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还在渔隐街
作者: 范小青
时间: 2016-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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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子不知道渔隐街已经没有了。 她一下火车就买了一张城市地图,找得眼睛都花了,也没有找见这条渔隐街。她想火车站大多数是外地人,不一定知道这个城市的情
娟子不知道渔隐街已经没有了。
她一下火车就买了一张城市地图,找得眼睛都花了,也没有找见这条渔隐街。她想火车站大多数是外地人,不一定知道这个城市的情况。娟子上了一趟陌生的公交车,她看了看那个黑着脸的司机,小心翼翼地问:“师傅,到渔隐街是坐这趟车吗?”
司机头也不回说:“错了。”
虽然司机的口气有点凶,但娟子心里却是一喜,错了,就说明是有渔隐街的,只是她上错了车。她赶紧又问:“师傅,到渔隐街应该坐几路车?”
司机却不再回话,只是黑着脸,看上去脾气很大。娟子不敢再问了。
有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在娟子身后说:“渔隐街是一条老街,早就没有了。”
另一个男乘客也插嘴说:“拆掉有五六年了吧。”
娟子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们。
那个妇女安慰娟子:“小姑娘,你别着急,渔隐街虽然没有了,但是那个地方还在呀,地方总不会被拆掉的,它只是变了样子,换了另一个名字。”
“叫什么名字?”
妇女很想告诉娟子那地方现在叫什么名字,可是她想了又想,想不起来,她遗憾地摇了摇头:“对不起,现在新路新街太多了,我也搞不清楚。”她回头问刚才答话的那个男乘客:“你知道吗?渔隐街后来改成什么名字了?”
男乘客也摇了摇头。
车厢里一时有些沉闷了。娟子看着车窗外往后退去的街景,心里慌慌的,像是站在一无人烟的沙漠里了。
黑着脸的司机侧过头瞥了她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现代大道。”
那个妇女立刻高兴起来,赶紧说:“对了对了,渔隐街就是现在的现代大道,我这个记性呀,真是不行了。”
“我想起来了,”男乘客也说:“现代大道应该坐十一路车,你到前面下车,下了车往前走,右手拐弯,那里就有十一路车的站台。”
娟子下车的时候,听到热心的市民在替她担心,那个妇女说:“她是要找渔隐街,可现代大道不是渔隐街呀。”
“她可能要找从前住在渔隐街的人,可是从前住在渔隐街的人早就搬走了呀。”男乘客说。
但是娟子没有受他们的影响,她心里充满了希望。
父亲一定在那里。
娟子的父亲是个剃头匠,从前在家乡小镇上开剃头店,收入勉强够过日子。后来娟子的母亲生了病;娟子又要上学,家里的开销眼见着大了起来,靠父亲给人剃头刮胡子已经养不了这个家了。父亲决定到城市里去多挣点钱。
父亲进城的开头几年,还经常回来看看妻女,后来父亲回来的次数渐渐少了,只是到过年的时候才回来,再往后,父亲连过年也不回来了。
母亲跟娟子说:“你父亲外面有人了。”那时候娟子半大不大,对“外面有人”似懂非懂。母亲又说:“唉,那个人还不错,还能让你父亲给我们寄钱。就不管他了,只要他还寄钱,你就能上学。”
父亲虽然不回家了,但他仍然和从前一样按月给家里寄钱,每个月都是五号把钱寄出来,钱走到家的时候,不是七号就是八号。每月的这两三天里,是母亲难得露出笑脸的日子。如果哪一个月父亲的钱到得迟了,哪怕只迟一两天,母亲都会坐立不安,她怀疑父亲出什么事情了,又怀疑父亲彻底抛弃了她们,她一会儿担心,一会儿怨恨。娟子总是看到情绪失措的母亲望眼欲穿地朝巷子口张望,一直等到穿绿色制服的邮递员从那里骑车过来,喊一声杨之芳敲图章,母亲的慌乱才一扫而光,她赶紧起身去取图章。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她的动作一月比一月迟缓,她的目光一年比一年麻木,唯一不变的是母亲对娟子的期望。
