明,都是他回忆里的故事。
   他脖子上有一个膏药。我这才注意到房间里原来是有光,墙壁上,他还真装了一盏别致的电灯。
   这让我立即想起我在老家的时候。每当下雪,人们总是提一盏玻璃罩着的马灯出门上路,它们散落在路上的光,从远处的屋舍里看,都是美到难忘的玫瑰色,不透光的地方,哪怕是阴影,也会劈出一线线绮丽多姿的墨绿,透着令人向往的淡雅和宁静。现在的发光处:妩媚,让我想到女人的口红。想到这,我竟然想笑,那边,咸老表没有说话。
   旁边的鸽子停止咕噜的呼吸安静起来,它停止咕噜的时候,通过眼球的转动,当它看到自己突出来的鸽嘴——它已经涂满艳丽的红色。准确的说是桃花一样的绯红色。这边,它开始轻快的跳舞。鸽箱里,随着翎羽的舞动,色彩斑斓而舞动起来。
   灯光调控气氛,灯光成了情绪调控器,我万万没想到,灯光还有这样的作用,不知怎么的,我突然觉得有了喜感。于是,我想起了他叫我来的缘故。
   “你可以拍照留念”,他自信地说,“下个月我要去南方参观工业设计展,你知道的,我都做得很好。”
   我说,“很好,我相信的,你做事情就是这样,老是要做到彻底,做到极致。你说呢?”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相信我这样的评价是中性的,而不是大加褒扬。
   “过奖,”他这时却说,“大摄像师,你等等。”
   他又很快从那些铁桌子的抽屉里掏出东西来,是更多五颜六色的灯具,套着各种新奇的灯罩,和房间里那只跳跃的鸽子摆在一起,很是神秘。
   笼子的鸽子仍旧欢舞,他迅速地操作,奇妙的是,灯具让他一插上电,房间里,如电影场景,气氛在切换、跳换,我顿时觉得浑身酥软,脱胎换骨,满脑子在看这新奇的联合表演,宛若沉浸在热闹的舞台气氛里。最后,他又一一熄灭,换上一种很淡很淡的咖啡光,他开始说电灯是上世纪最伟大的发明,然后也将是现在、未来我们这个新的世纪里最重要的发明,接着,他尝试以各种方式论述它们的变色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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