在父亲离开了十年之后的这个夏天,娟子终于考上了大学。她的成绩并不理想,她要上的是一所民办大学,光进校的赞助费就要三万块,还要加上第一年的学费一万多,娟子傻了眼,她不知道从哪里去弄这笔钱。
母亲打了父亲的手机,跟父亲说了这件事情。自从父亲有了手机以后,一直是用手机和家里联系的。母亲跟娟子说,这是因为你父亲不想我们去找他。父亲到底在城里干什么,他住在哪里,他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娟子一点都不知道。这些年下来,留在娟子印象中的,只有母亲的一些主观分析。娟子并不知道母亲的分析有没有道理。那些年里,娟子几乎没有一点闲暇之心去考虑父亲的生活,因为她自己的生活过得够糟的。一个不喜欢也不适合念书的孩子,要把念书作为人生的全部,这样的生活你想象得出是多么地糟糕。
联系父亲和娟子的就是那张绿色的汇款单,还有父亲的手机号码。父亲也曾换过手机,但只要一换手机,父亲就会立刻通知她们。父亲的手机通常是开着的,娟子和母亲从来没有碰到过父亲不接她们电话的情况。可是这一次的电话非同寻常,需要父亲在短短的十几天时间里,筹措一大笔钱。
父亲的钱如期到了,可能因为数字比较大,父亲没有走邮局汇款,而是托一个熟人带回来交给了娟子。娟子问那个人:“我爸爸现在在哪里?”那个人说:“还在老地方,只是换了一个店。”娟子并不知道“老地方”是什么地方,但她猜想这个“店”肯定是理发店,因为父亲是剃头匠。
娟子上大学后,办了一张银行卡,她将账号发到父亲的手机上。娟子平时一般不给父亲打电话,因为她早习惯了没有父亲的身影和声音的生活,电话要是真的接通了,她要是听到父亲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那一头,她会不知所措的。父亲知道了她的银行账号后,也没有给她回音,但是到下一个月,钱就直接打到卡上了,仍然是五号。虽然不再有汇款单,银行汇钱的过程娟子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娟子知道,多年来连接着她和父亲的这条线仍然连接着。
母亲一生中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任务完成了,娟子上大学后,母亲就彻底病倒了,她像一盏快要耗尽的油灯,无声无息地熬着,等着最后一天的到来。
家乡传来了母亲病重的消息,娟子打了父亲的手机,想把母亲的情况告诉父亲,可是父亲的手机关机了。娟子平时很少和父亲联系,但是她知道父亲的手机永远是开着的,对娟子来说,电话里的父亲要比真正的父亲更真实。可是现在父亲的手机关机了,父女问的这扇门被关上了,电话里的父亲消失了。许多年来,母亲一直在担惊受怕中过日子,父亲出事或者父亲彻底抛弃她们,这是笼罩在母亲心头两团永远的阴影,现在罩到了娟子心上。这一天正是月初的六号。娟子赶紧去核查了银行卡上的收支情况,发现昨天父亲照例往她的银行卡上汇了钱,娟子放心些了。
可是父亲的手机仍然打不通,始终打不通,手机里传出来的信息,也从一开始的“已关机”变成最后的“已停机”。一直到数月后母亲去世,娟子也没有联系上父亲。
父亲失踪了。奇怪的是,每月五号,父亲仍然将钱打到娟子的银行卡上,这又说明父亲并没有失踪。
办完母亲的丧事,离暑假结束只有不多几天了,娟子决定去找父亲。
母亲临终前告诉娟子,父亲刚进城的时候,在一条叫渔隐街的小巷里开剃头店。父亲出去的头一年,母亲曾经带娟子去过,她们还在那里住了几天。可娟子记不得了。她的记忆中,从来就没有什么渔隐街,也没有父亲的理发店,没有父亲所在的那个城市的任何印象。父亲、渔隐街、理发店,都只是一些空洞的名词。
娟子记得那个捎钱来的人说过“老地方”,老地方是不是渔隐街,娟子无法确认,但渔隐街却是娟子寻找父亲的唯一的线索和目标。
可是渔隐街早就不存在了。
现代大道两边商店林立,都是装修豪华的大商场,没有父亲开的那种小剃头店,只有一家富丽堂皇的美容美发店,店名叫美丽莎。娟子知道这不是父亲的店。
店长以为娟子是来应聘的,她看了看娟子的模样,可能又觉得不太像,带着点疑惑问:“你是学什么的?”
娟子说:“我不是来找工作的,我找一个人,他从前也在这里开理发店。”娟子虽然说出了父亲的名字,但她估计不会有答案,这种美容美发店里根本就没有年纪大的人。
果然店长说没有这个人。可娟子不甘心,她问店长:“从前这地方叫渔隐街,从前住在这里的人,现在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店长说,“我不是本地人,我才来了一年多,你还知道渔隐街,我连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一个头上卷满了发卷的中年妇女告诉娟子,从前住在渔隐街的人,都搬到郊区的公寓去了,原来在这里开店的人呢,大部分都搬到桐芳巷去了,她建议娟子可以到那里去看看。
桐芳巷离现代大道不远,是一条细长的旧街。娟子想不到在现代大道背后还藏着这样一条小巷,它像一艘抛了锚的老木船,停泊在快艇飞驰的河道中央,显得安静而无奈。娟子走上这条街,就有一种依稀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刚才的那条车水马龙的大道不是渔隐街,这里才是真正的渔隐街。娟子的心猛地一动,她突然相信,父亲一定就在这里。
娟子从街的这一头一直走到街的那一头,却没有发现街上有一家理发店,娟子问了一个开烟纸店的妇女,妇女说,从前是有一家理发店的,后来搬走了,那家店面,现在做了快餐店,妇女还给娟子指了指方向。妇女说话的时候,娟子觉得她的神态和语气都那么熟悉和亲切,娟子想起了公交车上的妇女,又想起了美发店里的妇女,最后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娟子忽然觉得,这一路上,都是母亲在指点着她,母亲在帮助她寻找父亲。
娟子来到快餐店门口,她只顾抬头看它的店招,无意中撞到了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正坐在店门口看着路上发呆,她被娟子撞到了,也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娟子。
虽然小女孩脸上没有表情,可是娟子接触到小女孩的眼睛,心里突然一动,她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她甚至觉得女孩眼睛里的东西和自己心里的感觉是一样的,是一层茫然,是一层胆怯,还有一层——好像是渴望。
一个小伙计在店里朝外看,看到娟子站定了,他就在里边问娟子:“你来应聘吗?”
娟子没有说话,刚才在美丽莎,店长也是这么问她的,现在找工作的人多,工作岗位也不少,可娟子不是找工作,她要找父亲。
小伙计又说:“你吃东西吗?”
他们说话时,又有一个男人从里边的灶间走出来,他围着脏兮兮的围裙,看了看娟子,也问:“你来应聘吗?我们正要招一个服务员,你愿意留下来吗?”不等娟子表态,他又把条件开出来了:“我们管吃管住,再加一个月五百块工资。”
娟子想回答不,但话到嘴边,她改变了主意。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需要有个住处,她可以边工作边找父亲。她交给这个男人两百元钱作押金。娟子说:“老板,你在这里开店多长时间了?”
男人笑了笑说:“我不是老板,我是打工的。”
小伙计说:“他烧菜。”
一个打工烧菜的,怎么会自作主张招人,还一口一个“我们”?娟子正奇怪,就听到小伙计说:“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娟子猜想,小伙计说的“他们”,是不是指这个烧菜的男人和那个还没有出场的老板娘呢。
男人又笑了笑,说:“一张床可不等于一个钱包啊。”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我姓许,你叫我老许就可以。”
小伙计问娟子:“你猜老许--一个月多少工资?”
娟子猜不出来,试着问:“工资很高吗?”
老许对小伙计说:“你别嘲笑我啦。”
小伙计却不听老许的,继续和娟子说:“他拿得比我还少,谁让他睡老板娘呢。”
老许唉叹了一声,说:“她也难,我就算帮帮她了。”
小伙计说:“但你也得好处的,乡下一个老婆,城里一个老婆。”
他们都笑了。老许朝巷子一头望了望,就走了出去。小伙计对娟子说:“老板娘回来了。”
果然,片刻后,老许和老板娘一起进来了,老许指着娟子说:“我找到人了,工资都谈好了。”
老板娘走到娟子跟前,只朝娟子看了一眼,脸色就不对了,转身背对着娟子,责问老许:“谁让你自作主张招人的?”
“咦?”老许奇怪地说:“不是你叫我招服务员吗?”
老板娘更是声色俱厉了:“谁说要招人了?”
“奇怪了,”老许朝门口指了指,说:“那张招人启事,昨天是你自己贴上去的嘛。”
老板娘说:“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我不招人,你叫她走!”
老许有点尴尬,他还想据理力争,他说:“可我已经跟人家谈好了——”他发现老板娘的表情像一块铁,知道无望,只好朝娟子摇了摇头,表示爱莫能助了。
其实娟子并不一定要在这个快餐店打工,她可以不打工,也可以到其他地方打工,但是老板娘的行为让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说:“你能不能给我个理由,为什么不要我?”
老板娘头也不回地说:“你不是打工妹,你不是来找工作的,你想干什么?”
娟子还没来得及回答,老许就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让她来打工的,我们确实少一个人做些杂事。”
老许的话娟子并没听得很懂,但她还是顺着老许的话说:“我会做的,洗碗,端菜,打扫卫生,我都会,从小我妈妈身体不好,家里的活都是我干的。”